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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退 入夏以后, ...

  •   入夏以后,沈枝意觉得日子过得快起来。

      也不是真的快,钟表还是那样走,日出日落还是老样子。可人一旦心里有了盼头,时间就像被谁偷偷拨动了发条,一睁眼就是天亮,一回头就是黄昏。她跟林汐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海水洗过,鲜亮、绵软,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咸。

      林汐的身体却时好时坏。

      她不常提,可沈枝意能看出来。有时早晨起来,林汐的脸色白得厉害,额角沁着冷汗,要在床边坐很久才能下地。沈枝意问,她总说“不碍事”,然后硬撑着去帮沈枝意浇花、收床单、做饭。沈枝意不许她做,她就说:“我不做,你一个人多累。”

      “你病了。”沈枝意说。

      “没病。”林汐笑,“就是夏天,身子懒。”

      沈枝意知道她在撒谎。可每次看见她逞强的样子,心就像被人用手指尖轻轻掐了一下,又疼又软。她不知道林汐到底怎么了。她问过几次,林汐都不肯说。再问,她就凑过来亲亲她的额头,说“真没事”。沈枝意便没法了。她只能更仔细地照顾她。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天热了煮绿豆汤,天阴了熬姜枣茶。夜里林汐睡得沉,她就悄悄起来,摸她的额头,探她的鼻息,像守着一点随时会灭的烛火。

      她们之间那层窗户纸,终是在一个退潮的傍晚,彻底化开了。

      那天海退得格外远。滩涂露出来一大片,湿淋淋的,像一面刚被揭开的大地。许多小蟹和贝类从沙孔里钻出来,急急地爬。林汐说要去拍退潮,沈枝意便提着小桶,跟了去。两个人走在湿沙上,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夕阳很烈,把滩涂照成一片金红色,像撒了一地碎铜。

      林汐举着相机,走走停停。沈枝意就在旁边捡小海螺。捡到好看的,就放进桶里,说要带回去穿成风铃。林汐偶尔转过头来拍她。沈枝意也不躲了,只笑着说:“又拍。”林汐就回:“你好看,不拍可惜。”

      “你天天说好看。”沈枝意说。

      “因为天天都好看。”林汐答得自然。

      沈枝意耳热,不跟她争。她提着桶继续走,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林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人小小的,被夕阳裹着,像一团暖烘烘的光。林汐忽然叫了她一声:“枝意。”

      沈枝意回头:“嗯?”

      林汐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她的背后是退尽潮水的滩涂,前面是满天的霞。她站得笔直,像从天地间长出来的一株植物。风从海上吹来,把她的衬衫吹得猎猎响。她看着沈枝意,眼神又深又静。

      “怎么了?”沈枝意走过去。

      林汐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枝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滑过沈枝意的鬓角,然后停在她耳垂边,轻轻捻了一下。

      “沈枝意。”她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枝意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林汐,觉得她今天的表情格外不同。温柔还温柔,可那温柔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海面平平静静,底下却有暗流在转。

      “你说。”沈枝意轻声说。

      林汐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像一条细黑的河。她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可能,快要走了。”她说。

      沈枝意一愣。像被浪头突然打了一下,耳朵里“嗡”地响起来。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慢慢淡下去,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全没了。

      “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去哪儿?”

      林汐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眼里那层水光越来越重。沈枝意的心往下坠,坠得又急又深,像被人拽着脚踝拖进了海里。她上前一步,抓住林汐的手。那手凉得吓人,像刚从深海里抽出来。

      “林汐,你告诉我,去哪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是说,这个夏天会很长吗?你不是说,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林汐的嘴唇动了动。她抬起手,像要摸沈枝意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她的喉头滚了一下,终于说:“不是我想走。是时间到了。”

      沈枝意听不懂。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她抓着林汐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从岸边抛来的缆绳。

      “什么时间到了?林汐,你把话说清楚。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会再瞒我。”

      林汐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反手把沈枝意的手指握住,握得极紧。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我每年只能在这里待九十天。”她说,声音低而稳,可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碾出来的,“从夏至到秋分。一分不多,一秒不少。时间一到,我就得走。否则你会……”

      “我会怎么样?”沈枝意逼问。

      林汐闭了闭眼,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再睁开时,她的眼里全是破碎的月光。

      “你会死。”

      沈枝意僵住了。海风从滩涂上呼啸而来,把她的头发和裙摆全吹乱了。她像一尊被钉在风里的像,动弹不得。林汐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却还努力挺着背,像一堵已经裂了缝、却还硬撑着的堤。

      “你说什么?”沈枝意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我当年为了救你,答应过一个人。”林汐说,“用我大部分的时间,换你记忆稳定。只有夏天,我才能来见你。其他季节,我不能出现。要是强行留下,你的身体会受不了。你会先想起所有事,然后……”

      她没说完。沈枝意看见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湿沙上,像烧红了的铁。沈枝意从没见过林汐哭。她总是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自己扛。可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像要把这些年攒的所有泪,都哭出来。

      “所以你每年都来。”沈枝意的声音又轻又远,“所以你从来不说。所以你总说,时间不多了。”

      林汐点头,点得艰难,像在承认一桩被判了太久的罪。

      沈枝意忽然觉得很冷。明明是盛夏,滩涂上还蒸着热气,她却冷得牙齿打颤。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林汐跟着蹲下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沈枝意没反抗。她把脸埋在林汐胸口,听见她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像在跟什么拼命赛跑。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沈枝意哭着问,“我们找个医生,找很多人。我不用你换。我宁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想你走。”

      林汐把她抱得更紧。她的下巴抵在沈枝意头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找过。找了很多年。没用的。能换来这九十天,已经是我能争到的全部了。”

      沈枝意终于放声哭出来。哭声被海风卷走了,散在空旷的滩涂上。海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边。夕阳沉得更低了,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红果子,把天和海都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沙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世界忘在了这场退潮里。

      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抱到天完全暗下来。抱到潮水又慢慢涨回来,漫过她们的脚踝。沈枝意才抬起头,看着林汐。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着,可眼神里有了一点点光。她把林汐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轻轻说:

      “那还剩多少天?”

      林汐看着她,说:“不到十天。”

      沈枝意点点头。她站起来,把林汐也拉起来。潮水又涨高了些,已经没到她们的小腿。沈枝意牵着林汐的手,往岸边走。风很大,浪很大,可她没有松手。她怕一松,林汐就真的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退走了。

      “那我们不浪费了。”沈枝意说。她的声音还哑着,却透着一股死倔的劲,“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跟你好好过。”

      林汐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她用力点头,说:“好。”

      那晚回到民宿,沈枝意没有去收拾滩涂上沾满泥沙的衣裙。她把林汐拉到房间里,用干毛巾擦她的头发。林汐很安静,由着她摆弄。沈枝意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像在抚一片受了伤的海。她擦着擦着,说:“林汐,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淋过雨?”

      林汐想了一下,说:“是。那天下好大的雨,我湿透了,你递给我一条毛巾。”

      沈枝意笑:“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我们以前就认识?”

      “我怕吓着你。”林汐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我跟看陌生人一样。我想,重新开始也好。至少你还能对我笑。”

      沈枝意心里发酸。她把毛巾放下,坐到林汐对面。四目相对。她说:“林汐,我不记得以前怎么喜欢你的。可我现在知道了,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你。像潮水会涨,像月亮会圆,像夏天一定会来。”

      林汐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把沈枝意揽进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吹弯的草。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片海照得银白。沈枝意看着那月亮,忽然说:“以后我一看月亮,就想起你。一看海,也想起你。这么一来,我这一辈子,哪哪都是你。”

      林汐没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像要把剩下的时间,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从那天起,沈枝意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问林汐还剩几天。也不再提“走”这个字。她只是把日子过得像要把一生都塞进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厨房做林汐爱吃的早餐。然后拉着她去海边散步,去旧街买糖,去后山看日落。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或者什么都不看,就挨着说话。从天南说到海北,从过去说到现在。林汐有时候会讲她去过的地方。高原上的湖,北方的雪,南方开满凤凰花的城。沈枝意就听着,眼睛亮亮的,像跟着她走了一趟又一趟。

      “等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沈枝意说。

      “好。”林汐点头,“我带你去。”

      沈枝意笑,可眼角有泪。她飞快地擦了,假装被风迷了眼。林汐也不说破。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以后”,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可谁也不肯先认输。

      林汐开始教沈枝意用相机。那台旧相机,她以前从不让人碰。现在却把它挂在沈枝意脖子上,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对焦、怎么调光圈。沈枝意学得认真,像个小学生。林汐就笑:“别那么紧张,手松一点。”

      “我拍不好。”沈枝意说。

      “拍我。”林汐站到海边,转过脸来,“拍坏了我也不怪你。”

      沈枝意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林汐站在风里,头发和衣摆都被吹起来。她的身后是灰蓝色的海,天边有一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柔,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沈枝意按下快门。

      “好看。”她放下相机,说。

      林汐走过来,凑近看。沈枝意把相机递过去,说:“我觉得我拍得比你好。”

      林汐看了看,笑了:“是。比我好。”

      沈枝意得意地翘起嘴角,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把相机还给林汐,低声说:“你要走了,这些照片是不是也带不走?”

      林汐沉默了一秒,说:“我带得走。它们会跟我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沈枝意点点头。她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她说:“林汐,你以后在那些很远的地方,能不能偶尔也想想我?”

      林汐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用想。你就在我心里。哪儿都不用去。”

      沈枝意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她连忙低头,假装去拍裤脚上的沙。林汐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慢慢地往回走。海风从身后吹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到了第七天,林汐开始低烧不退。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沈枝意喂她喝水,她喝两口就摇头。嘴唇白得几乎透明。沈枝意急得不行,跑去找了码头药店的老板。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听她说完,只叹了口气,说:“那丫头啊,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都这样。她那是老毛病了,吃药没用。你多陪陪她吧。”

      沈枝意站在药店门口,太阳白花花的,照得她眼前发花。她突然想,这个镇上,也许不止她一个人知道林汐会来。也许在那些她记不起的年月里,林汐每年都这样,像一只候鸟,落在她这间小小的民宿里。住满一季,再悄无声息地飞走。

      而她,年年忘。年年等。年年重新爱上她。

      沈枝意跑回民宿。林汐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额角全是冷汗。沈枝意用湿毛巾轻轻替她擦脸。那脸又凉又滑,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玉。沈枝意擦着擦着,眼泪就滴在林汐的枕边。

      “林汐。”她小声叫,“你别这么快。再等等我。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林汐没醒。可她的手指,却在被子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应她。

      第八天,林汐醒得早。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还喝了半碗小米粥。沈枝意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扶着林汐去露台坐。海风很缓,太阳也温柔。林汐半靠在藤椅里,闭着眼,像在晒太阳。沈枝意就坐在她旁边,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又去拉她的手。林汐睁开眼,看着她笑。

      “你别忙了。”林汐说,“坐我边上。”

      沈枝意“嗯”了一声,把椅子拉近。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海。海蓝得发亮,天也蓝得发亮,像连成了一整片。沈枝意忽然说:“林汐,我给你念首诗吧。”

      “好。”林汐说。

      沈枝意去房间拿了那本银灰色诗集。她翻到林汐折过角的那一页。海风把书页吹得微微响。她清了清嗓子,念起来。声音不响亮,却清晰。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投进无边的蓝里。

      “如果某一天,我们再次相逢,我会认出你,就像大海认出它遗失的岸。”

      林汐偏过头看她。沈枝意也偏过头来。四目相对。林汐的眼睛里,像有什么正在慢慢亮起来。她伸出手,握住沈枝意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沈枝意觉得,那一刻,海都静了。风都停了。全世界只剩这一本书,一句诗,和两个手握手的人。

      第九天,下雨了。

      雨从傍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像谁在窗前碎碎念。沈枝意炖了一锅汤,林汐喝了一碗,说:“真好喝。”沈枝意就笑。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她别过脸去,把碗收了。林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沈枝意的动作停住了。她感到林汐的呼吸,浅而温,一下一下,拂在她耳后。

      “别难过。”林汐说。

      沈枝意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别送。”林汐又说。

      沈枝意的手一颤,碗差点滑下去。她吸了吸鼻子,说:“那你在哪儿走?”

      “凌晨。天没亮的时候。”林汐说,“你睡你的。我留张字条,或者什么都不留。你醒来,就当我出去拍海了。”

      “你骗人。”沈枝意说,声音已经抖了。

      “对。我骗人。”林汐轻声说,“我怕你难过。”

      沈枝意转过身,看着她。林汐的脸在灯下柔得像一团将散未散的光。沈枝意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她的拇指擦过林汐的眼角,像在抹一滴看不见的泪。

      “林汐。”沈枝意说,“你听好了。我不难过。我等你。今年等不到,就等明年。明年等不到,就等后年。你一年来九十天,我就一年爱你九十天。你剩下的时间在别处,我的爱就跟你去别处。它不怕远。它只怕你不要。”

      林汐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沈枝意拉进怀里,用尽全力。两个人像在雨夜的港湾里,抱成了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沈枝意觉得,这雨真好。像老天也在替她们哭。哭过这一场,也许就能再撑一年。撑过秋天,撑过冬天,撑到下一个夏天,海雾散开,人又回来。

      第十天凌晨,天还没亮。

      沈枝意没有睡。她一直醒着。只是闭着眼,假装睡着。她听见林汐轻手轻脚地起床,收拾东西。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一片晨雾。沈枝意感觉到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她的发上。

      “枝意。”她听见林汐用气音说,“我走了。”

      沈枝意死死咬住嘴唇。她不让自己出声。甚至不让自己睁眼。她怕一睁眼,就真成了送别。她要在梦里跟她说再见。在梦里,她可以对她说,你走吧。明年夏天,我还在这里。我们不见不散。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从楼梯上慢慢远去。然后是大门轻轻一声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枝意的眼泪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流进枕芯里。她没有动。她只是听着外面的海声。天快亮了。海雾快散了。她知道,林汐正走过旧街,走过码头,走过退潮的滩涂,走向一个她到不了的地方。

      而她的夏天,结束了。

      天光大亮时,沈枝意慢慢坐起来。她的头很重,像被灌了水。她站起来,走到前厅。民宿里空空的。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沈枝意,我走了。粥在锅里温着。别吃凉的。明年夏天,如果潮水还来,我会回来。”

      沈枝意把那字条贴在胸口,蹲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海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把墙上的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地响。那声音像在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沈枝意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海。海很静。天很蓝。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像她只是做了一场,从夏至到秋分的梦。

      可她知道,梦还没完。

      因为潮水终会再来。而她要做的,就是守着这间民宿,守着这片海,守着那个每年夏天都会重新爱上她的、叫林汐的人。

      哪怕,她又要忘了。

      哪怕,她们又要从头再来。

      她都会等。

      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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