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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折叠的时间 林汐回来的 ...

  •   林汐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沈枝意没让她上楼。

      她把人扶进前厅,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林汐坐在旧沙发上,整个人像散了架,背微微弓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阖。沈枝意端来热水,用毛巾浸了,去擦她胳膊上的沙。林汐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又粗又红,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细口子。沈枝意擦着擦着,鼻子就酸了。

      “你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换了?”她问。

      林汐没睁眼,只勾了下嘴角:“记不清了。”

      沈枝意没再问。她去楼上拿了自己的干净衣服,又翻出一条薄被,把林汐裹住。然后她蹲在沙发前,仰头看林汐。灯光很暖,林汐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沈枝意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说:“还是凉的。”

      林汐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那动作像在借一点热。她慢慢睁开眼,说:“有你在,就暖和了。”

      沈枝意“嗯”了一声,鼻子更酸了。她反手把林汐的五指扣进自己手里。那手还是凉,像刚从深秋的海水里捞出来。她说:“林汐,你以后不能这样吓我。”

      林汐望着她,眼睛湿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那一夜,林汐睡在前厅沙发上。沈枝意没去房间。她搬了张小凳,坐在沙发旁,握着她一只手,整夜没松。海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凉得发潮。沈枝意拿自己的外套盖在林汐腿上。林汐睡得不沉,几次惊醒,一睁眼就要找沈枝意。沈枝意就轻轻拍她的背,说:“我在。我一直在。”林汐便又闭上眼,像一只终于归了巢的鸟。

      第二天清晨,天晴得很好。沈枝意早早起来熬了粥。林汐醒得晚,醒时粥已经温在灶上。她披着沈枝意的外套,走到厨房门口。沈枝意正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林汐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她笑了笑,说:“昨晚睡得很好。”

      沈枝意把蛋盛进盘子,说:“我信。你后来都打呼了。”

      林汐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红:“真的?”

      沈枝意笑:“骗你的。你睡得像只猫,一点声都没有。”

      林汐也笑了。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沈枝意的腰。沈枝意正在盛粥,手一抖,差点洒了。她回头嗔了她一眼:“别闹。烫着。”

      “不闹。”林汐说。她把下巴搁在沈枝意肩上,脸贴着她的头发。那声音又低又软,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沈枝意没动,就让她抱着。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两个人裹成暖洋洋的一团。

      吃饭时,林汐说起她迟到的夏天。沈枝意坐在对面,听得很认真。林汐说,她在一个冬天待了很久。那里没有海,没有风,只有一扇很小的窗。她总想往外看,可什么都看不见。她以为春天永远不来了。后来某一天,她忽然听见了海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顺着那声音走,走了很久,才找到回来的路。可等她出来,夏天已经快过去了。

      “那个地方是哪儿?”沈枝意问。

      林汐没马上回答。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身体里。”

      沈枝意愣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汐。林汐抬起眼,目光又深又静,像一片没有底的夜海。她说:“枝意,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把时间算清楚。我回来晚了,是因为我不小心,把剩下的时间折进去了一部分。”

      沈枝意摇头:“我听不懂。”

      林汐放下筷子,伸出手,把沈枝意搁在桌上的手握住。她的掌心还是不够暖,可力量很足。她说:“你不需要全懂。你只要知道,我以后不会再迟到了。我会算准日子,在你把夏天等完之前,回到你面前。”

      沈枝意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林汐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窗外海风进来了,把桌上的纸吹得轻轻响。沈枝意忽然说:“那你还剩多少时间?”

      林汐笑了一下:“足够把这个夏天剩下的日子过完。”

      “然后呢?”沈枝意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会走。”林汐说,“但我会回来。一定会。你只要在夏至那天,坐在门口等我就好。”

      沈枝意抬起头,看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她知道,这大概就是她们之间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了。不是永远。是每个夏天。是每一次潮涨时,有人从海的那头回来。是每一次潮退时,有人把心留下。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像要把一年里所有没过的日子都补回来。林汐的身体恢复得慢,沈枝意就哪儿也不去,天天守着她。早上一起熬粥,傍晚去海边走。林汐走不动的时候,就坐在礁石上,看沈枝意弯腰捡海螺。海风把沈枝意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像一匹深色的绸。林汐看着,就笑。那笑很轻,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可沈枝意知道,那是真的。

      有一天傍晚,她们坐在露台上看日落。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晃得人眼花。林汐忽然说:“枝意,你信不信,海其实什么都记得。”

      沈枝意偏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林汐说:“因为它每天把岸推倒,又每天把岸还回来。来来回回,从不出错。像在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忘。”

      沈枝意想了想,说:“可岸会忘。你看这些沙,被浪一冲,就没了痕迹。”

      林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沈枝意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沈枝意看着海,又看看林汐。她忽然想,也许自己就是那片沙。林汐就是海。海来了,沙就软了。海退了,沙还在。只是换了个形状。可海还记得它。

      “林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林汐的目光变得很柔。她说:“你站在礁石上,风很大。你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就走不了了。”

      沈枝意笑了,眼角有点湿:“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汐说,“我拍海那么多年,没拍到过比那更亮的光。”

      沈枝意把脸别开,看海。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烫烫的。她忽然想,如果自己这辈子什么都记不住,那也没关系。因为林汐会记得。林汐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她站在礁石上的样子,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记得她爱吃番茄鸡蛋面,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喜欢把海螺放在枕头边。林汐就是她的记忆。是她的过去,也是她的现在。

      “林汐。”沈枝意又说。

      “嗯?”

      “这次如果你还要走,能不能别在半夜走。就当着我的面走。”沈枝意说,“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背影。看你从哪条路来,就从哪条路走。这样我等你的时候,也有个方向。”

      林汐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把沈枝意揽进怀里。海风很大,把她们的发丝都吹到一处。沈枝意闭上眼,把耳朵贴在林汐心口。她听见那心跳,又沉又稳。像海。像钟。像一句不用出口的“我还在”。

      八月末,林汐开始收拾行李。

      沈枝意不催她,也不问她具体哪天走。她只是每天变着法做好吃的。林汐也吃得比之前多了。两个人像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有时候半夜醒来,沈枝意会看见林汐坐在床边,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化开的水。她也不说话,只是拍拍身边的位置。林汐便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两个人贴得紧紧的,像两片合拢的贝壳。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林汐说:“枝意,我要走了。明天。”

      沈枝意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这次白天走。”林汐说,“中午。你送我到码头。”

      沈枝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碗。她说:“好。”

      第二天,天很好。蓝得不像秋天。沈枝意起得很早。她给林汐煮了碗面,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林汐吃得很干净。吃完后,回房间拿了摄影包。沈枝意站在门口等她。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头发用木簪子别了起来。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扬。

      林汐下来时,看见她。她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沈枝意笑了一下:“走吧。”

      林汐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门前的石阶,慢慢往码头走。路不远。可她们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走出一个世纪。海在右边,蓝得发亮。浪花软软地拍在沙滩上。有海鸟从头顶飞过,影子落在她们脚边。谁都没说话。可手始终牵着。十指相扣。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风再大也分不开。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有船老大在补网。看见沈枝意,便朝她点头。沈枝意也点了一下。她停下,看着林汐。林汐也看着她。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沈枝意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林汐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别太想我。”林汐说。

      沈枝意摇头:“这我可办不到。”

      林汐笑了一下。她俯下身,在沈枝意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吻像一片花瓣,一触即离。沈枝意闭了闭眼。她怕自己一睁眼,泪就掉下来。

      “明年夏至,我等你。”沈枝意说。

      “好。”林汐说。她转过身,踏上船板。走了两步,又回头。阳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像一张被海风反复吹旧的纸。她说:“枝意,我给你的海螺还在吗?”

      “在。”沈枝意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那海螺小小的,淡青色的壳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汐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点天光。然后她转身,走到船上去。船发动了。海风大起来。沈枝意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一点点离岸。林汐站在船尾,朝她挥了挥手。沈枝意也挥了挥。船越开越远,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沈枝意没有哭。她把海螺重新放进口袋,转过身,慢慢往汐岸走。海风从身后推着她,像在说:走快点。走快点。回去等。她走回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天很蓝。海很大。她的心很静。像一块被浪冲了很久的石,终于学会了与海为邻。

      而这一等,就是又一年。可她不慌了。也不怕了。因为知道归期。因为知道那个人会从哪条路来。因为她有海螺。有照片。有这间叫“汐岸”的民宿。有满院子的野花。有对着一片海,把日子过下去的力气。

      潮水终会来。她终会回来。

      她们之间,从来都只是潮汐的距离。不是永远。而是每个夏天,都会重新抵达一次。

      第十章:潮汐未至

      第三年的夏天,来得很早。

      五月才刚过半,海风就暖了。后山的野花比往年开得猛,一蓬一蓬地挤在石缝里,把整条通往海边的小路都染得热闹。沈枝意从早上就开始忙。她把“汐岸”的木牌摘下来,用砂纸把边角磨了磨,又重新上了两遍蓝漆。那蓝色亮得发脆,在太阳底下像一小块刚融化的海。她退后几步,眯起眼看,觉得这木牌比哪一年都好看。

      她把院子里外打扫了三遍。地板拖得发亮,窗台擦得能照人。厨房的碗碟全换成了一套新的,白瓷蓝边,像把一小片海摆在了碗里。她把那两本诗集并排摆在前台,一本旧,一本新。那枚海螺放在旁边。然后她烧了壶水,泡了茶,坐在门口,等。

      她知道还没到夏至。可她坐不住。那种感觉像肚子里揣着一团暖火,不烫人,却烧得人坐立难安。她一会儿站起来去看看路,一会儿又坐回去,把海螺贴在耳边听。海螺里还是风声,浪声。可这一回,她似乎又听见了人声。很远,很轻,像一句被风揉碎的“我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把海螺塞回口袋。然后她闭上眼,把脸仰起来。阳光从云里漏下来,照得她眼皮发红。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可这梦,她知道,是真的。

      夏至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她没急着起,先躺在床上听。窗外有风,有浪。天还黑着,海也黑着。可她的心亮堂堂的。她起了床,洗脸,梳头,换上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那是去年秋天她自己买的。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好看。现在她知道了。它是为了等今天。

      她到厨房,煮了一锅红枣小米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把碗筷摆在前厅的桌上。然后她打开门。天已经灰灰亮。海面浮着一层雾,很薄,像从梦里扯下来的一角。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椅子,坐下来。

      她知道,林汐会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笃定。也许是海风里有不同的味道。也许是海鸟叫得比往常更急。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是个好天。蓝得发亮的好天。适合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等了一上午。海面由灰转蓝。雾散了。有渔船从外海归来,突突地响。她坐在门口,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路尽头。那条路从坡下弯上来,经过旧街,经过码头,经过退潮的滩涂。她数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没有林汐。

      中午,天热起来。她回屋倒了杯水,又出来。粥凉了,蛋也凉了。她没动。她只是坐着。海面被晒得发白,像一片银色的原野。有孩子从沙滩上跑过,笑声远远的。她听着,也不觉得烦。她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在替她喊同一个名字。

      林汐。林汐。林汐。

      傍晚,太阳西斜。天边烧起一片金红。沈枝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门前的石阶上。她的腰有些酸,腿也麻了。可她没起来。她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更直了些。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路上。是从海边。从退潮后露出的一小片滩涂那头。有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沈枝意慢慢转过头。夕阳太烈,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看见了。一个又瘦又高的影子,背着一只旧摄影包,赤着脚。她的衣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走了很远很远的旗。

      沈枝意站了起来。

      她没跑。也没喊。她只是站着,像等这一刻等了一辈子。那个人一步步走近。最后在石阶下停住。她的脸上有风霜,有日光,有跋涉,还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我回来了。”林汐说。

      沈枝意点头。眼泪一下涌上来,可她笑着。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今天会回来。”

      林汐也笑。她抬起手,把沈枝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那么熟,像已经做过了千百次。沈枝意偏过头,把脸贴进她的掌心。那掌心还是不够暖,却像从很远的地方,把所有能带的热都带回来了。

      “这是第几个夏天了?”沈枝意问。

      “第三个。”林汐说。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每一个。”林汐说,“每一个都是你。”

      沈枝意笑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被海风吹散。林汐伸手去擦。沈枝意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她说:“别擦了。我高兴。”

      林汐便不擦了。她把手放下,与沈枝意十指扣紧。两个人站在门口,被夕阳裹着。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两颗心都吹得软了。

      “这次,能待多久?”沈枝意问。

      林汐说:“三十天。”

      沈枝意点头。三十天。不多。可也不少。足够她们把没说的话说完,把没走的路走一遍,把每一个黄昏都坐到天彻底黑透。

      “那快进屋。”沈枝意说,“我煮了粥。还煎了蛋。都凉了。我再热热。”

      林汐没动。她看着沈枝意,像看一件走了太远终于回到手里的宝物。她说:“枝意,我有没有说过,这房子,越来越像家了。”

      沈枝意鼻头一酸。她别过脸,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她拉着林汐,往屋里走。林汐跟在她身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风铃被震得叮叮地响。海还在响。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整个夏天的雨,终于被这场重逢,轻轻盖住了。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那样过日子。

      早晨沈枝意先醒。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做两人份的早餐。林汐起得晚,可从不赖床。她下楼时,总看见沈枝意在灶前忙。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林汐就靠在门框上,看。沈枝意回头,说:“去坐着。一会儿就好。”林汐就过去坐下。可她眼睛还追着沈枝意,像在看一场怎么都看不厌的电影。

      她们在院子里种了一株小小的海桐。林汐挖坑,沈枝意填土。海风很大,把泥土吹得乱飞。林汐就站到沈枝意上风口,替她挡着。沈枝意说:“你这样不累吗?”林汐说:“不累。挡得住风,就吹不到你。”沈枝意抿嘴笑,低头把土踩实。那株海桐在风里轻轻摇,像一棵绿色的火焰。

      她们又去了一趟旧街。那家旧书店还开着。老板认出了沈枝意,也认出了林汐。老人笑呵呵地说:“又带朋友来看书?”沈枝意说:“不是朋友。”她牵起林汐的手,说:“是我的人。”林汐看着她,眼睛亮极了。老人“哦”了一声,也不多问,只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旧画册,说:“拿去。送你们。”沈枝意道了谢。两个人抱着画册走出来。海风一吹,画册里夹着的一张明信片掉出来。上面印着一片雾中的海。背面什么字都没有。

      “像我们。”林汐捡起来,看着那片雾说。

      “像我们。”沈枝意也说。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们没有去远方,也没有做轰轰烈烈的事。只是把每一个日常都过得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在夜里听海。沈枝意觉得,这才是她要的生活。不是海枯石烂,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身边有个人。就是晚上睡下,翻身能碰到她。就是早上醒来,听见她在楼下轻轻咳嗽。就是那些一点声响都没有的、又重得要命的日子。

      八月初,林汐开始低烧。

      沈枝意早有准备。她不再慌。只是更细心地熬汤、擦身、守夜。林汐笑着说她“像个老大夫”。沈枝意就瞪她:“你还好意思笑。说好不瞒我,可你一难受就不吭声。”林汐说:“我是怕你担心。”沈枝意说:“你不说我更担心。”林汐便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沈枝意怀里,像只找到暖处的小动物。沈枝意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说:“你安心睡。我哪儿也不去。”

      三十天快结束的时候,林汐说:“这次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

      沈枝意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正在叠衣服。那衣服刚收下来,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慢慢把衣服叠成方块,放进柜子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汐。

      “能。”她说,“一定能。”

      林汐笑:“你比我还笃定。”

      “因为你是林汐。”沈枝意说,“你是那种,就算被海吞了,也会想办法游回来的人。”

      林汐没说话。她伸手,把沈枝意拉进怀里。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沈枝意听见林汐的呼吸,又浅又烫,像一片在秋风里将落未落的叶。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快碎了。可她不能碎。她得稳稳的。因为还有明天。还有离别。还有明年。

      林汐走的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沈枝意照旧送她到码头。这次林汐没有背摄影包。她把那台旧相机留在了民宿,和那枚海螺并排摆在前台。她说:“相机先放你这儿。明年我来拿。”

      沈枝意说:“好。我帮你收着。”

      船还是那艘船。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海风还是那样,带着咸味,往人眼睛里吹。林汐站在船尾,像去年、前年一样。沈枝意站在码头上,也不挥手,也不喊。她就是看着。看着船离岸。看着人变小。看着天边那点影子,慢慢融进海色里。

      船消失后,她没有马上走。她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有海鸟飞过来,落在她旁边的木桩上。她侧头看它,它也看她。沈枝意笑了一下,说:“你也在等人吗?”鸟拍拍翅膀,飞走了。沈枝意看着它飞远,心里空落落的。可她没哭。

      因为潮水还没走远。

      她回到汐岸,把门打开。海风灌进来,把风铃吹得响。她走到前厅,把相机和诗和书和海螺都摸了摸。然后她搬了椅子,又坐到门口。天很蓝,海很大。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知道,从今天起,日子又要变回一个人。可这一次,她不觉得难熬。因为她知道,所有的等待,都只是潮汐的一部分。潮会退,也会涨。人会走,也会来。

      来年夏至,她还会坐在门口。还会煮粥,煎蛋,擦木牌。还会在起雾的清晨,对着海轻轻喊一声:

      “林汐。”

      然后海会替她把这声送出去。送到那人耳边。送到下一场重逢。

      因为她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是海做的。你抓不住她。可你也不会失去她。她会一遍遍地回来。带着风,带着盐,带着那些被时间折叠的、却从未消失的夏天。

      而她们,就像汐与岸。一个走了,一个留。一个忘了,一个记得。可每一次,都还会在潮汐将至时,重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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