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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份败露 一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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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入夜后的第三日,噬魂灯的气息终于毫无遮掩地爆发了。
彼时陆折霜正在房中合衣而坐,膝上横着长剑霜迟。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忽然一道极阴极寒的波动从镇北方向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霍然睁眼,霜迟剑在鞘中嗡鸣不止,剑身震颤着,发出低沉的龙吟。
陆折霜来不及多想,身影如电般从窗口掠出。与此同时,客栈中响起沈青白的厉喝声:“魔道现世,所有弟子随我北向落星坡!”
陆折霜落在河畔的石板路上,抬眸望去,镇北的天际已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天幕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浓烈的魔气从那个方向翻涌而出,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滚滚而来。
落星坡。
陆折霜心头骤紧。那个秘境、那个阵图、那盏被取走灯身的噬魂灯座。原来一切的核心,始终都在那里。而更让他无法不介怀的是,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那个地方——是江辞夜带他去的。
他赶到落星坡山脚时,那里已经燃起了满坡的火光。
仙门弟子们手持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沈青白立于最前,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剑已出鞘,寒芒逼人。在他身后,二十余名仙门精锐排成剑阵,严阵以待。而山坡上方,雾气翻涌如沸,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噬魂灯,现世了。
陆折霜在沈青白身旁落定。沈青白侧目看他一眼,没有行礼,只沉声道:“师兄来得正好。魔道的人已经到了,就在山腰。”
陆折霜凝目望去,果然看见那血红色的光柱旁,有十数道黑影从雾中显形。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披着玄铁重甲,周身魔气如焰,腾腾跳动。他手中托着一盏古朴的铜灯,灯身斑驳,却亮着一簇幽绿色的火苗,明明只是一点微光,却令人望之生寒。
“那便是噬魂灯。”沈青白冷声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师兄,咱们今晚便将此物夺回仙门,永绝后患!”
陆折霜没有应声。他死死地盯着那光柱旁的黑影,直觉告诉他,那些魔道中人似乎并非来此战斗——更像是在等待什么,迎接什么。
“魔道少主还没有出现。”陆折霜忽然开口。
沈青白一愣:“什么?”
陆折霜没有解释。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压得他胸口发闷。噬魂灯已经现世,可魔道少主若真如情报所说也在这镇上,此刻不可能毫无动静。除非他就在现场,只是尚未现身。
除非他在等,等一个不得不出现的时刻。
“仙门听令!”沈青白高举长剑,厉声道,“结阵上前,夺回噬魂灯,死活不论!”
二十余名弟子齐声喝应,剑光如潮水般向山坡涌去。陆折霜拔剑在手,正欲跟上,忽然听见身后的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吞没的叹息。
“别去。”
那声音太熟悉了。
陆折霜猛地转过头。夜色深处,江辞夜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没有带任何兵器,甚至连画匣也没背。他就那样站在一株老松树的阴影下,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笑,没有平日里的散漫与不羁,只有一种陆折霜从未见过的凝重,沉重得像是背负了整座天穹。
“江辞。”陆折霜唤了他一声。
“陆折霜,你听好。”江辞夜没有走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接下来的事,你什么都不要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动手。算我求你。”
陆折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
江辞夜没有回答,只是极深极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近乎疯狂的温柔,还有一点极淡的、将碎未碎的泪光。
“记着我说过的话。”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漫天的血光。
陆折霜看见江辞夜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脚下似有风声托举。他的身影穿过夜色,穿过火光,穿过仙门弟子的剑阵,如入无人之境。那袭青布长衫在血红色的光芒中翻飞鼓荡,像一只扑向火海的孤鸟。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山坡上,那托着噬魂灯的玄甲魔将见到江辞夜,竟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恭迎少主!”
十数名魔道修士齐刷刷地跪下,声音如雷,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整座落星坡似乎都在颤抖。
江辞夜停在那道血红色的光柱前,背对着所有人。风从山谷中呼啸而出,卷起他的衣袍与长发,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
那些魔道修士像是得到了某种敕令,纷纷起身,抬起了头。噬魂灯的火苗在江辞夜面前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暴涨,幽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他的侧影映得通明。
陆折霜握着霜迟剑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魔道少主。
江辞。
那些石桥上的偶遇、灯会上的画、秘境中的舍身相护、屋顶上醉后的半句告白。那个人成天笑着,死缠烂打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陆公子”,每一声都叫得松快又无赖。他在他肩窝里睡过,在他鬓发间讨过吻,在他背上说过“我不走”。
陆折霜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捅穿了一个洞,洞里面灌满了风,又冷又空。
“陆师兄。”沈青白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你那位画师朋友,当真是个惊喜啊。”
陆折霜没有理会他。他用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山坡上那个背影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四周的仙门弟子已经炸开了锅,剑拔弩张,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杀上去。
而陆折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念头。
江辞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手。
他在求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他早就知道,自己终将站在这里,以魔道少主的身份,与整个仙门为敌。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又一次一次地推开。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他说“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陆折霜的眼眶痛得像是要裂开。
就在此时,江辞夜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他的目光穿过漫山的火光与黑雾,穿过数十名仙门弟子的剑锋,穿过猎猎的山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陆折霜的身上。
四目相对。
山河俱静。
江辞夜在笑。那笑意极浅极淡,却像一片碎掉的月光,刺得陆折霜的眼睛生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做了两个极轻极轻的字形。
陆折霜认出了那两个字。
“等我。”
那一刻,陆折霜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差一点。他的脚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剑也在鞘中嘶鸣。可就在这时,一道极强的魔气从山腹深处轰然爆发,将整座落星坡都笼罩在了幽绿色的火海之中。
“少主!该走了!”玄甲魔将厉声喊道。
江辞夜像是被那声音从某个世界中骤然拉回。他最后看了陆折霜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火海之中。魔道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带着噬魂灯,连同那漫天的绿火一同消隐在了落星坡的夜色深处。
“追!”沈青白厉喝。
“谁也不许追!”
陆折霜的声音如极北的寒风扫过整片山坡。仙门弟子们全都僵住了脚步,愕然地转头看向他。沈青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陆折霜!你这是什么意思?魔道少主就在眼前,你居然放他走?”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中霜迟剑缓缓垂下,剑尖抵着地面,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陆折霜!”沈青白拔剑指着他,气急败坏,“你与那魔道少主之间,果然有私!你可知这是通敌之罪!”
陆折霜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青白。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清冷如霜的眉眼照得明暗交错,像是从冰与火的交界处裁出的画像。他开口,嗓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死寂。
“他逃不掉。我亲自去追。”
沈青白一愣,手中的剑还举着,却不知该怎么接。
陆折霜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身面向江辞夜消失的方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中夜风灌入肺腑,带着血的腥味与火的灼热,将所有的一切都灼成了灰。
他忽然想起那晚的月亮,想起那人说“我信月亮”,想起他睫毛在月光下轻颤的模样。
“等我。”
好。我等你。
陆折霜睁开眼,眸中的霜色似乎比这一夜更深了。他握紧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尚未散尽的雾。
身后,落星坡上的噬魂灯阵已经开始崩塌,巨大的轰鸣声从山体深处传来,震得整片夜空都在颤抖。仙门弟子们纷纷后退,唯有陆折霜逆流而行。
走向雾中的人,也走向一场他看不清结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