3、第 3 章 ——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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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真的存在吗？”楚卿澜看着白烨，对面那张苍白的脸上好像永远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白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帘，目光直落在楚卿澜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他身上所有的秘密，让他的过往都无所遁形。白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数拍子。“你指的是哪种神明？是教堂里那个全知全能、仁慈宽恕的神？还是这片土地上，掌管毁灭与重生的神？”
那双澄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承诺。楚卿澜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有区别吗？我不信神，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从未出现，不然我的同伴也不会一个接着一个离我而去。”
“区别很大。”白烨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念过很多遍的课文，“我研究的印度教神话里，湿婆神既是毁灭者，也是苦行者。当地人相信，旧的秩序必须被彻底粉碎，新的生命才能从灰烬中诞生。刚才炸毁的那片废墟，以前是一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庙宇。现在庙没了，但你看外面那些在废墟上搭起棚子做生意的人，他们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楚卿澜：“对于信徒来说，只要信，神就在。哪怕神像是碎的，信仰也是完整的。但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神存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神迹。”
楚卿澜第一次直视那双的眼睛，过往的画面像片花一样闪过，“如果按你说的，那我相信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里？难道神的存在就是为了端坐高台，接着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同伴离开我最后让我孤身一人吗！”说完后他愣住了，他从没向别人表露过这些情绪。一个人习惯了，这些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压在心底，可自始至终白烨都只是静静的看着楚卿澜，“神在给你一些东西时也会收回你可以交换的东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的，你只是怨自己没办法救下他们吧。”
楚卿澜第一次在那双仿佛永远不染尘埃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度的哀伤，但只是一瞬间，那股悲伤转瞬即逝，原来这双眼睛也会有别的情绪吗？楚卿澜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帐篷的顶棚。
“楚？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谢珞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一双手掀开帐篷帘：“走吧，有些工作要交接，组长在等你了。”说着转身就打算出去，“我先出去，你赶紧过来，交接完我们可以去四处逛逛，直接吃晚饭也行。”回头再看向那双眼睛的主人，白烨的脸上重新染上笑意，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不知道为什么，楚卿澜也轻轻扬起自己的嘴角，“抱歉，刚刚是我失态了；还有，谢谢你救我，我欠你一条命，需要我帮忙尽管说。”随后便挥挥手走出了帐篷。
走出那顶帐篷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营地里人来人往，有端着饭盒匆匆走过的士兵，也有蹲在角落抽烟的记者，远处隐约传来无线电的杂音和卡车发动的轰鸣。热带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一只苍蝇嗡嗡地在他耳边转了两圈，他挥手赶开，嘴里尝到一丝沙砾的味道。
楚卿澜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金属——是白烨桌上那枚小铜像的复制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他口袋。他皱了皱眉，把铜像拿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他实在搞不懂白烨这个人，明明在一个随时可能挨炸的战地营地里，却活得像在自己家书房一样。那本梵文笔记他翻过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白烨却能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得津津有味。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像，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楚卿澜觉得这人不正常。
谢珞把他带进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里挤满了人，旁边是一块大屏，大屏的桌上摊着几幅巨大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标满了箭头和圈。主编老周陷在屏幕对面那把椅子里，手里还转着一支笔，看到楚卿澜一瘸一拐地进来，笔尖顿了一下，“伤怎么样了？”老周问，语气公事公办，但目光在他腿上多停留了两秒。“死不了。”楚卿澜在桌角找了个空位，把相机包往旁边一推，老周没抬头，“素材呢？”
谢珞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夹递过来。楚卿澜翻开，里面是他短时间内拍的照片打印件——断壁残垣、哭泣的难民、被炸毁的民房，还有几张他蹲下来和一个在废墟里捡玩具的孩子对视的特写。“就是你交上来的东西？”老周看了看，冷笑了一声，“楚卿澜，我派你去前线，是要你拍冲突！拍爆炸！拍那些能让读者心跳加速的东西！你倒好，给我发回来一堆‘人文关怀’？你就给国际方面看这个？”帐篷里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咖啡的酸味和汗水的咸味，楚卿澜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步。那支笔还在他指间转着，笔帽上有一道深深的咬痕。
楚卿澜没急着反驳。他低头看着文件夹里那张照片——一个老妇人坐在炸了一半的庙门前，手里捧着一篮莲花，花瓣被风吹散了几个，她也不捡，就那么坐着。这张照片他拍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见惯了死亡之后，对“活着”这件事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周编。”楚卿澜把文件夹推进屏幕，“我在那边待了三个月，拍了四百多张底片。你知道我最大的发现是什么吗？”老周挑了挑眉。“战争中最惨的不是死掉的人。”楚卿澜说，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是活着的人。那些在废墟里继续做饭、继续唱歌、继续把死去的孩子照片揣在怀里的人。他们才是我想拍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那天的热。老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把身旁不知道哪个记者的文件扔回桌上。“随你。”他说，“但明天我要看到像样的稿子。不然你就滚回来，去写社会版，给大妈们报道菜价。”
楚卿澜笑了，“成交。”帐篷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楚卿澜没听清，但他注意到老周在他转身后重新摊开了那幅卫星地图，手指在老城区的位置上点了两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墨汁，嘴里嘟囔了一句“疯子”。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注意到，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了。他转身向外走，经过谢珞身边时他问：“白烨呢？”谢珞挑了挑眉，“他？他一直就待在他的帐篷里，这个点应该在看书，他一天到晚待在那里，与世隔绝啊~”楚卿澜没说话，转头就像那顶帐篷走去。
营地里的人比刚才那顶大帐篷里少了许多，大部分记者都出去跑新闻了，剩下的人在帐篷里打瞌睡或者摆弄相机。楚卿澜一瘸一拐地走着，腿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金黄，把营地的帐篷和车辆都拉出长长的影子。热浪已经开始退去，但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路过一个正在洗刷饭盒的士兵，对方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不太明显的笑。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在一排帐篷的末尾找到了那顶最小的——白烨的帐篷。帐篷口挂着一串风铃，不知道是哪里搞来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楚卿澜伸手拨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某种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让他莫名想起伦敦公寓里那个房间的气味。那灯光也是昏黄的，像极了伦敦雨天里路灯透过雾气透出来的光。白烨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楚卿澜找到白烨的时候，他正坐在帐篷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用塑料布包着封面的厚书，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梵文。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听到脚步声，白烨抬起头，他的眉毛轻轻上挑，“你怎么又回来了？”楚卿澜张口，声音有点沙哑，“我要去老城区和贫民窟采访。”他慢慢在白烨身旁坐下，翻看起白烨桌上的笔记和书，密密麻麻的梵文如同咒语浮现在楚卿澜眼前，“你就研究这些东西？”他问道，“印度教文化。”白烨没有阻止他翻，只是平静地解释，“具体来说，是印度教神话中的‘毁灭与重生'母题。湿婆神既是毁灭者，也是苦行者。他在宇宙毁灭时会跳起'坦达瓦'之舞，把一切烧成灰烬，然后从灰烬中，新的世界才会诞生。”听起来还挺伤感的是吗？”楚卿澜慢慢翻看着写着梵文和中文的笔记，“不伤感，”白烨抬眼看着他，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看见这双澄澈的，带着笑意的双眸，“恰恰相反。它说的是——旧的东西必须死，新的才能活......”
楚卿澜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回去。“我要去老城区和贫民窟采访。”他说，声音有点沙哑，“那边不在安全区，我腿伤着，一个人不方便。你在这边待的时间比我长，能不能带我进去？”
“白烨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报酬好说，钱、装备、通行证，我都能搞定。”楚卿澜看着他，“你还需要什么，直接说。”白烨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好像刚才帐篷里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过。“我不需要报酬。”白烨说，“我跟你去，是因为我也想看看，那些快要被炸掉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楚卿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烨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白烨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动作不紧不慢地把几本书和那本梵文笔记塞了进去。楚卿澜看着他收拾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是在一个随时可能挨炸的战地营地里，他却像是在收拾去图书馆的行李一样从容。那杯凉茶他也没动，随手放在桌角，然后拎起包走到了帐篷口。“喂。”楚卿澜说。白烨转头看他。“我说话算话。”楚卿澜说，“你要找的那本书，我会帮你弄到通行证。”白烨看着他，那抹永远淡淡的笑意又浮上了嘴角。“好。”他说，“那我也说话算话——我带你去那些，连死神都不想去的地方。”那本笔记的封皮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
楚卿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白烨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楚卿澜跟了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白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步之遥。走出营地的时候，楚卿澜下意识地侧过身，让白烨走在自己内侧。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沙子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远处炊烟的烟火气。他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性地把他护在了自己和危险之间。
白烨似乎没有注意到。白烨走在楚卿澜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本帆布包里的笔记，指节微微发白。楚卿澜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烨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说。楚卿澜转回头，加快了脚步。风把他的衣角吹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战场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我第一次觉得，“神明”的光照在身上，是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