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开始训练Day1 开始正式军 ...
-
军训第二天,李晓云发现,慕云像是换了一个人。
起床号是五点二十响的,她几乎一夜没睡,她睡在门边,门边有窗户,她一直探着头看透着光亮的窗户,中间听见上铺同学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一句。
李晓云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昨晚教官演示过的豆腐块模样,叠了拆,拆了叠,来回三遍,才勉强像个样子。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凉得发硬,扑在脸上像被海风扇了一巴掌,含在嘴里有点苦苦的涩涩的。
集合哨响的时候,大概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李晓云站在七班队列第三排,迷彩服套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细竹竿上。作训服是按均码发的,上衣肩线垮到胳膊,裤管空荡荡地垂着,风一吹,直往腿上裹。她把腰带收到最里面那个孔,还有点松。
慕云从队列前方走过来。步子还是昨天那个步子,肩还是昨天那个肩,但他一开口,李晓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站直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砸出来,又硬又厚,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昨天在月光下的那声“你们的时间归我管”,今天变成了真正的命令。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又凶又厉,像一把刀从每一排头发丝上削过去。
“从今天起,站军姿十分钟起步。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后压,收腹挺胸,脖颈贴后衣领。有一项做不到,全班加时,三分钟起步。”
有人小声抽气。李晓云没动。
她什么都不敢想,只是拼命把脑子里所有关于他的画面——月光、大海、让路——全部压灭。眼前的慕云是另外一个人,不是昨夜那个人,或者说,昨夜那个只是月亮照出来的影子。现在太阳出来了,他变成了他本来的样子。
外面雨下得不小,他们都在操场边的大棚训练。七班女生在站成一排排,发白的迷彩蓝在灰暗的天里显得很旧。
李晓云站得极板正。脖颈死死往后压,五指并拢紧贴裤缝,汗水从帽檐下面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过耳根,最后聚在下巴尖上,滴进领口。她的手臂和腿都有点抖,尤其是小腿,抖得像过了电。但她拼命锁住膝盖,不让自己打晃。
二十米外,慕云在队列前来回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拿尺子量过。他走到李晓云侧后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一片阴影压过来,正好罩在她后背上。她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手贴紧裤缝。”他的声音就在她后脑勺上方,很近,近到她的头皮有点麻。
李晓云猛地又把手往腿上贴了贴。她不敢回头,只能盯着正前方。训练场尽头是海,早晨的海面泛着一种很淡的黄,像被太阳熬过的一锅汤,稠得化不开。
慕云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听见鞋底碾过沙粒的声音,细碎,生硬,像谁在吃炒黄豆。
休息哨终于响了。李晓云没听见,她还在站。直到前面的女生纷纷松懈下来,她才意识到,她可以动了。
但她没动。
不是不想坐,是腿已经僵了。膝盖像灌了水泥,弯不下去。她直挺挺地站着,慢慢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
教官集合去了,大家都松散开。几个女生已经围坐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喝水。李晓云还是好好站着,但不是军姿。
“我叫唐欣馨,你叫什么来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凑过来,边拿着防晒霜往胳膊上涂。
“李晓云。”
“你哪个初中的啊?”
“李乡初中,在云屏县的。”
短头发女生停下涂防晒霜的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云屏……是哪个区?”
李晓云张了张嘴,刚想说“在南边,靠山”,旁边的圆脸女生已经接过话:“我知道云屏,是不是那个特别穷的县?我表姨在那边山区徒步过,说环境可原始了。”
短头发女生“哦”了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恶意,但那一声“哦”像一截断掉的绳子,话题就悬在半空,没人再接。短头发女生转头和别人聊起了市实验的哪个老师爱拖堂。
李晓云低下头,微微挪开,觉得有点没劲儿,从膝盖边的袋子里掏出奶奶装的小袋地瓜干,把地瓜干咽下去。
干硬的甜味卡在嗓子眼,像一小撮土,慢慢化开。
她听见她们说“市实验”“青大附中”“外国语”,每个字都很亮,像碎玻璃碴。只有她的学校名字被说了出来,没人接,便掉在地上,像没捡起来的硬币。
就在这时候,总教带着教官们回来了。
总教姓周,四十来岁,脸黑,脖子粗,走路带风。他看见大棚里七歪八扭的女生队伍,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黑里透红,像一块烧过了头的铁。
“都给我站好了!”
这一声比雨还响。刚才还在说笑的女生像被水烫了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队列里跑。水杯倒了,防晒霜滚到地上,有人鞋带散了也顾不上系,左一下右一下地跨着步子归队。
政委也紧跟着,他拿了个话筒,站在队伍前面。那话筒的线拖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蛇。他环顾了一圈,然后才开口。
“同学们以为军训是来玩的吗?”
大棚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李晓云站在第三排,双手贴紧裤缝。政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着收音机听山外的消息。
“来军训,是来学习纪律的,是来学习做人的!教官走了而已,队伍就散了?人还没倒,心先倒了,这叫什么事?”
李晓云听着,眼睛一直盯着政委胸前那根话筒线,线很细,在风里一颤一颤,像山里的细藤,你看着它软,可它能缠住很粗的树。
慕天站在教官队伍里,比其他人都高出半个头,刚才的混乱尽收眼底。他从回来起就没说话,只是站在七班侧面,板着脸看队伍。他的视线从队头扫到队尾,脸色越来越沉,像有乌云从眼眶里堆起来。连唐欣馨都悄悄碰了碰周围人的胳膊:“完了,慕教官生气了。”
李晓云没敢看他。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从队伍的最左边慢慢拉到最右边,把每个松散、懈怠的角都削出来。队列确实散了。有的女生头发披着,有的鞋带拖地,有的还在小声说话,有的偷偷用袖子擦汗。她能感觉到慕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悦,像山雨欲来前空气里那层密密麻麻的闷。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李晓云时,停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下。
他的眉头,极轻地,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攒起来的怒气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他发现,懒懒散散的队里还是有几个好好站着的,尤其是这个队里最瘦、最干巴、肤色最黄的女孩,好像就是昨天抱着箱子的那个,没有挺得过分,没有僵得像木头,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高就已经站稳了的秧。别人在笑,在闹,在臭美,对比起来她确实有点“凌乱”,但真正凌乱的另有其人。她不说话,也没做什么,就站着。看来他的这个小队也没那么糟糕。
好像部队里说过的最平常的“站如松”三个字,被她很较真地听进去了,并且执行了。
慕云也没发火,也没夸那几个姑娘,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对着全班说:
“军姿,十分钟继续站。”
队伍里有人发出短促的、强忍住的一声哀吟。李晓云依旧是那棵沉默的小松。
让小生回忆回忆我们军训时候政委咋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