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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起 信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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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清晨到的。到了正午,仙门的人便到了。
陆折霜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看见镇口的长街尽头扬起一阵轻尘。三匹通体雪白的灵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而来,马背上的人皆着仙门制式的月白道袍,腰悬佩剑,气度不凡。为首那人面容年轻,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倨傲,正是陆折霜的同门师弟,沈青白。
沈青白勒住马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极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窗边的陆折霜。他勾唇一笑,翻身下马,带着身后两名弟子大步走进了客栈。
不多时,房门外响起三声短促的敲门声。
“陆师兄,青白奉命来助你。”
陆折霜打开门。沈青白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却越过陆折霜的肩头,在房中转了一圈。房间里自然没有旁人——陆折霜早在他进店之前,就让江辞夜回了隔壁房间。
“师尊不放心你一个人。”沈青白直起身,语气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微妙的探究,“噬魂灯已入魔道之手,这小小的江南水镇,怕是藏了不少脏东西。师尊命我率人前来,协助师兄揪出魔道细作,就地正法。”
他将“就地正法”四个字咬得极重。
陆折霜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点头:“知道了。你们先在此住下。镇上百姓众多,行事收敛些,不要惊了凡人。”
沈青白应了声,带人下楼去安顿。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说:“听说师兄这些日子在镇上,与一个卖画的走得颇近?师尊对此可是颇为关切啊。”
陆折霜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的事,不劳师弟费心。”
沈青白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下了楼。
陆折霜回到房中,将门关上。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边,抬手在墙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片刻后,隔壁房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指节抵着木板敲出来的,不紧不慢,带着那个人独有的散漫。
陆折霜知道江辞夜都听见了。
他正想着该不该过去说些什么,就听见走廊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从窗下经过,脚步虚浮,在拐角处与沈青白带来的一名弟子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陆折霜凝神细听,却只捕捉到了零星的几个字。
“……魔道少主……东南……踪迹……”
陆折霜心中微凛。魔道少主。这四个字像一块极沉重的石头,无声地投入他心底。噬魂灯、魔道细作、魔道少主。这场局,远比他想得更加庞大。而江辞夜体内的那一丝精纯魔气,与这些线索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他不敢深想。
这日下午,陆折霜又出了门。沈青白的人已经散入了小镇各处,名为协助,实为监视。陆折霜走在街上,能明显地感受到几道目光如影随形,粘腻而不适。他面色如常地穿过长街,在河边的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江辞夜的画摊就支在离这不远处,一把旧伞,一个画匣,一张半旧的木椅。今日他没有出摊。
陆折霜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就看见河对岸走过两个行商打扮的人。那两人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但陆折霜一眼便看出了不同——他们的衣摆下,隐隐透着极淡的魔气。
魔道的人,也来了。
陆折霜没有打草惊蛇。他不动声色地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窄巷,借着巷中堆放的杂物掩住身形,暗中观察。那两人在石桥边停下,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在桥栏上按了一下,随即快步离开。陆折霜等他们走远后,来到桥栏边细看,发现石栏上被人用锐物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形如蛇尾盘绕,若有若无。
这是魔道的联络暗号。
陆折霜没有动它。他记住了那个符号的位置和形状,然后回到了客栈。
傍晚时分,陆折霜去敲了江辞夜的门。
门开了,江辞夜半倚着门框,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左肩的伤处隐约可见绷带轮廓。他的头发未束,松松地散在肩头,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惯常的笑意,反倒平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倦怠。
“陆公子,今日怎么有闲来看我?”他笑了笑,侧身让陆折霜进屋。
陆折霜进了屋,反手将门带上。他看向江辞夜,开门见山:“镇上来了魔道的人。”
江辞夜正要去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倒了两杯茶,一杯递过来,一杯自己握着,语气淡淡的:“所以呢?”
“你也察觉到了。”陆折霜说得很肯定。
江辞夜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等陆折霜把话说完。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陆折霜看着他,“趁现在,离开这里。”
江辞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陆公子赶我走?”
“你应该看得出来,这里很快就要变天了。”陆折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只会被卷进来。”
“可我不想走。”江辞夜将茶杯放下,向前迈了一步,与陆折霜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尺。他低了低头,随后抬起眼,直直地望进陆折霜眼里,“陆折霜,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想让我走,还是……你在害怕什么?”
陆折霜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江辞夜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用那双散漫了半生、却在看向陆折霜时总是格外认真的桃花眼,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陆折霜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永世不忘。
“你不说,我也知道。”江辞夜缓缓地开口,“你师尊给你来了信,要你彻查魔道细作。你觉得镇上来了魔道的人,所以想把我支开,免得受牵连。可陆折霜,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当真与魔道有关,你让我走,该是多大的过失?”
陆折霜的面色倏地变了。
江辞夜的这话太坦白,坦白得像是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纱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陆折霜看着他,胸腔里那股盘桓多日的隐忧终于变成了一种极锋利的、割在心头上的痛。
“那你究竟是谁?”陆折霜听到自己问。
江辞夜沉默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依然站在这里。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雾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种极深极沉的、接近于绝望的清明。
“我是江辞。”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陆折霜耳中,“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
陆折霜望了他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去,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没过两人的眉眼。
“好。”陆折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信你。”
他说完转身去拉门。就在他要跨出门槛的瞬间,江辞夜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折霜,若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在此之前,请你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陆折霜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走出了那扇门,将一室的沉默与那个人的呼吸一同关在了身后。
回到自己房中,陆折霜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半宿。窗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刀剑出鞘的轻响,是沈青白的人在夜色中悄然布防。更远处,河对岸有几点暗红色的光亮起,像是信号,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跳。
陆折霜低下头,摊开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寒梅玉坠,是他那枚。不知何时,又被谁悄悄塞回了他的手里。玉坠温润,尚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握紧玉坠,阖上眼。
江南的夜风,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