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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出那座山 男女主初遇 ...

  •   多年以后,站在画廊里那幅画前,李晓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
      燥热的夏风,咸咸的海风,与无尽的蝉鸣。
      那天,她磕磕绊绊地坐公交赶路。从此,她有了一朵想追随的云彩。
      而那一天,是从凌晨三点的鸡鸣声中开始的。
      天还没亮。东边山脊上浮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白,像谁拿抹布蘸了水,在黑布上擦了一下。李晓云站在村口最大的路边上,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背上还捆着一床薄被子。奶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揣在围裙兜里,半天掏出一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路上吃。”
      李晓云接过来,没说话。鸡蛋的温热从掌心传进来,像刚从鸡窝里捡出来一样。
      “到了给张婶家打电话,号码给你缝在褂子内兜了。”
      “嗯。”
      “别舍不得花。”
      “嗯。”
      奶奶还想说什么,远处山弯里已经浮起两团车灯,像山鬼的眼睛,在盘山路上一起一伏。
      班车来了。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李晓云拎起袋子往上走,奶奶在后面托了一下她的背。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可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一瞬。
      车开了。她隔着玻璃看见奶奶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和路边那棵老槐树、那道半人高的石头墙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山路颠。李晓云抱着鸡蛋,头靠着车窗,一路半睡半醒。梦见自己还在后山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白色的带子,飘起来,挂在天上,变成一朵云。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车猛一颠,她醒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蛋。蛋壳上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到县城转车。再到青城转车。她记不清自己问了几次路,只记得抱着袋子在几个站口之间跑,背上出了一层汗,裤腿沾了不知哪来的泥。有一趟车上,她旁边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男人,头歪着,呼噜声像拉风箱。她把鸡蛋往怀里收了收,怕被碰碎。
      天慢慢亮了。
      车开进青城市区的时候,李晓云整个人都贴到了车窗上。红瓦屋顶一片一片,从眼皮底下铺到天边。马路上车挨着车,像山涧里的水流,一汩一汩地淌,怎么也不断。有人踩着斑马线跑过,有人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里穿行,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老远就能闻见香喷喷的包子味。
      她从没亲眼见过这些。支教老师嘴里说的“城市”,原来这么大,这么满,满得让人心慌。
      她紧紧抓住那个蛇皮袋子,像抓住一小块从老家带出来的土。后来袋子底部真的漏出一点土,她发现时已经站在青城二中的报到处了。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打个勾:“七班。那边,大包有序号。”
      她顺着手指看过去,一辆大巴停在路边,车身上贴着红字:“青城二中新生军训专用车7”。
      车子驶出城区,高楼一栋栋往后退。李晓云靠着窗,半开的空调吹着风,把她汗湿的刘海吹了起来。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那海蓝得发黑,远远地铺出去,和天接在一起,像老天爷伸手把山劈开,灌了一整个世界的水进来。
      她长到十七岁,头一回见海。
      大巴一个拐弯,整片海突然撞进窗户,又大又近。李晓云下意识抓住前排椅背,指尖发麻。
      海水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一片碎光,像谁把一整锅滚烫的银水泼在上面。
      她想起奶奶。奶奶也没见过海。
      军训基地在城外的海湾边上,背靠矮山,面朝黄海。下了车,咸涩的海风打过来,又硬又腥。李晓云背着被子,手里提着大袋子,努力跟上队伍。别人的箱子轮子响成一片,“骨碌骨碌”,像碾在她头皮上。
      中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水泥地晒得发白,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觉出烫。她把外套袖子拉到手掌心,裹着脖子后面那道晒得生疼的皮。
      临时七班是纯女生班。班主任姓什么她没听清,大概是宗,只知道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软,但眼神利。大家被领到一个白色大棚下面等着。那棚子很像海,李晓云抬头看了一眼,顶是波浪形的,雪白雪白。
      旁边的女生们已经聊开了,声音又脆又密,像山里的雀子。她们身上香香的,像是涂了什么东西。李晓云站在队尾,肩上还挎着那个蛇皮袋子,自觉地和旁边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没多久,密集集的灰云涌了来,晴天溜了,耳边是雀跃,如果一直下雨,哪怕是一直阴天,他们的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她低头看自己的球鞋。鞋尖有一块黄泥印子,是早上在村口等车时踩到的。她试过用草叶蹭,没蹭掉,反而晕开了一片,更难看了。
      她悄悄把那只脚往后挪了挪。
      “安静!”
      有人喊了一声。像往水池子里砸了块石头,所有的“叽叽喳喳”一下子没了。
      教官们从大棚另一侧走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步子齐,神情硬,像一排被海风吹了十年的礁石。李晓云站在队尾,微微踮了踮脚。
      她的目光随着前面女生的肩膀,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人走在靠右的位置,很高,走路的时候肩膀一点不晃,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提起来。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又落下。他没有去管。
      李晓云忽然想起老家村口那座山。清晨有雾的时候,山顶隐在雾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你从山脚下走过,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我姓慕,单名一个天。这七天,我和你们同进退。”
      他站在七班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上。李晓云在队尾,听得真真切切。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慕天。
      身边又响起女孩淅淅梭梭的声音,“这个教官好高啊”“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个名字,像一个她走了很远的路,才在路边看见的界碑。
      那天夜里冷得厉害。海边昼夜温差大,太阳一落山,风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李晓云从袋子里翻出那件旧棕色外套套上,缩着脖子等查寝。
      九点半,宿舍准备熄灯。她正跪在床上铺床单,班主任探头进来:“这位门口的同学来一下,帮我搬个东西。”
      她套上鞋跟出去。班主任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穿过女生宿舍楼,绕过一排黑漆漆的矮房,再往前走就是训练场。月光铺了一层,地是灰白色的,像下过霜。
      “就那箱。”班主任指了指办公楼门口的纸箱,转身接了个电话,走开了。
      李晓云蹲下身去抱那个箱子。不沉。她直起腰来往回走,经过训练场,远远看见海边围栏旁站着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教官,慕天。
      他面朝无垠海面,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海湾远处,渔港的灯塔刺破薄薄夜雾,一圈一圈缓慢转动,暖黄色的光束扫过浪尖,反复描摹着漆黑的海岸线。
      李晓云站住了。目光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过去,也落在那座孤悬海边的灯塔上。
      李晓云站住了。
      海风呼呼地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全部掀到脸前。她一手抱着纸箱,一手去拨,刚拨开,又糊了一嘴。
      就在这个时候,慕天回过头来。
      他看见了她。
      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什么。就像他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只不过现在才想起回头看一下。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不凶,也不热,就是很静。静得像深夜里的山谷。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李晓云愣了愣,想喊“慕教官”,嗓子却被风堵住了。她抱着箱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飞快地朝宿舍方向走。
      经过他身后时,他往旁边让了让。
      那步子很轻,但他让了。
      李晓云走出一段距离,才敢喘口大气。箱底在她怀里“咯吱”响了一声。她闻见自己身上有海风、汗味、还有一点点从纸箱子里透出来的淡香。混在一起,闷闷的。
      她回到宿舍,把箱子放在门边。同铺的女孩已经睡了,呼吸很浅。她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床,把脸埋进那床从家里带来的旧被子里。
      被子里有山里的味道,有奶奶晒被子时沾上的太阳味。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训练场、大海,还有远处永不停歇转动的灯塔,以及那个伫立在风里的背影,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走出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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