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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约的夏天 这一年的夏 ...

  •   这一年的夏天,林汐没有来。

      沈枝意从夏至那天起就在等。她几乎把门口那把椅子坐穿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汐岸”的木牌擦一遍,再把门前石阶扫一遍。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看海。从清晨看到黄昏,从涨潮看到退潮。海鸟来了又走,渔船出了又回。海面由灰蓝转成湛蓝,又由湛蓝沉入暗紫。她看着,眼睛都熬凹了,人瘦了一大圈。

      可林汐没有来。

      起先她想,也许是路上耽搁了。也许船误了,车坏了,或者哪里的桥被台风冲断了。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至过了,小暑过了,大暑也过了。海边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天最热的时候,她坐在门口,后背上全是汗,像被谁泼了一瓢温水。她盯着路的尽头,眼珠子都发酸了。

      可林汐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往码头跑。每天几趟,问那些早出晚归的船老大。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高挑的女人,背着旧相机,从外面来。船老大们都说没有。一个也没有。沈枝意又去镇上问。问杂货铺的老板娘,问旧街修钟表的老头,问码头药店的老板。大家都摇头。只有药店的老板多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沈老板,别等了。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等也等不到。”

      沈枝意笑了笑,没说话。她回到民宿,继续擦那块“汐岸”的木牌。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两个字擦进骨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心里有一个窟窿,大得能装下一整片海。她得找点事做,不能停。一停,那个窟窿就要把她整个人吞了。

      七月末,天热得发了狂。沈枝意却觉得冷。她每晚睡不好,梦里全是水。有时候是海,有时候是雨,有时候是一片看不清的雾。雾里有人叫她。她跑过去,那人就退。她伸手,那人就散。醒来时,枕巾湿一大片。她摸出床头那枚海螺,贴在耳边。海螺里还是风,还是浪。可这一次,她听不到任何像人声的东西了。那声音像被谁掐断了,只留下一串空落落的“沙沙”声。她把海螺塞回枕下,觉得自己像被海丢下的一只空贝。

      八月,林汐依然没来。

      沈枝意不再去码头了。她开始把自己关在民宿里。白天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截被遗忘的旧绳子。她坐在吧台后,翻开那本银灰色诗集。诗里写海,写石头,写一些走了就不再回来的人。她读着读着,就又想起林汐。想她坐在藤椅里念诗的样子。想她光着脚站在滩涂上的样子。想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门轻轻合上,轻得像一滴泪掉进海。

      她记得这些。她居然还记得。

      这让她既庆幸又痛苦。庆幸的是,她没有像林汐说的那样,把一切忘干净。痛苦的是,她记得越清,就越等得无望。她有时候想,如果自己真忘了就好了。忘了,就不会疼了。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狠狠摇头。她怕自己真忘了。怕有一天,林汐回来了,站在她面前,而她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九月初,海面上起了一场大雾。沈枝意站在露台上,看那雾从海面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码头、石阶、木牌都吞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被什么东西吞掉。不是雾。是时间。是等。是那种“我明明记得你,却怎么都等不到你”的、巨大的空。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林汐。

      她翻出林汐留下的那台旧相机。那是林汐走时,放在她枕边的。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写着:“给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教我拍海。”她当时看了,又哭又笑。现在她把相机装进包里,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一瓶水,把民宿的门锁好。木牌还在门口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去了镇上的车站。那车站极小,一天只有几班车。她坐上去城里的班车。车窗外的海一点一点变小,像被谁从眼里慢慢舀走。她的心揪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林汐在哪儿。她甚至不知道林汐还活不活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等着。她得走。哪怕把这条路走穿,把整片海都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人。

      到了城里,她先去了医院。她挂了个号,想问问失忆的事。医生给她做了几项检查,说她脑中有一段极小区域的异常放电。不致命,但确实会影响记忆。她问:“有没有办法恢复?”医生说:“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时间和外界刺激。也许哪天,你自己就想起来了。”沈枝意苦笑。她自己想不起来。她只想要回那个让她重新想起来的人。

      从医院出来,她去了照相馆。那台旧相机里还有一卷胶卷。她请师傅冲印。师傅花了半天的工夫,把照片洗出来。沈枝意一看,眼泪就下来了。一共二十几张。全是她。有些是在海边,有些是在旧街,有些是她睡着了,头发散在枕上。有一张,她站在开满野花的礁石滩上,回头笑。风把头发吹得满脸。她认得。那是去年夏天。那天林汐站在她身后,说“你比花好看”。她记得。

      她把照片一张张叠好,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沈枝意亲启”。然后她坐在路边,把信封抱在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终于知道,自己丢的,就是那个站在镜头后面的人。那个人拍了她无数个夏天,却连一张自己的照片都没留下。

      她继续走。去了很多地方。去车站调了去年的监控,问不到。去派出所打听,查无此人。去码头问那些出海的渔船,没人见过一个背旧相机的女人。林汐像从未来过。像只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一场梦。可那些照片是真的。那台相机是真的。那枚海螺是真的。她手腕上还有一道极淡的印子。她记不清是怎么来的。可她总觉得,那是某个人握过她手腕时,留下的、不肯散去的余温。

      她每天住最便宜的旅店。白天出门找,晚上回到房间,抱着相机发呆。她开始写日记。不是给林汐写信,是给自己写。写今天去了哪里,问了多少人,有没有消息。写到最后,总是一句:“林汐,今天也没有找到你。我没有忘。我还在。”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逐到岸上的船。船身斑驳,帆也旧了。可她不靠岸。她要往海里走。因为海里有她想找的人。哪怕那海没有底,哪怕她划不到头。她也认了。

      一个多月过去,她花光了身上大部分的钱。人瘦得脱了相,皮肤也粗了。她站在城市的天桥上,看下面的车流。那些车像一条条发光的鱼,来来去去。她忽然想,林汐会不会就在其中某一辆车里?会不会也正经过这座桥,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错过去了。就像这些年,她们总在错。一个记得,一个不记得。一个来了,一个忘了。等一个记住了,另一个却来不了了。

      她回到海边小镇,已经是十月底。

      海风又冷又硬。她拖着步子走到“汐岸”门前。木牌还挂着。门锁着,上面结了一层淡淡的灰。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暗而冷,像很久没人来过。她把所有灯都打开,暖黄的光漫开来。她站在前厅中央,看着那本还摊在桌上的诗集,那枚海螺,那盆已经长歪了的多肉。一切都在。除了林汐。只有林汐不在。

      她坐回那把门口的木椅上。天冷了,海灰了。她裹着旧毯子,看着海。海还是那样,涨了退,退了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知道自己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守着“汐岸”等夏天的沈枝意了。她成了一个失去过两次的人。一次是忘了。一次是记得。

      冬天又来了。这次来得更静。沈枝意不再去码头。也不再写信。她把那叠照片用蓝布包好,放在枕边。每天睡前看一眼。看那个站在花里的自己,看那个她说“你比花好看”的夏天。然后关灯。然后听海。海还是海。只是少了点什么。像一首歌被抽掉了一个调。不完整了。可还在响。

      一月,她生了一场大病。发烧,咳嗽,整夜整夜地出汗。没人知道她病了。她自己熬着,熬了五天,才硬撑着去药店买了药。药店老板见她,吓了一跳,说:“沈老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笑笑,说:“吹了风。”老板给她配了药,又塞给她几个梨,说:“煮点梨水喝。这海边的冬,可不比夏天。”沈枝意点头。她拎着药和梨,走回汐岸。风从海面吹来,吹得她整个人发飘。她想,林汐要是在,肯定又要说她“不省心”。然后去厨房煮姜汤。然后摸着她的额头,问她烫不烫。

      她闭上眼,站在风里,假装那双手还停在额头上。暖暖的。像从没离开过。

      春天来了。她的病好了。她开始收拾民宿。把被子都晒了。把地板擦得发亮。把门口的草拔了。在院子里又种了几盆花。那盆底部铺着碎玻璃的多肉,她小心地分了一株出来,种进新盆里。她看着那盆多肉,说:“去年你才那么点。今年都长这么多了。你知不知道,有个人走了。还没回来。”

      她说着,眼眶就湿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盆多肉放回前台,又去擦“汐岸”的木牌。木牌已经很旧了。蓝漆快掉光了。她拿笔,蘸了点蓝漆,一笔一画地描。描“汐”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像在描一段怎么也描不完整的往事。末了,她退后两步,看那两个字。还是那么好看。像一对并排坐在门口的、不肯离开的人。

      五月,她开始每天做两个人的饭。做一道,就端到前厅的桌上。摆两副碗筷。一副自己的,一副对面的。她对着空碗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低头吃自己那份。吃着吃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吃不下了。她把菜留到下一顿。下一顿再热。热到不能再热了,才倒掉。她想,林汐要是看见,肯定要骂她傻。可傻就傻吧。人这辈子,总得为谁傻一回。

      六月中,她去了那家旧街的书店。还是那个铺子。还是那本银灰色诗集。她翻到折角那一页。那页已经更旧了。字还是那行字。她摸着“岸”字,像在摸着自己。她把书买下来,又买了一本新的,打算送给林汐。可林汐还没来。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前台。一本旧,一本新。像两个夏天。一个已经过去了。一个还没来。

      夏至前夜,她没睡。她坐在门口,看海。天很黑。海面上没有光。只有风,一阵一阵地,像在低低地唤。她想起去年的夏至。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却早早起来擦木牌,摆多肉,做饭。像身体比心更早地知道,有个人要来了。她笑自己,那时候多傻。可她又羡慕那时候的自己。因为那时候,她还没尝过“等不到”的滋味。

      夏至当天,天晴。海雾不大。沈枝意起得很早。她没有擦木牌,也没有扫台阶。她只是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像一座早就生了根的礁石。她看着海。海蓝得发亮。浪花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海鸟来了又走。她一动不动。

      她等了整整一个夏天。从清晨到黄昏。从潮涨到潮落。她没有再去码头问人。也没有再跑去城里找。她只是等。用最笨的方法,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海风吹老了她的脸,也吹硬了她的心。她不再是那个一想起林汐就掉眼泪的沈枝意了。她成了一块被海反复淘洗的石头。硬邦邦的。可石心里,还有一丝暖。那丝暖,叫林汐。

      夏末的一个黄昏,天边烧起一片红得发紫的霞。沈枝意坐在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可她的背一下子挺直了。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又是什么都没有。那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有个人影从背后覆过来。沈枝意闭了闭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关了一整个夏天的鸟,突然撞翻了笼子。

      “沈枝意。”那人叫了她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从海的那头漂过来的。

      沈枝意没动。她的眼眶热了。她慢慢转过身。夕阳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瘦了,黑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背着一个旧摄影包。赤着脚。像从一场她没有参与过的漫长跋涉里走出来。

      “林汐。”她叫了一声。

      林汐笑了一下。那笑还是那么淡。淡得像海面上最后一缕夕光。她说:“我迟到了。”

      沈枝意站起来。她的腿在发麻,心在发颤。她一步迈过去,把林汐整个抱住。林汐很瘦,比以前还瘦。她的骨头硌得沈枝意生疼。可沈枝意不松手。她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不在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夏天我哪都没去?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天一天地数。数到后来,我都不敢数了。”

      林汐回抱住她。她的下巴抵在沈枝意头顶。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而稳,却带着一股被风吹过很久的涩。

      “对不起。”她说,“这次,我的夏天没了。”

      沈枝意抬头。林汐的眼睛红了。里面有霞光,有海,有她。还有一片很深很深的、像被整个冬天泡过的疲惫。沈枝意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她伸手摸林汐的脸。那脸凉得像被夜里的海风吹透了。她问:“什么叫夏天没了?”

      林汐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夏至。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没人叫得醒我。等我出来,已经夏天末尾了。”

      沈枝意没说话。她只是把林汐又抱紧了。她不要什么解释了。她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她还能在夏末回来,还能站在这扇门前,还能叫出她的名字,就够了。

      “没关系。”沈枝意说,“你回来了。夏天没全过去。我们还来得及。哪怕只剩一天,也是我们的。”

      林汐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口气。像要把这一整个夏天欠下的,都补回来。海风从两个人身边吹过,把地上的影子搅在一起。沈枝意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是热的。是咸的。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落到实处的、有重量的欢喜。

      天慢慢暗下去。海又涨起来了。可这一次,沈枝意不觉得冷了。因为怀里有个人。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迟到了一整个夏天。可她还是来了。

      还是那句话。潮汐会停。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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