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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半私语   江辞夜 ...

  •   江辞夜在陆折霜房中养伤,一养便是七日。
      这七日里,陆折霜白日出门查案,入夜方归,将满身风尘与月露关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暖黄的烛火,照得床上那人眉目温软。江辞夜伤势好得不快,毒素虽已逼出,伤口却因那银针上附着了一丝阴气而愈合得极慢。陆折霜每夜回来都要查看他的伤,替他换药、输灵力驱散残余阴气。两人皆不多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彼此之间悄然生长。
      江辞夜不再提那日“心动”的疯话,陆折霜也当从未听过。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可能再装作无事发生。
      陆折霜发现自己在查案的间隙,会无意识地想起那人。想起他清晨窝在被子里不肯喝药的耍赖模样,想起他坐在床上用未受伤的右手给客栈的窗棂画纹样消遣,笔触纤细,画的是缠枝莲,一笔一划,极尽耐心。陆折霜数次推门进来,都看见他画得专注,连自己走近都未察觉。那种专注的神情,与他平日的跳脱散漫截然不同,反而叫陆折霜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这一日傍晚,陆折霜比往常回来得早。他推开房门,却见江辞夜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窗边,右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仰头看着天色。
      “看什么?”陆折霜将佩剑解下,挂在门后。
      “看月亮。”江辞夜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今日是十五,月亮最圆。陆公子,你这几日早出晚归,都不曾好好看看这人间月色,岂不可惜?”
      陆折霜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色将暗未暗,一轮圆月已从天边升起,清辉如水,将河面照得银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晚归的渔船,船上灯火摇曳,与月色交相辉映。
      确实好看。
      “陆公子,”江辞夜忽然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月光,亮得惊人,“我闷了这些天,骨头都要生锈了。你陪我去屋顶坐坐,喝两杯,可好?”
      陆折霜原想拒绝。可话到嘴边,他看见江辞夜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孩子讨糖时故作镇定的神情,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伤还没好,不能喝酒。”他折中道。
      “我喝茶,你喝酒。”江辞夜立刻接话,笑得愈发灿烂,“陆公子定是没尝过这镇上的桂花酿,我前日托客栈老板买了两坛,就埋在河边柳树下,还冰着呢。”
      陆折霜这才明白,这人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没有再拒绝。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高悬天心。两人从窗口跃上了客栈的屋顶。瓦片被白日的日头晒得微温,此刻夜风一吹,凉得恰到好处。江辞夜不知从哪摸出两只粗陶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那两坛桂花酿,拍开泥封,沁人的甜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酒不醉人,清甜得很,跟喝糖水似的。”江辞夜给陆折霜满上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碗笑道,“来,敬这世上最好的月亮。”
      陆折霜接过碗,与他轻轻一碰。陶碗相击的声音清脆,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他低头啜了一口,酒液果然甘甜绵柔,带着桂花的清香,入喉如丝如缕,只余一点极淡的灼热在胃里化开。
      “如何?”江辞夜歪着头看他。
      “尚可。”陆折霜说。
      江辞夜便笑了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月光泼了他一身,将他青布长衫上的每一条褶皱都照得分明。他的喉结在月色中滚动了一下,有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没入衣领。陆折霜的视线无意识地追着那滴酒滑落的痕迹,直到它消失在衣襟的阴影里。
      他倏然别开了目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陆公子,”江辞夜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语气不似平日那般轻佻,倒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三分酒意、七分认真,“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信点什么?”
      陆折霜握着酒碗的手顿住了。这话他听江辞夜说过——陈阿四失踪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转头看向江辞夜。
      江辞夜却没看他,仍旧仰着脸,月光在他面庞上流淌,将他的轮廓映得温柔而遥远。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一轮极小的圆月,亮得像是盛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从前不信命,也不信天,更不信什么善有善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夜风拂过瓦缝,几不可闻,“我总觉得,人活着,凭的是自己的拳头和本事。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意思。”
      他顿了顿,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微仰的下颌滑下,在月光下泛着亮泽。
      “可后来我发现,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不然这漫漫长夜,太冷了。”
      陆折霜听着,心头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攥了一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江辞夜说“太冷了”的时候,他恍惚觉得,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夜色都要沉。
      “那你信什么?”陆折霜听见自己问。
      江辞夜终于转过头看他。月亮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月光。
      “我啊……”他拖长了尾音,似乎想了很久,最终只是举起空碗,对着月亮比了比,“我信月亮。”
      “月亮?”
      “对。月亮多好啊。不论你在哪,抬头就能看见。不像太阳,日落就没了。”江辞夜说这话时,眼神忽然变得极深极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将陆折霜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吞了进去,“我江辞夜这一生,从没想过要为何人停留,但你——”
      他说到一半,身体忽然晃了晃。
      陆折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江辞夜像是被那几口桂花酿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向陆折霜这边,额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陆折霜的肩窝上。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带着桂花与酒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陆折霜的颈侧。
      “江辞?”陆折霜身体微僵,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那人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方才还在说那些锥心的话,此刻却像只没心没肺的醉猫一样,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陆折霜身上。
      陆折霜垂眸看着他。月光下,江辞夜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细密的扇形阴影,微微颤着,像蝴蝶敛翅。他的嘴唇因酒的浸润而泛着湿润的红,唇角还沾着一滴未干的酒液。睡颜安静而温顺,与平日那个满嘴跑舌头的混账判若两人。
      陆折霜盯着他看了许久。夜风从河面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远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一下一下,像在催人入梦。陆折霜没有动,任由江辞夜靠在自己肩头,均匀的呼吸声如潮水般在耳边起伏。
      他忽然想起了灯会那夜,画中人唇边那抹不自知的笑意。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公子这般人物,当真是人间惊鸿客”。想起了他为自己挡下银针时,那根没入肩头的利器和汩汩流出的血。想起他半醉半醒时的那句“你”。
      陆折霜闭了闭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缓缓低下了头,极轻极轻地,在江辞夜的鬓发间落下一吻。
      像羽毛掠过水面,像夜风拂过花枝。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陆折霜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瞬间如雷如鼓,震耳欲聋。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麻。他像一个偷了糖的贼,飞快地抬起了头,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怀中的人仍安静地沉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陆折霜甚至不确定,方才那一瞬的心跳失控,是不是也把这个人惊醒了。
      月亮高悬,清辉遍洒。
      陆折霜轻轻地将外袍脱下来,披在江辞夜身上,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做完这一切,他望向远处的河面,那里正倒映着一轮完整的圆月,水波粼粼,碎银般荡漾。
      “江辞,”他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散入夜风中,几乎被吹散,“你最好……别负了这份信任。”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肩头那人垂落的眼睫,却在这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翌日清晨,江辞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袍整齐地叠放在枕边,陆折霜却不在房里。他坐起身,揉了揉微痛的额角,目光落在枕边的外袍上,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衣料。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夜他靠在陆折霜肩头时,分明感受到了鬓发间一触即离的温度。太轻了,轻得像一场梦。可他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对旁人的气息变化再敏感不过。
      那绝非错觉。
      江辞夜将外袍慢慢收拢在怀中,低着头,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叹气。过了许久,他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陆折霜……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而此刻的陆折霜正站在客栈前堂。他的手中捏着一封信,封口处烙着仙门的银徽,鲜红如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师尊亲笔所书,笔锋刚厉,字字如刀。
      “噬魂灯已入魔道之手。镇中恐有魔道细作。速查,勿念旧情,就地正法。”
      陆折霜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晨光正好,从窗口倾泻而出,像是要将什么照得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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