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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动 江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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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山间的雾气淡了许多,晨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斑驳。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避风的山岩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苔草,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缠着几层从谁衣摆上撕下来的深色布条。
他低头看了看那布条,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醒了。”
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江辞夜偏过头,看见陆折霜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背脊挺直,剑横在膝上,正淡淡地看着他。晨光落在陆折霜发间,将那原本就偏浅的眸色映得通透如琉璃,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凝出的一尊玉像,清冷得不近人情。
可江辞夜却分明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夜,他守了一整夜。
“陆公子,早啊。”江辞夜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顿,表情扭曲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惯常的笑,“多谢陆公子相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陆折霜看着他,没说话。
江辞夜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虚,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是真不碍事。我以前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过都不下十回了。”
陆折霜终于收回目光,起身走来,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视线落在江辞夜的伤口上,检查了片刻,又抬手捏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江辞夜任由他摆弄,只歪着头看他,笑得促狭:“陆公子这架势,像极了医馆里坐堂的大夫。”
“你的脉象很乱。”陆折霜放下他的手腕,语气平淡,“那毒虽不致命,却能令人气血逆行,若非处理及时,你这只手就废了。”
江辞夜笑容微僵,随即又满不在乎地道:“废了便废了,反正我画画靠的是右手,左手没什么大用。”
陆折霜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薄怒,又像有几分无奈,最终都压了下去,只化为一句话:“你倒看得开。”
他说完起身,走到岩壁边,抬手将布条扯了扯,又走回来在江辞夜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下山。”
江辞夜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颤:“陆公子,你背我?你可是堂堂——”
“你走不走?”陆折霜打断了他。
江辞夜识趣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地趴到陆折霜背上。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圈住陆折霜的脖颈。陆折霜背着他站起,步伐稳当,像背着一片羽毛般轻松。
两人的体温隔着几层衣料交叠。陆折霜身上有股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枝的气息,清冽而干净。江辞夜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呼吸便落在陆折霜的颈侧,微温,带着一点痒意。陆折霜脖颈微僵,却没有开口制止。
“陆公子。”江辞夜轻声开口,声音因受伤而有些低哑,却因此意外地带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柔,“昨夜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你是不是答应了我什么?”
陆折霜脚步未变,不答。
“我好像听见你说……‘我不走’。”江辞夜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是梦吧?”
陆折霜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江辞夜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极轻,像山雾一样淡:“不是梦。”
江辞夜嘴角的笑意敛住了。他一言不发地收紧了右臂,将脸埋进陆折霜的肩窝,像只受伤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巢穴。陆折霜感受到颈侧传来的温度,握着江辞夜腿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两人一路无言。
回到客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客栈老板见两人这副模样,惊得从柜台后站了起来。陆折霜只道了句“帮我送一盆热水来”,便背着江辞夜上了楼。
江辞夜被安顿在陆折霜的房中。他靠着床头,看陆折霜忙前忙后地为他换药、熏艾、煎药,来来回回,话少得可怜。那人做这些事时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几次将药汁洒了出来。可他做得极认真,眉头微皱,像是对付什么极难缠的对手。
“陆公子,你从前没照顾过人吧?”江辞夜忍不住问。
陆折霜将药碗端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喝药。”
“不喝。”江辞夜往床里缩了缩,脸上写满了拒绝,“苦。”
陆折霜把碗往他面前又递近一寸:“不喝伤口好不了。”
“好不了便好不了。”江辞夜看着他,笑得两眼弯弯,“若是陆公子肯喂我,我便喝。”
他说这话时声调懒懒的,满是玩笑意味。陆折霜却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江辞夜愣住了。
“喝。”陆折霜只道了一个字。
江辞夜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头就着那勺药汁喝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陆折霜。陆折霜不看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江辞夜再喝。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原来陆公子也有这一面。”江辞夜喃喃道。
陆折霜起身将空碗放到桌上,淡淡道:“你伤好之前,就住这。客栈的房钱我付。”
“陆公子,你这是在关心我?”江辞夜偏要明知故问。
陆折霜背对着他,不答反问:“那个秘境中的阵法,你在进去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江辞夜神色微动,知道陆折霜终于要谈正事了。他收敛了玩笑,认真道:“进去之前,我在裂缝外的藤蔓上看到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极细,沾在叶片上。那粉末里有股极淡的腥味。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触发了机关。”
“灰白色粉末。”陆折霜蹙眉。他确实在秘境入口处感知到了一丝异常,但当时被噬魂灯底座吸引了过去,没有细查。若那粉末是某种标记或阵法残留,那便说明他们进入秘境的事,可能已经被人察觉了。
“还有一件事。”陆折霜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的常客陈阿四,死前三天曾对隔壁刘婶说‘快了,快了’。你与他熟,可知他最近与什么人来往过?”
江辞夜想了想,摇头:“我与他不过是买卖馄饨的交情,他的私事我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
“陈阿四从不点灯睡觉。刘婶说他向她借油灯,这本身就很反常。他那人节俭,夜里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又怎会点上一整夜油灯直到油尽?”
陆折霜点了点头,这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噬魂灯的阵法需要“光”作为媒介,将受害者的精魄引导至阵眼。陈阿四临睡前点灯的行为,正是被某种力量诱导的。
“陆公子,你有没有想过,”江辞夜忽然道,“这镇上失踪的人,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
陆折霜此前仔细比对过失踪者的情况,除了都住在镇子外围,几乎找不出任何关联。他看向江辞夜,示意他说下去。
江辞夜的目光垂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这镇子太小,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传遍半个城。可我打听过,除了陈阿四,其他几个失踪的人,都有个一模一样的特点——他们都曾在深夜经过你的住处附近。”
陆折霜瞳孔骤缩。
“你的意思是……”
“陆折霜。”江辞夜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桃花眼第一次毫无遮挡地坦露在他面前,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深沉而炽烈,叫人望而生畏,“你来这里查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进去了。”
陆折霜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屋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江辞夜静静地靠在床头,也不催他。窗外的日头高悬,河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药碗轻轻晃动。过了许久,陆折霜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更不能走了。”
他看向江辞夜,目光如霜如雪,却也如磐石般坚定:“我会查清楚。”
江辞夜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不够明亮,甚至有些苦涩,却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陆折霜,”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人,真是太容易让人心动。”
陆折霜怔住了。
江辞夜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已经将脸别向了床里侧,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了这句话,此刻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只有那露在被沿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陆折霜站在原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失去某种极其重要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