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未至》白汀舟

7、漫长的空白 沈枝意是在

　　沈枝意是在林汐走后的第三天，发现自己开始忘记的。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事。她煮粥时站在灶台前，忽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放盐。打开冰箱，愣了半天，忘了要拿什么。有客人来办入住，她低头写日期，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那种感觉像站在一片浅滩上，脚下的沙正被浪一点一点淘空。不疼，只是让人发慌。

　　她隐约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她脑子里退潮。像林汐说过的。一年一次，从夏天退到秋天。然后冬天会来。然后她会忘记。忘得干干净净，像那个人从未来过。

　　她开始给林汐写信。

　　每天晚上，忙完民宿的事，她就坐在前台的灯下写。信纸上写的都是些零碎的日常。今天海是什么颜色，后山的野花开了几朵，新来的客人带着一条很乖的狗。写到最后，总要添一句“我今天又想起你了”，或者“我没有忘”。像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跟那只看不见的、正在吞噬她的东西较劲。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地址，也不寄。只放进一个旧铁盒里。那铁盒原是装饼干的，洗得干干净净，现在专门用来放信。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数一数。一封，两封，三封。数着数着，心就安稳一点。像在黑暗里数星星。虽然照不亮什么，但总好过一片黑。

　　有一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忽然想不起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水汽。她伸手去擦，擦不掉。才知道那水汽不在镜子上，在她眼睛里。

　　“林汐。”她对着镜子叫了一声。

　　镜子不说话。只有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门上的风铃吹得响。

　　她开始害怕睡觉。怕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越是怕，记忆就退得越快。像手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多。她想起林汐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闭着眼，听见门轻轻合上。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轻、最疼的关门声。现在那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像一尾游进脑海深处的小鱼，时不时摆一下尾，提醒她：有个人走了。有个人还会回来。

　　秋天来的时候，小镇空了。

　　游客像被潮水带走了一样，一拨一拨地离开。海边冷清下来。店铺关了大半。码头上只有几艘旧渔船，被浪推得“嘎吱嘎吱”响。沈枝意每天照旧开门、打扫、做饭、写信。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坐在露台上，看海。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暗红。她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住在这里。她抬头看民宿门口那块木牌，“汐岸”两个字还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知道那是她取的名字。可为什么取，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汐”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个关于潮水的约定。

　　她回到房间，从床下拖出一个小箱子。那是她去年冬天封起来的。里面有些旧衣服，几本笔记，还有一只黑乎乎的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满满一盒信。全是她写的。每一封都写给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模模糊糊。可她认得那两个字。

　　林汐。

　　她坐在满地旧物中间，一封一封地拆。信纸上全是她的笔迹。有些已经洇了水，有些字迹花了。她读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人每天给一个叫林汐的人写信。那个人说“我没有忘”。那个人说“我想你”。那个人说“海还蓝着，我还在”。

　　沈枝意捂住脸，指缝里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心口像被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终于明白，这间民宿、这片海、这个叫“汐岸”的地方，全都是为一个人留的。而她，正在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忘掉。

　　她开始拼命找。找一切关于林汐的痕迹。她翻遍了整栋楼，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找到几张照片。照片上全是她自己。不同季节的自己。然后她找到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退潮的滩涂上，风很大。旁边那人的脸，她认得。就是林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把我忘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沈枝意把那行字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她终于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不是丢了一件东西，不是丢了一段日子。是把一个人，把她爱过的人，弄丢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走到前厅，坐到旧沙发上。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账本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圈一圈地走。她忽然想，自己和时间之间，也隔着一片海。而林汐，就是那阵能跨海而来的风。可风也有季节。风也要歇。风一歇，她就只能等。

　　冬天来了。

　　海边的冬天是灰色的。天灰，海灰，连空气都灰。风从早刮到晚，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拍打窗户。沈枝意去旧街买了厚的棉被，又去码头药店讨了些安神的药。夜里常睡不着。睡着了也尽是些碎片一样的梦。她总梦见自己在找一个人。在沙滩上找，在旧街上找，在空荡荡的民宿里找。每次都快找到了，可一睁眼，只剩满屋子的黑。

　　她把自己写的那些信又看了一遍。有些字已经不太认得。可“林汐”两个字，却清楚得发亮，像黑夜里唯一没灭的灯。她摸着那两个字，像摸着一把很久不用的钥匙。她知道有扇门，需要用这把钥匙开。可门在哪儿，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一个约定。明年夏天。海。还有一句“我会回来”。

　　十一月，她开始每天去码头。天还没亮就起来，裹着厚围巾，走到海堤上，看海。冬天的海是黑的，浪头又高又急，像要把天都拽下来。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飞。偶尔有早出的渔船经过，船老大用乡音喊她：“沈老板，又来看海啊？”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来等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来，就错过了什么。

　　有一天清晨，她在海堤上捡到一枚海螺。淡青色的壳，螺纹细密。她放在耳边听。里面有风，有浪，还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叫她的声音。她听不出来那叫什么。只觉得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把海螺带回去，放在床头。夜里睡不着，就拿起来听。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个人，在时间的另一头，对她说：别忘。别忘。别忘。

　　她听得眼泪直流。可她还是想不起来。越想，头越疼。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她终于不敢再想。她把海螺放回枕边，像放下一个太重的梦。

　　一月，小镇下了一场冷雨。沈枝意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第四天醒来时，觉得脑子空了一大块。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海灰蒙蒙的。她觉得这地方熟悉，又陌生。像来过，又像第一次来。

　　她慢慢下床，走到前厅。前台还摆着账本。她翻了翻，上面记着去年的账目。字迹是她的。她认得。再往前翻，发现有一页背面写了字。她凑近看，是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怕被谁看见：

　　“她让我觉得，这个夏天开始有了名字。”

　　沈枝意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是谁。可她鼻子酸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冰凉的泪。

　　她开始等。

　　等什么，她说不清。只觉着，天亮了就要去门口站着。天黑了就点一盏灯。海风大的时候，把窗户留一条缝。下雨了，就在门口放一把伞。像在等一个远归的人。那个人也许明天来，也许明年夏天来，也许永远不会来。可她总要等。因为不等着，这日子就没有奔头。不等着，这房子就只是一栋空房子。

　　春天来的时候，她好了些。

　　海风变软了。后院的野草冒了头。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又在门口挂回那块“汐岸”的木牌。她不记得是谁取的名，但觉得这两个字好看。尤其“汐”字，念在嘴里，像含着一小口咸咸的海水。她开始重新收拾民宿。把客房一间间打开通风，把床单洗了晒了，把厨房的碗碟擦得锃亮。她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归来。只是不知道，归人是谁。

　　五月，她去了趟旧街。卖旧书的铺子还开着。她走进去，在角落里翻到一本银灰色封皮的诗集。她拿起来，封面上印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她翻了翻，有一页被折了角。她读那页上的句子：

　　“如果某一天，我们再次相逢，我会认出你，就像大海认出它遗失的岸。”

　　她的手指停在“岸”字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岸”。而有什么人，正在一潮一潮地，向她赶来。只是路太远，海太大。那人要走上一年，才能靠一次岸。

　　她把那本书买下来，抱在怀里。走出旧街时，海风迎面吹来。她抬头看天。天蓝得发脆。远处，有海鸟在飞。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那话像从很远的海面上飘来的，又像从她心底长出来的：

　　“如果潮水还来，我会回来。”

　　她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可她知道，潮水快来了。夏天快来了。而她，要回去了。

　　回到汐岸。

　　回到那片等着被认领的海。

　　六月，天气热起来。海面上又开始起雾。沈枝意每天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汐岸”的木牌擦得发亮。她在前台上摆了一小盆多肉，盆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碎玻璃。她开始学做饭。做番茄鸡蛋面。做虾仁炒蛋。做冬瓜汤。都是些简单的菜。可她很认真。像在等一个人回来尝尝。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可她知道，那人一定很喜欢吃这些。因为她每次做这些菜，心里都很高兴。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摆一双筷子。

　　夏至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她没由来地紧张。像小时候过年，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却还是早早起床，穿得整整齐齐。她在前厅来来回回地走。把茶壶擦了三遍。把窗台的灰抹了两遍。把风铃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她打开门。

　　海雾正浓。像一匹巨大的白纱，把天和海都罩住了。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雾里有风，风里有海。海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响。

　　她看不清。可她总觉着，那雾里，似乎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那人背着旧相机，赤着脚，穿过旧街，穿过码头，穿过退潮的滩涂。那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只为了在这个夏天，重新走到她面前。

　　她对着雾，轻轻喊了一声：

　　“林汐。”

　　没有回应。只有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散成一片看不见的潮气。可她笑了。因为她知道，潮水要来了。那个人，也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虽然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住了。记住了一个名字。记住了一片海。记住了一年又一年，那场从夏至开始、到秋分结束的、漫长的重逢。

　　她回到屋里，把那本诗集放在桌上，把海螺压在旁边。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她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就坐在这里。等雾散。等潮来。等那扇门，被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推开。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她知道，只要她还在，汐岸就还在。只要汐岸还在，那个人就找得到回来的路。因为海会记得。风会记得。那些被遗忘的、被吹散的、被时间一再折叠的，总会在某个起雾的清晨，忽然全部醒过来。

　　像一个长梦，终于到了该被叫醒的时候。第七章：漫长的空白

　　沈枝意是在林汐走后的第三天，发现自己开始忘记的。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事。她煮粥时站在灶台前，忽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放盐。打开冰箱，愣了半天，忘了要拿什么。有客人来办入住，她低头写日期，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那种感觉像站在一片浅滩上，脚下的沙正被浪一点一点淘空。不疼，只是让人发慌。

　　她隐约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从她脑子里退潮。像林汐说过的。一年一次，从夏天退到秋天。然后冬天会来。然后她会忘记。忘得干干净净，像那个人从未来过。

　　她开始给林汐写信。

　　每天晚上，忙完民宿的事，她就坐在前台的灯下写。信纸上写的都是些零碎的日常。今天海是什么颜色，后山的野花开了几朵，新来的客人带着一条很乖的狗。写到最后，总要添一句“我今天又想起你了”，或者“我没有忘”。像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跟那只看不见的、正在吞噬她的东西较劲。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地址，也不寄。只放进一个旧铁盒里。那铁盒原是装饼干的，洗得干干净净，现在专门用来放信。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数一数。一封，两封，三封。数着数着，心就安稳一点。像在黑暗里数星星。虽然照不亮什么，但总好过一片黑。

　　有一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忽然想不起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水汽。她伸手去擦，擦不掉。才知道那水汽不在镜子上，在她眼睛里。

　　“林汐。”她对着镜子叫了一声。

　　镜子不说话。只有海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门上的风铃吹得响。

　　她开始害怕睡觉。怕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越是怕，记忆就退得越快。像手里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多。她想起林汐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闭着眼，听见门轻轻合上。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轻、最疼的关门声。现在那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像一尾游进脑海深处的小鱼，时不时摆一下尾，提醒她：有个人走了。有个人还会回来。

　　秋天来的时候，小镇空了。

　　游客像被潮水带走了一样，一拨一拨地离开。海边冷清下来。店铺关了大半。码头上只有几艘旧渔船，被浪推得“嘎吱嘎吱”响。沈枝意每天照旧开门、打扫、做饭、写信。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坐在露台上，看海。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暗红。她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住在这里。她抬头看民宿门口那块木牌，“汐岸”两个字还挂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知道那是她取的名字。可为什么取，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汐”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个关于潮水的约定。

　　她回到房间，从床下拖出一个小箱子。那是她去年冬天封起来的。里面有些旧衣服，几本笔记，还有一只黑乎乎的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满满一盒信。全是她写的。每一封都写给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模模糊糊。可她认得那两个字。

　　林汐。

　　她坐在满地旧物中间，一封一封地拆。信纸上全是她的笔迹。有些已经洇了水，有些字迹花了。她读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个人每天给一个叫林汐的人写信。那个人说“我没有忘”。那个人说“我想你”。那个人说“海还蓝着，我还在”。

　　沈枝意捂住脸，指缝里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心口像被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终于明白，这间民宿、这片海、这个叫“汐岸”的地方，全都是为一个人留的。而她，正在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忘掉。

　　她开始拼命找。找一切关于林汐的痕迹。她翻遍了整栋楼，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找到几张照片。照片上全是她自己。不同季节的自己。然后她找到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退潮的滩涂上，风很大。旁边那人的脸，她认得。就是林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把我忘了，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

　　沈枝意把那行字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她终于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不是丢了一件东西，不是丢了一段日子。是把一个人，把她爱过的人，弄丢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走到前厅，坐到旧沙发上。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账本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圈一圈地走。她忽然想，自己和时间之间，也隔着一片海。而林汐，就是那阵能跨海而来的风。可风也有季节。风也要歇。风一歇，她就只能等。

　　冬天来了。

　　海边的冬天是灰色的。天灰，海灰，连空气都灰。风从早刮到晚，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拍打窗户。沈枝意去旧街买了厚的棉被，又去码头药店讨了些安神的药。夜里常睡不着。睡着了也尽是些碎片一样的梦。她总梦见自己在找一个人。在沙滩上找，在旧街上找，在空荡荡的民宿里找。每次都快找到了，可一睁眼，只剩满屋子的黑。

　　她把自己写的那些信又看了一遍。有些字已经不太认得。可“林汐”两个字，却清楚得发亮，像黑夜里唯一没灭的灯。她摸着那两个字，像摸着一把很久不用的钥匙。她知道有扇门，需要用这把钥匙开。可门在哪儿，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一个约定。明年夏天。海。还有一句“我会回来”。

　　十一月，她开始每天去码头。天还没亮就起来，裹着厚围巾，走到海堤上，看海。冬天的海是黑的，浪头又高又急，像要把天都拽下来。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飞。偶尔有早出的渔船经过，船老大用乡音喊她：“沈老板，又来看海啊？”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来等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来，就错过了什么。

　　有一天清晨，她在海堤上捡到一枚海螺。淡青色的壳，螺纹细密。她放在耳边听。里面有风，有浪，还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在叫她的声音。她听不出来那叫什么。只觉得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把海螺带回去，放在床头。夜里睡不着，就拿起来听。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一个人，在时间的另一头，对她说：别忘。别忘。别忘。

　　她听得眼泪直流。可她还是想不起来。越想，头越疼。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她终于不敢再想。她把海螺放回枕边，像放下一个太重的梦。

　　一月，小镇下了一场冷雨。沈枝意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第四天醒来时，觉得脑子空了一大块。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海灰蒙蒙的。她觉得这地方熟悉，又陌生。像来过，又像第一次来。

　　她慢慢下床，走到前厅。前台还摆着账本。她翻了翻，上面记着去年的账目。字迹是她的。她认得。再往前翻，发现有一页背面写了字。她凑近看，是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怕被谁看见：

　　“她让我觉得，这个夏天开始有了名字。”

　　沈枝意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是谁。可她鼻子酸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冰凉的泪。

　　她开始等。

　　等什么，她说不清。只觉着，天亮了就要去门口站着。天黑了就点一盏灯。海风大的时候，把窗户留一条缝。下雨了，就在门口放一把伞。像在等一个远归的人。那个人也许明天来，也许明年夏天来，也许永远不会来。可她总要等。因为不等着，这日子就没有奔头。不等着，这房子就只是一栋空房子。

　　春天来的时候，她好了些。

　　海风变软了。后院的野草冒了头。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又在门口挂回那块“汐岸”的木牌。她不记得是谁取的名，但觉得这两个字好看。尤其“汐”字，念在嘴里，像含着一小口咸咸的海水。她开始重新收拾民宿。把客房一间间打开通风，把床单洗了晒了，把厨房的碗碟擦得锃亮。她像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归来。只是不知道，归人是谁。

　　五月，她去了趟旧街。卖旧书的铺子还开着。她走进去，在角落里翻到一本银灰色封皮的诗集。她拿起来，封面上印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她翻了翻，有一页被折了角。她读那页上的句子：

　　“如果某一天，我们再次相逢，我会认出你，就像大海认出它遗失的岸。”

　　她的手指停在“岸”字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岸”。而有什么人，正在一潮一潮地，向她赶来。只是路太远，海太大。那人要走上一年，才能靠一次岸。

　　她把那本书买下来，抱在怀里。走出旧街时，海风迎面吹来。她抬头看天。天蓝得发脆。远处，有海鸟在飞。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那话像从很远的海面上飘来的，又像从她心底长出来的：

　　“如果潮水还来，我会回来。”

　　她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可她知道，潮水快来了。夏天快来了。而她，要回去了。

　　回到汐岸。

　　回到那片等着被认领的海。

　　六月，天气热起来。海面上又开始起雾。沈枝意每天把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汐岸”的木牌擦得发亮。她在前台上摆了一小盆多肉，盆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碎玻璃。她开始学做饭。做番茄鸡蛋面。做虾仁炒蛋。做冬瓜汤。都是些简单的菜。可她很认真。像在等一个人回来尝尝。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可她知道，那人一定很喜欢吃这些。因为她每次做这些菜，心里都很高兴。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摆一双筷子。

　　夏至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她没由来地紧张。像小时候过年，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却还是早早起床，穿得整整齐齐。她在前厅来来回回地走。把茶壶擦了三遍。把窗台的灰抹了两遍。把风铃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她打开门。

　　海雾正浓。像一匹巨大的白纱，把天和海都罩住了。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雾里有风，风里有海。海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响。

　　她看不清。可她总觉着，那雾里，似乎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那人背着旧相机，赤着脚，穿过旧街，穿过码头，穿过退潮的滩涂。那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只为了在这个夏天，重新走到她面前。

　　她对着雾，轻轻喊了一声：

　　“林汐。”

　　没有回应。只有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散成一片看不见的潮气。可她笑了。因为她知道，潮水要来了。那个人，也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虽然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住了。记住了一个名字。记住了一片海。记住了一年又一年，那场从夏至开始、到秋分结束的、漫长的重逢。

　　她回到屋里，把那本诗集放在桌上，把海螺压在旁边。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她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就坐在这里。等雾散。等潮来。等那扇门，被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推开。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她知道，只要她还在，汐岸就还在。只要汐岸还在，那个人就找得到回来的路。因为海会记得。风会记得。那些被遗忘的、被吹散的、被时间一再折叠的，总会在某个起雾的清晨，忽然全部醒过来。

　　像一个长梦，终于到了该被叫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