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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潮汐未至 那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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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沈枝意学会了看天。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就是每天清晨推开窗,先看海面上那层雾。雾厚,天就暖得迟;雾薄,太阳一出来,海就蓝得发烫。她把这些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从旧街文具店买来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是她一笔一画写下的日期、天气、潮汐。像在给什么人留一份证据,证明她又熬过了一个人看海的冬天。
立春过后,海风就软了。院子里的土开始发潮,踩上去绵绵的。沈枝意把去年秋天收进房的几盆花又搬出来,一盆盆摆在台阶上。那盆铺着碎玻璃的多肉长了好些新叶,肥嘟嘟地挤在一起。她蹲下来,用软布一片一片地擦。擦到最中间那朵时,忽然说:“去年你说它像你。我今年看,倒觉得它像我了。圆了,懒了,哪儿也去不了。”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天边有几只海鸟飞过去,叫得又亮又急。她抬头看,想起林汐走的那天,码头上有只鸟就落在她旁边的木桩上。黑眼睛,灰翅膀,看人时歪着头。她当时问它:“你也在等人吗?”鸟没答,飞了。她后来再没在码头见过它。
三月末,她开始收拾客房。把床单全拆了,一床一床洗。那台旧洗衣机轰隆隆地转,像一头老牛在喘。沈枝意搬了张凳坐在旁边,看泡沫从缝隙里鼓出来,一簇一簇,雪白雪白。她忽然有些恍惚。这间洗衣房,林汐也待过。有一回她累极了,趴在这里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毯。她那时还不知道,那毯子是林汐的。后来知道了,已经把那条毯子洗了又洗,叠好,收在柜子最里头。像把一个秘密,悄悄压进箱底。
四月,她开始往镇上跑。有时是买菜,有时只是去旧街走一圈。她喜欢旧街那家花铺,卖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花。没有玫瑰,也没有百合,只一把一把地扎着野菊、石竹、满天星。她总买一小把,回来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那瓶子也是旧的,细颈圆肚,像一只天鹅。林汐在时,总爱往里添水。她说:“这瓶子好看,像你。”沈枝意当时笑她:“你什么都能绕到我身上。”
现在没人绕了。她就自己绕。把花插好,对着瓶子说:“你也不换水,就知道夸。夸有什么用。夸,花也要谢的。”说完,她沉默一会儿,又去厨房烧水。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糊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双从身后环上来的手。可那双手,还在很远的地方。
五月,天气真正暖起来。沈枝意把门口那两把旧椅子重新上了漆。漆是海蓝色,刷上去厚墩墩的。她刷得认真,连椅背缝里都抹到了。末了,她把椅子并排摆在门口,像两个等人的人。她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去屋里拿了一只灰蓝的抱枕,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那是林汐以前常靠的。枕套洗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沈枝意不换。她说:“旧的舒服,新的硌人。”
邻居阿婆路过,见她一个人忙前忙后,便问:“沈老板,今年有客来啊?”
沈枝意笑笑,说:“有。夏至就来。”
阿婆“哦”一声,也不多问,弓着背走了。沈枝意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这镇上的老人,是不是都知道些什么。她们不说,只是看。像看海,看天,看一年一年从海上来的雾。有些事情,不用问,也懂。
六月初,她开始失眠。
不是愁,是兴奋。像身体先于她知道,有什么好事要来了。她晚上躺在床上,听海。海声又轻又密,像在耳边说:“快来了。快来了。”她翻个身,把被子拉高些。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花花地铺在地板上。她把手伸出被外,对着月光照了照。手还是瘦,骨节分明。她忽然想,林汐的手比自己的大,比自己的凉。可每次牵起来,都像被一块软凉的玉裹着。那玉会发热。发起来,能烫到人心里去。
夏至前三天,她去旧街买布料。那家布店开了几十年,柜台后头的老师傅眼都花了,手却极稳。沈枝意挑了一匹浅青色的薄棉布,又配了些白线。她要做个新枕套。不是给椅子的,是给林汐的。林汐睡觉认枕头。沈枝意记得。去年夏天,林汐总说她那间房的枕头太低,夜里脖子酸。沈枝意一直记着。她不会做什么复杂的针线,但缝个枕套还可以。她在灯下裁布、穿针,一针一针地走。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布吹得轻轻动。她缝着缝着,就笑了。像在为一桩喜事做准备。像古时候的人,给远归的人绣衣、做鞋、点灯。
夏至那天,沈枝意起了个大早。
天刚擦亮。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她穿好衣服,把前厅的灯全打开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去,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暖色。她扫了院子,浇了花,又把那两把椅子擦了擦。然后她进了厨房。小米淘了三遍。红枣去核。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她做得很慢,像在完成一场仪式。粥在灶上慢慢熬着,咕嘟咕嘟,把整个屋子都煮香了。她站在灶前,不觉得热,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有个人已经坐在了餐桌边。
天一亮,她就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筛,里面是刚洗好的蓝布枕套。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青草气。她把枕套抖开,摸了摸。布已经干了,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她把它贴在脸上,闻了闻。然后叠好,放在身边那把空椅子上。那椅子是林汐的。她不来,就没人坐。
等了一上午。等来几辆过路的车,一群去赶海的孩子。海面蓝得晃眼。她眯着眼,看路尽头。路还是那样,从坡下弯上来,经过旧街,经过码头,经过退潮的滩涂。可没有人。她也不急。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然后低下头,把竹筛里落了的一点灰轻轻抖掉。
中午,她热了粥。一个人吃。鸡蛋煎得正好,边儿焦焦的。她吃了一整碗粥,又坐回去。天热了。她解开领口的一粒扣子,摇起一把旧蒲扇。那扇子是外婆留下来的,边角都毛了。她摇着摇着,想起林汐。林汐怕热,可又不爱吹空调。去年夏天,她总坐在露台上,让海风吹。风吹得她衬衫鼓起来,像一只将要离岸的帆。沈枝意常笑她:“你不吹空调,不吹电扇,就等着风来。风要是不来呢?”林汐说:“风会来。像你一样,会来。”
沈枝意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林汐说的“来”,不是风。是人。是她。是每年夏至都坐在门口等的她。像海岸等潮。像天等白。像这个世界,等一个必然的、温柔的、不可阻遏的归。
傍晚来了。天边又烧起来。沈枝意看了眼天色,忽然站起身。她走到院子里,给那株海桐浇了水。又摘了几朵开得最好的野菊,用细绳扎成一小束。她把它挂在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风一吹,那花就轻轻晃。像在说:“这里有人。这里等你。”
然后她继续等。
太阳落下去。海面变成深紫色。风凉起来。沈枝意把薄外套披上。她不走。她知道,等的意义,就是不知道,也不肯走。她在心里数数。数到一千。又数到两千。海黑了下去。灯塔亮起来。光从海面扫过,像一只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夜。
就在她数到四千多的时候,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阵很轻的、木屐踩在沙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滩涂上,一步,一步,朝这边来。沈枝意的身子一下坐直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屏住呼吸,听。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石阶下面。
“沈老板,你等的人,是我吗?”
沈枝意回过头。
林汐站在台阶下。她比去年更瘦了,颧骨高高地支着,眼窝深深凹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把整片夜海都盛在里面。她赤着脚,裤脚湿了一截。肩上没有摄影包,只挎着一只灰扑扑的旧布包。她望着沈枝意,像在等一个回答了无数次的答案。
沈枝意站起来。她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林汐面前。她看见林汐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旧疤,指甲修得极短。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沈枝意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她笑了一下。
“是你。”她说,“我等的从来都是你。”
林汐也笑了。那笑从眼底浮上来,像海面上的第一盏渔火。她伸出手。沈枝意把手放进去。两只手紧紧扣住。海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天上有星子露出来,一颗,两颗,然后密密地,铺了满天。沈枝意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林汐。
“这次,怎么不背包了?”她问。
“包丢了。”林汐说,“在回来路上,摔了一跤。人差点也没了。”
沈枝意的心猛地一缩。她抓紧林汐的手,问:“摔哪儿了?”
林汐没说话,只把裤脚往上提了提。沈枝意低头一看,她右边小腿上缠着一圈旧纱布,颜色发乌,像已经裹了很多天。沈枝意的喉咙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蹲下来,想碰又不敢碰,只仰起脸看林汐:“怎么不处理?你走回来的?”
林汐弯下腰,把沈枝意拉起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处理了。也看过大夫。只是路远,走多了,好得慢。”
沈枝意鼻子一酸,别开眼。她牵着林汐往屋里走。林汐走得不快,右腿微微有些跛。沈枝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像怕把她带疼了。进了屋,她把灯全打开,扶林汐坐到沙发上。又去打热水,拧了毛巾,替她擦脸、擦手。林汐闭上眼睛,由着她。那神情,像终于从风浪里靠了岸。
“你瘦了好多。”沈枝意说。
“路上没吃好。”林汐说。
“我给你留了粥。”
“我闻到了。”林汐睁开眼,笑了一下,“红枣粥。你放了很多糖。”
沈枝意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林汐:“你进门前就闻到了?”
“嗯。”林汐说,“在滩涂上就闻到了。一路走,一路香。我想,这一定是家。”
沈枝意眼圈倏地红了。她低下头,把毛巾在温水里又搓了搓,拧干,去擦林汐的脚。那双脚冰凉,骨节突起,脚背上有几处磨破的旧痕。沈枝意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擦一件走了太远的、终于回到手里的旧物。她的眼泪滴在脚背上,热热的。林汐没动。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沈枝意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摸。那动作极轻,像在哄一个憋了太久的孩子。
“我回来了。”林汐说。
“我知道。”沈枝意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一夜,她们哪里也没去。林汐吃了两碗粥,又吃了一个煎蛋。沈枝意坐在对面,看她吃。看着看着,就笑。林汐抬头,嘴角也弯起来:“看我比吃饭还香?”
“香。”沈枝意说,“你是我的下饭菜。”
林汐低低地笑出来。那笑声像从胸腔里慢慢滚出来的,沙沙的,很好听。她伸手,在沈枝意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沈枝意也不躲。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要把去年欠下的所有晚饭,一顿一顿地补回来。
第二天,沈枝意找来了镇上的老大夫。老大夫六十来岁,背有些驼,手却极稳。他拆开林汐腿上的旧纱布,看了半晌,说:“伤口没烂,就是没长好。得重新清创,缝几针。”林汐点头,没吭声。沈枝意站在旁边,脸都白了。清创时,林汐咬着唇,额头全是汗。沈枝意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林汐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不疼。”
“骗人。”沈枝意说。
“真不疼。”林汐说,“你在,就不疼。”
沈枝意鼻子又酸了。她没说话,只把林汐的手握得更紧。老大夫包扎完,又开了几副外敷的药,叮嘱别沾水、别走长路。沈枝意一一记下。送走老大夫后,她把林汐扶回房间,又去厨房煮了碗姜汤。林汐靠在床头,看她忙进忙出,忽然说:“枝意,你这样,像我妈。”
沈枝意回头瞪她:“我哪有那么老。”
林汐笑:“是说你啰嗦,又啰嗦得让人安心。”
沈枝意端着姜汤走过去,作势要打她。林汐缩了缩脖子,像只做错事的猫。沈枝意到底没下去手,只把碗塞进她手里:“趁热喝。凉了没效。”
林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又拉着沈枝意的手不放。沈枝意低头看她:“干什么?”
“没干什么。”林汐说,“就是看看你。”
沈枝意脸一热,别开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汐认真道,“比海还好看。”
沈枝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在床边坐下,由着林汐把玩她的手指。海风从露台吹进来,把纱帘掀起一角。窗外的海蓝得发亮,像一块被阳光化开的糖。沈枝意觉得,这日子又回来了。那热烘烘的、软绵绵的、一睁眼就有人笑的日子,真的又回来了。
林汐的伤养得慢。沈枝意便天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鱼汤、蛋羹、瘦肉粥。林汐吃得不快,但每顿都能吃下大半。沈枝意就高兴。她觉得,只要林汐肯吃,就说明她在好起来。就说明这夏天,还能很长。
她们开始像以前一样,去海边走。林汐的右腿还使不上劲,沈枝意就让她扶着自己的肩。两个人慢慢地,从石阶走到沙滩,从沙滩走到退潮后的滩涂。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背。沈枝意低头看,发现林汐的脚和她一样,被海水洗得发白。她忽然说:“林汐,我们的脚印留不下来。”
“留不下来就不留。”林汐说,“走过就行了。”
沈枝意偏头看她:“你怎么总有道理。”
林汐笑:“因为我是海。海不需要脚印。海记得就行。”
沈枝意没说话。她只是把林汐的手又搭得紧了些。两个人继续走。滩涂上留下两串并行的、深深浅浅的脚印。海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把它们抹平。沈枝意想,真好。这世上至少还有海,会替她们收拾那些留不住的痕迹。像替她们守着,谁曾来过。
七月末,林汐开始画画。
不是相机。是沈枝意从旧街买来的水彩。她说:“你腿没好,别总出去。画画吧。画海,画雾,画我们。”林汐说不会。沈枝意说:“不会就学。你那么聪明。”林汐便真的画起来。她画得慢,手有些抖。画出来的海总不够蓝,船总不够正。可沈枝意说好看。每一张都说。她说:“你画的是心。心到了,就都好看。”
林汐听了,低头笑。那笑又轻又软,像被海风泡过。她后来画了一幅小画:一栋白房子,门口摆着两把蓝椅子。一个人坐在左边,一个人站在右边。沈枝意问:“怎么一个坐一个站?”林汐说:“坐着的人是我。站着的,是等我的你。”沈枝意怔了怔。然后她把那幅画收起来,贴在前台最显眼的地方。她说:“那以后,每天我坐左边,你坐右边。”林汐点头:“好。”
八月过半,林汐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帮沈枝意干活。晒床单、浇花、擦窗。沈枝意拦她,她不让。她说:“我就剩这么几天了。你让我多动动。这样以后你擦窗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沈枝意鼻子一酸。她转过身,假装去拿扫帚。林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沈枝意没动。她听见林汐说:“别难过。我们还有时间。”
沈枝意“嗯”了一声。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她忽然想,林汐这个人,总能把离别也说得像情话。可她不拆穿。她知道,这是林汐的方式。用最轻的话,扛最重的事。
九月的一天早晨,林汐说:“枝意,我该走了。”
沈枝意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天还热,蝉叫得厉害。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林汐走过来,帮她收。两个人的手在衣料间偶尔碰到,又分开。阳光把她们晒得发烫。沈枝意说:“什么时候?”
“明天吧。”林汐说,“早一点。凉快。”
沈枝意点头。她把最后一件衬衫从绳上扯下来,抱在怀里。衬衫还带着太阳的温度,烘得她心口发胀。她转身,看着林汐。林汐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旧T恤。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汗,也有光。沈枝意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下雨,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从海里走出来的。那时她就想,这人一定是海变的。现在更确定了。
“好。”沈枝意说,“明天我送你。”
林汐笑了。她说:“这次不坐船。我搭镇上的早班车走。”
沈枝意一愣:“不坐船了?”
“嗯。”林汐说,“换个走法。也许能早点回来。”
沈枝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海,有光,有她自己。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然后她笑了笑,说:“那明天,我送你到车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枝意就醒了。林汐醒得更早,已经坐在前厅里,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是那只灰布包,瘪瘪的。沈枝意说:“就这些?”林汐说:“嗯。别的不带。明年还要来。”沈枝意笑:“你倒是会图省事。”林汐也笑。两个人喝了碗粥,就往车站走。
车站很小,就在旧街口。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铺子冒出一股股白汽。林汐停下,买了两个菜包子。一个给沈枝意,一个自己咬在嘴里。沈枝意不饿,可还是接了。包子热乎乎的。她把纸袋捂在手心里,跟在林汐身后。
班车来了。车门“嗤”地打开。林汐回头看了沈枝意一眼。沈枝意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笑着,眼睛里却全是水。林汐说:“我走了。”
沈枝意点头。
林汐上了车。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发动了。沈枝意站在路边,看车慢慢驶远。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她只是捧着那只菜包子,一直站着。车拐过旧街,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走回汐岸。天已经大亮。海蓝得刺眼。她把那只包子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那把蓝椅子上。海风吹过来,把包子的油纸吹得“哗哗”响。
她坐下来。看海。海还在。风还在。她还在。
来年夏至,她还会坐在这里。还会煮粥,擦椅子,摘野菊。还会在清晨的海雾里,等一个人,从旧街口的那班车上走下来。然后笑着对她说: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海一次次忘记岸,又一次次回来。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