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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完成的告白 林汐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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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天阴沉沉的,海雾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种灰蓝色的冷。沈枝意一直守在床边,两只手握着林汐的一只手,握了整整一夜一天。那只手始终没有暖透,像一块从海底捞上来的玉,温吞吞地凉着。沈枝意不敢合眼。她怕一闭眼,林汐的呼吸就没了。怕那些照片、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变成一场说散就散的梦。
林汐的睫毛先动了一下。然后手指极轻极轻地蜷了蜷。沈枝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凑过去,压着声叫:“林汐?林汐你醒了?”
林汐的眼皮动了好几下,才慢慢睁开一条缝。她的瞳孔对了好一会儿光,才聚在沈枝意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角还带着一层未退的冷汗。可她还是一看见沈枝意,就先笑了一下。
“你还在。”她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出来。
沈枝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点头,拼命点头,把林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在。我一直在。你吓死我了。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饿不饿?渴不渴?我煮了粥,一直温着。”
林汐看着她,眼神软得像一片被雨打过的叶。她动了动手指,轻轻擦掉沈枝意脸上的泪。那动作慢而轻,像怕弄疼她。
“别哭。”她说,“我没事了。”
沈枝意不信。林汐的脸色明明还白得像个纸人。她伸手探了探林汐的额头,凉的,不烧。可那种凉比发烧更让她害怕。像一个人身体里的火,正在悄悄地、一点点地熄灭。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扶着林汐慢慢喝下去。林汐靠在她肩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乖顺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我去叫医生。”沈枝意说。
“不用。”林汐抓住她的袖口,“医生没用的。”
沈枝意回头看她:“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晕过去,我差点……”
她没说完,嗓子就哽住了。林汐握着她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捏着,像在传递某种无言的安慰。沈枝意咬着嘴唇,重新在床边坐下。她看着林汐,像看一个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后怕,也有更多说不清的疼。
“林汐。”她吸了吸鼻子,“你昨天要跟我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吗?”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好一点,我再告诉你。”
沈枝意摇头:“我现在就很好。你说。”
林汐看着她。沈枝意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尖也红着,可她看林汐的眼神却格外坚定。那眼神让林汐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滨来”门口看见的那个女孩。瘦瘦的,白白的,站在风里,像一株不肯倒的芦苇。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倔强地看着自己,问:“你拍我做什么?”
林汐轻轻叹了口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沈枝意连忙拿枕头垫在她背后。林汐靠好,缓了缓,才慢慢开口。
“沈枝意,你以前不是开民宿的。”她说。
沈枝意一怔:“那我是做什么的?”
“你写东西。”林汐说,“写小说。那时候你住在这里,租了这栋房子的一小间,天天在露台上写稿。我住你隔壁。我喜欢拍海,也喜欢拍你。后来我们就认识了。”
沈枝意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写小说。露台。隔壁。这些词语像被海水泡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想不起具体的画面,可身体里某个地方,似乎对这些字眼有一点点本能的反应。那感觉很轻,像指尖碰到了一段旧纹路。
“后来呢?”她问。
林汐垂下眼。她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后来出了一场意外。你在海边拍照,浪打过来,我下去救你。你受了很重的伤,醒过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枝意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那我忘了什么?”
林汐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忘了我。也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
沈枝意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她想说“不可能”,想说“我怎么会忘了你”。可那些照片就是证据。那些不同年份的、不同季节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还有那张合影,背后那行字。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她真的,把眼前这个人弄丢过。
“那你呢?”沈枝意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每年只来一个夏天?”
林汐的脸色还是白的。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海雾把海面吞得只剩一小条灰边。她轻轻说:“因为我只能用夏天。”
沈枝意不懂:“什么叫只能用夏天?”
林汐没回答。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在忍某种不为人知的疼。沈枝意看见她指尖在抖,细密而急促,像落了霜的草叶。她心里一紧,不敢再逼。她伸出手,覆在林汐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包进自己掌心。
“不说了。”沈枝意说,“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好了再说。”
林汐看她一眼,点点头。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沈枝意替她把被子拉高,又去把窗帘拉严一些。屋里重新暗下来,像沉进了一个温柔的壳。林汐很快又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很浅,可至少匀了。
沈枝意坐在床边,看她。看很久。像要把她的眉眼、她的呼吸、她睡觉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全都刻进自己骨头里。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潮水退去,那个人站在水边,怎么都叫不回头。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就是林汐。而林汐不是不回头。她是不能。
因为每一次回头,每一次试图留下,都会让沈枝意想起更多。而那些记忆,像一把把刀,会要了她的命。
可沈枝意不信邪。她偏要问。她偏要知道。她不想再做一个被人用命护着、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夜里,林汐又醒了一次。沈枝意喂她喝了半碗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林汐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嚼一种很柔软的疼。沈枝意坐在旁边,看她吃得慢,也不催。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得着,可谁也不敢再往前撕。
“枝意。”林汐咽下一口粥,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会不会恨我?”
沈枝意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汐,问:“恨你什么?”
“恨我瞒着你。恨我明知道你忘了,还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你面前。”林汐说。她的眼睛垂得低低的,像不敢与她对视。
沈枝意把碗放下,伸手托起她的脸。林汐微微一颤,却也没躲。沈枝意让她的眼睛对着自己,说:“林汐,我不恨你。我舍不得。你一次一次来找我,把我从一个人的日子里捞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
林汐的眼里浮起一层水光。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沈枝意的手心里。沈枝意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刷着自己的指腹,一下一下,像受了潮的蝶。
“可是林汐,”沈枝意说,“我不想只被你喜欢一个夏天。我想知道全部。我想知道,我们曾经是什么样子。”
林汐闭上眼睛。两行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落进沈枝意的掌心里。滚烫的,像两滴被煮过的海。
“好。”林汐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好累。”
“好。”沈枝意说,“你睡。我守着你。”
林汐点点头,重新躺下。沈枝意替她盖好被子。这一次,她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而是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她身边。林汐的身子僵了一下。沈枝意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她的下巴抵在林汐的肩上,呼吸浅浅地拂着她的后颈。
“我不问了。”沈枝意说,“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林汐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转过身,和沈枝意面对着面。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极淡的月光。沈枝意能看见林汐眼里的水光,也能看见自己在那水光里的倒影。
“枝意。”林汐叫她,声音哑得像被海风磨过。
“嗯?”
“我这次回来,本来只想再陪你一个夏天。”她停了一下,像在下某种极大的决心,“可我发现,我越来越舍不得了。”
沈枝意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攥了一把。她伸手,把林汐搂得更紧。林汐也回抱住她。两个人像两片在深海里相撞的浮木,紧紧地嵌在一起。沈枝意觉得自己的眼泪又来了。她不去擦,就让它流。林汐的肩窝很快湿了一片。可她没躲,也没动,只是把沈枝意圈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那一夜,她们就这样抱着。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雾气和咸味。沈枝意不知道林汐有没有睡着。她只知道自己一直醒着。醒着听海,醒着听林汐的心跳,醒着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夜晚都数了一遍。数来数去,只有这一夜,她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第二天,天晴了。
林汐的气色比前一天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回来了大半。她坐在床头,慢慢喝沈枝意端来的小米粥。沈枝意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落了一地。林汐眯了眯眼,像被那光蛰了一下。
“等会儿我们出去走走。”沈枝意说,“你闷了两天,该透透气。”
林汐点点头。她换好衣服,和沈枝意出了门。两个人没走远,只沿着民宿门前的石阶往下,到海滩上。那天的海很静,蓝得发浓,像一块被太阳化开的宝石。沙被晒得温热,踩上去酥酥软软。林汐没穿鞋,赤着脚,沈枝意也提了鞋,和她并肩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潮水一下一下地漫上来,舔着她们的脚背,又轻轻退下去。
“林汐。”沈枝意先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海吗?”
林汐偏过头看她。阳光照在沈枝意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极柔。林汐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天的海比现在凶一点。你站在礁石上,浪打过来,差点把你卷下去。”
“你救了我?”沈枝意问。
林汐点点头。
沈枝意低头笑了一下:“这么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林汐没笑。她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沈枝意:“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沈枝意也停下,和她面对面站着。海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脸前。她抬手撩开头发,说:“那如果当时你没救我,现在我们会怎么样?”
林汐望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说:“没有如果。我不可能不救你。”
沈枝意鼻子一酸。她别开头,看向海面。几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一串细小的水珠。她深吸一口气,说:“林汐,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了。”
林汐一怔。
沈枝意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一点笑:“因为你总是一副要为我豁出命的样子。我不喜欢,天理难容。”
林汐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走过来,把沈枝意拉进怀里。沈枝意顺从地贴上去。两个人的心跳在风里撞在一起,像海浪拍着礁石。林汐的下巴抵在沈枝意的头顶,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要为你豁出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我剩下的那半条命。”
沈枝意浑身一颤。她的手死死环住林汐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她听见林汐的心跳,又沉又重,像从海底一直传到她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空白的、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年月,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这个人在这里。此刻她抱着她。此刻海很静,天很蓝,而她们还活着。
“林汐。”她闷闷地叫。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我不管你以前和我有多好。现在,就当我是第一次见你,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第一次喜欢你。”
林汐的怀抱紧了紧。她低下头,吻了吻沈枝意的发顶。那吻很轻,像一片云落在海面。
“好。”她说,“我们重新开始。”
沈枝意抬起头。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却笑得像雨后的晴。她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沈枝意。汐岸的老板。喜欢海,喜欢种花,喜欢一个叫林汐的人。”
林汐看着她,眼里有泪,也有笑。她握住沈枝意的手,说:“你好,我叫林汐。自由摄影师。喜欢海,喜欢拍海,喜欢一个叫沈枝意的人。”
海风从她们之间吹过,把这句话卷上了天。远处的灯塔在午后的光里静静立着,像什么都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沈枝意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轻松过。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在心口的、被雾气笼罩着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了。她只想和这个人,在风里站着。站到天荒地老,站到海枯石烂,站到这场梦再也没有天亮。
可天总会黑的。
傍晚,林汐又开始发烧。这次烧得很低,三十七度五。她没告诉沈枝意,只是脸色渐渐差下去,人也没了下午时的精神。吃晚饭时,她只喝了几口汤,就说吃不下。沈枝意伸手一摸她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你在发低烧。”沈枝意说,“是不是又难受了?怎么不早说?”
林汐抓住她的手,笑了笑:“低烧而已。没事。以前也这样。”
沈枝意不信。她翻出医药箱,找出体温计,又拿来湿毛巾给林汐敷额头。林汐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她的手指还是凉的,连指甲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沈枝意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说:“不行,我得去叫医生。”
“镇上的医生都走光了。”林汐说,“这个季节,只有码头那家小药店的老板还在。他只会开几种常用药。”
“那也比硬挺着强。”沈枝意说。她披了件外套就要出门。林汐叫住她:“枝意。”
沈枝意回头。
林汐看着她,目光软软的:“我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沈枝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折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把林汐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林汐的手像一小块浸过冷水的棉布,怎么也搓不热。沈枝意的眼圈又红了。
“你总有那么多事不告诉我。”她闷声说,“生病了也不说,难受了也不说。我是你重新开始的人,你不能这样。”
林汐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软得化不开的温柔。她说:“好。以后我哪里不舒服,都告诉你。”
“骗人是小狗。”沈枝意说。
“好。骗人是小狗。”林汐笑。
沈枝意这才顺了点气。她把林汐扶回房间,看着她躺下。又去楼下灌了热水袋,用毛巾裹了,塞在林汐脚边。林汐由着她忙。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沈枝意,像怕她忽然就不见了。沈枝意回头对上她的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看什么?”沈枝意说,“我又不会跑。”
林汐笑:“我怕你跑。”
沈枝意脱了外套,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床不大,肩膀挨着肩膀。沈枝意侧过身,看林汐。林汐也侧过来,看她。两个人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沈枝意能数清林汐的睫毛。林汐能看见她眼底自己的影子。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沈枝意问。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很好。”
“你保证。”
“我保证。”
沈枝意把脸埋进林汐的颈窝。她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海盐味,混着一点发烧时特有的微热气息。她闭上眼,说:“林汐,你抱抱我。抱紧一点。”
林汐伸出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力气不大了,可抱得极紧,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沈枝意觉得自己像被一整片海包住。潮声在耳畔起落,暖得像一声声没有字的歌。
“沈枝意。”林汐在她耳边轻轻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还能拿你怎么办。”
沈枝意的眼泪热热地落在她脖子里。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她。海风从露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远处的灯塔一下一下地转。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像祝福,又像叹息。
沈枝意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晚,那该多好。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天会亮,潮会退,而林汐总有一天要走。她只希望那一天来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她能把这个人,记进骨头里。慢到就算再忘一次,身体也还记得她的温度。
那一晚,沈枝意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礁石滩上。林汐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她跑过去。风很大,把她整个人吹得发飘。可她一点也不怕。因为她看见,林汐的手一直在朝她伸着。那手那么稳,那么近。她只差一点,就要够到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林汐还在睡,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花。沈枝意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自己等了一辈子的、刚刚才回到身边的人。
她在心里说:
“林汐,我不管你还能留多久。你留一天,我就爱你一天。你留一个夏天,我就爱你一个夏天。要是你只能留最后一秒,那这一秒,也是我的。”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海面上浮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沈枝意看着那光,像看见了她们还没走完的、所有的以后。潮水又漫上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躲。她觉得,自己终于能站在浪里了。因为身边有她。因为她们的手,是牵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