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插曲 男女主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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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继续。
天一直阴着，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雨丝。空气里全是水汽，迷彩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七班女生被带到海雅厅继续训练。这座钢架大棚四面通风，地又湿又滑，走路得脚趾抠着鞋底。
慕天没让她们好过。一个正步分解动作拆成四拍，每一拍都停上十几秒。有人的腿放下来了，他走过去，也不说话，只站在旁边。那人自己就把腿重新抬起来，抬到发抖，也不敢再放。
李晓云是唯一一个没怎么被单独纠正的人。
不是因为她做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太瘦了，动作做出来带着一种孤零零的用力。慕天从她身边经过几次，都没停，也没说话。她的动作是合格的，虽然看着总觉得怪怪的，但不至于硬挑刺。
三点多，队里出了事。
站在第二排、李晓云右前方的那个女生，训练到一半突然软了，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往下出溜，额头先着地，“咚”一声。李晓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可那女生朝右前方倒，她拉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砸在地上，心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慕天拨开人群冲过去，单膝跪地，把人放平。女生脸色煞白，眼珠上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慕天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扬声喊：“班主任呢！立刻叫人去医务室！”
“她早上就晕过一次了。”有人说。
慕天没理这些议论。他抬头扫了一眼：“都让开，透气。”又对赶过来的班主任说，“登记表上有没有写相关病史？”
班主任也急：“没有啊，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前面也晕过两回了。”
女生被几个女老师半扶半抬弄到长椅上。李晓云站回队列，心还在跳。她看见慕天蹲在长椅边，一手扶着那女生的头，一手摘下帽子扇风。那个动作很急，却很稳。平常见着冷，出了事反而最靠得住。
医务室的医生来了，喂了糖水，测了血压，说是低血糖加生理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松了口气。
训练继续。没一会儿，有人报告说头晕。慕天问了几句，让她去旁边坐。那女生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慢慢照了起来。慕天看见了，没说话。这种天气，女生说身体不舒服，他不能硬逼。
李晓云全看在眼里。但她只是继续站，继续踢，继续把自己绷成一根弦。
奶奶说过，人不能总盯着别人偷懒，那样自己脚下就虚了。
雨真正停下来，是晚上七点以后。晚上的操课照常进行。操场的灯亮起来，很白，像浆洗过的月光。海风从耳后灌过来，李晓云又开始发抖，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队形和下午一样。李晓云前面站着的是姜佩佩。
圆脸，白里透红，脖子上挂个金佛。李晓云只知道她家里有钱，来的时候带了四个箱子。此刻姜佩佩的动作越来越飘，口号喊得有气无力，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光在闪，就是不灭。
八点四十分左右。
姜佩佩踢腿时踉跄了两下，身子忽然往后一仰。
李晓云没多想。她往前跨了半步，左胳膊穿过姜佩佩后腰，右手直接托住她的后脑勺，把整个人从半空捞住。重心全压在她那条细胳膊上，她自己差点被带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可手没松。
她半跪着，把姜佩佩上半身稳住，嘴里说：“稳住稳住，头不能着地。”
旁边的女生都惊呼起来。队伍乱了。
慕天从远处跑过来，拨开人群。他先没看姜佩佩，而是对李晓云说：“把她的衣服拉下来。”
李晓云低头，才发现姜佩佩的迷彩服下摆卷上去了，露出一截腰。她腾出一只手，把衣服拉下来。脸热得像被火烫了。
慕天扶住姜佩佩，皱着眉问：“怎么了？”
“头晕……”姜佩佩半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听不见，整个人往慕天胳膊那边靠。
慕天没让她靠。他只用手臂稳稳隔在她和地面之间，抬头扫了一眼：“叫班主任来，几个人扶她去长椅。”
李晓云还半跪着。旁边的人愣着，她喊了两声，才有人过来。她熟练地架住姜佩佩一只肩膀，交代完怎么架，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碎石子，手背上蹭破一小块皮，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姜佩佩步子软得像真的站不住。但李晓云觉察到了：她的脚步并不虚浮，每一下都踩实了。刚才接住她的时候，她的后背肌肉是紧绷的。
可李晓云什么也没说。
她把姜佩佩扶到长椅边坐下，照着以前照顾病人的法子，低声说：“坐着别乱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侧躺，别让脑袋磕到。”
姜佩佩半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挺熟练的啊。”姜佩佩掀开眼皮，斜斜看她一眼，声音又软又慢，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提前练过呢。”
李晓云僵住了。
“我是说——”姜佩佩坐起来一点，音量拿得刚好，让最近一圈人都听得清，“上午小薇晕的时候，你不也没拉着吗？怎么轮到我就刚好接住了？我站在你前面，是吧？”
周围几个女生都看过来了。
“还是说，你觉得教官在旁边，表现一下，比较值？”姜佩佩笑眯眯的，语气亲热得像个姐妹在开玩笑。
李晓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想说不是，想说“她朝右前方倒，我拉不到”，可喉咙像被胶住了。周围那些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惊讶，是打量，是交换眼神时的了然，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默契。
她的脸从耳根烧到后颈，手背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深红色的小点。
“你好好休息。”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沙子。她转身朝队列走，脚步没乱。只有她自己知道，脚趾在鞋里抠得死紧，像要把鞋底抠穿。
慕天走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然后落到长椅上的姜佩佩身上。
“还不舒服？”他问。
姜佩佩立刻软了脸：“还是有点晕……”
慕天点点头，声音平平：“那就坐着，什么时候不晕了，什么时候回来训练。”
说完转身就走，再没看她一眼。
海风从棚外灌进来，把他那句“看什么，都给我站好了”吹得散在半空。
队列安静下来。李晓云站得笔直。膝盖在抖，手背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疼。她连眼睛都没眨。
解散哨响，九点半。队伍在宿舍院门外散开。唐欣馨被别的女生拉走了，边跑边笑，没回头。
李晓云还是一个人。
她走得慢。不是故意慢，是膝盖弯着疼。路面还汪着水，映着路灯，一块亮一块黑。她背着风走，越走越慢，像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在等什么。
“同学。”
她停住。
慕天从后面走上来，没有喊，只是叫了一声名字。他走到她身边，放慢步子，保持半臂距离。
李晓云没动。慕天也没催，先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她刚好跟上。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硬又冷。她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手背上的伤像被盐腌过，她咬了一下嘴唇。
两人隔着半臂，并排走。
“今天做得很好。”慕天忽然开口。
李晓云没抬头。
“我说的是扶人那一下。”他语气很平，“判断准确，动作规范，护后脑的意识很强。”
李晓云“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截。谁也没说话。
“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慕天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很稳，“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清楚就行。”
李晓云咬住下唇，使劲点头。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慕天没看她，目视前方，步子依然很慢，像在陪她走这段路。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帮人，没错。该做的做了，别的不用往心里放。”
李晓云又点头。她的手在袖口里慢慢松开。那股从下午就梗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像被轻轻拿走了。不重，但拿走了。
她偷偷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路灯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轮廓像被描了一道很淡的银边，他目视着前方。
她想，这个人，就是那种，走在他旁边，就不用看路的人。
到宿舍院门口，慕天停下来。
“进去吧。手到时候去医务室看一下。”
“知道了。谢谢教官。”李晓云小声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慕天还站在原地，朝她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走”。
李晓云快步走进宿舍楼。进了门洞，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手背上的伤口在跳，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她把手伸出来，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小灯的微光看了一眼。血珠已经干了，凝成几粒深红的点。像谁趁她不注意，在她皮肤上按下了几个小印。
她不觉得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