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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舟共渡 陆折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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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折霜决定夜探镇外荒山。
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陈阿四死后的第三天,他将整个小镇的地势在脑中过了无数遍。镇子四面环水,唯北面有一座不高却极深的山丘,名为“落星坡”,山中多生怪石,终年雾气不散,镇上的老人常说那地方不干净,莫说夜里,便是白日也少有人去。
可陈阿四死前,曾与他远在外地的姑母通过一封信。陆折霜从刘婶口中得知,陈阿四最后几日总念叨“快了,快了”,还托人给姑母寄了些银钱,像是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一个馄饨摊的穷后生,为何突然对未来如此笃定?是谁让他“快”了什么?
而那盏燃尽了油的煤油灯,更让陆折霜在意。
噬魂灯吸人精魄,本不需外物辅佐。但陈阿四案中的油灯,分明是有人教他在临睡前点上的。这像是一种仪式,更像是一种“标记”。有人让陈阿四心甘情愿地点上灯,在灯烛燃烧的尽头,迎接死亡。
若这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那么陈阿四便只是其中一枚棋子。阵眼所在,只可能是那个最能汇聚阴气的地方——镇北的落星坡。
天将黑未黑时,陆折霜出了门。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窄袖劲装,腰间只别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霜迟”,通体素黑,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可他走出客栈还没几步,就看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
江辞夜坐在客栈对面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根柳条。他今日没背画匣,倒是穿了双半旧的短靴,像是要去登山的样子。见陆折霜出来,他立刻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准备已久的笑。
“陆公子,好巧。”
陆折霜脚步没停,冷冷道:“这次连理由都不找了?”
“我来等你。”江辞夜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出奇地坦荡,“我猜你今晚要去落星坡。那地方凶险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折霜侧目看他。夜色还未完全沉下,天边仍有一线灰蓝的光,将那人的轮廓勾得清晰。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极冷,带着几分嘲讽:“江辞,你一个凡人,跟去能做什么?若遇上危险,我还要分身护你。”
“陆公子这是在心疼我?”江辞夜没皮没脸地凑了过来。
陆折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江辞夜也不再多话,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处,脚步轻快而坚定,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出了镇子往北走,路渐渐窄了下去。两旁杂草丛生,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腐叶混合的气味。月亮还未升起,四周暗得只能看见脚下模糊的路径。陆折霜在黑暗中行走如常,江辞夜却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陆折霜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动静。荒山已在眼前,雾从半山腰开始弥漫,像一张灰白色的巨口,将山体一点点吞没。
“怕了可以回去。”陆折霜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江辞夜轻笑:“陆公子小看我了。”
陆折霜不再多言,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一道极淡的银光从他指尖流出,落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光圈。光照范围不大,却足以将四周的草木山石照得清清楚楚。
江辞夜凑趣道:“仙家手段,果然了得。”
陆折霜不接他的奉承,只道:“跟紧我。出了这个圈,我不管。”
江辞夜难得听话,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落星坡的山道。
山中远比外面要冷。那雾气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皮肤。越往深处走,雾越浓,树木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明显。陆折霜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四周的环境上,神识铺开,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气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陆折霜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眼前是一面陡峭的山壁,藤蔓密布,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陆折霜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山壁的下方,那里有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撕开。
裂缝中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光,若非陆折霜目力惊人,绝不可能发现。
“这里面有东西。”江辞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沉,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折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来了,穿过浓雾,给江辞夜的脸上蒙了一层冷白的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玩闹,只剩一种陆折霜看不透的凝重。
“你在这等着。”陆折霜道。
“我跟你一起。”江辞夜的声音不容置疑。
陆折霜叹了口气,没有再争。他率先迈步走向那道裂缝,侧身挤了进去。江辞夜紧随其后,两人贴着湿滑的石壁向前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陆折霜的瞳孔微微放大。
裂缝之后,竟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四周石壁上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映得幽蓝通透。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数丈的圆形阵图,纹路繁复而古老,像是已经存在了极漫长的岁月。阵图中央放着一盏熄灭的灯,铜锈斑驳,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噬魂灯?”江辞夜低声问。
“不。”陆折霜摇头,目光凝重,“这是噬魂灯的底座。灯身已经被人取走了。有人在这里重新激活了这个阵法。”
他走上前去,蹲在阵图边缘仔细查看。那些纹路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血液,已经干涸发黑,却仍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陆折霜的心沉了下去。这个阵法需要活人的精魄来维持运转,而陈阿四等人的失踪,正是被人当做祭品献给了此阵。
“小心!”
江辞夜的声音骤然响起。陆折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感应到了危险,他猛地翻身而起,长剑出鞘,剑光如水银泻地。但那一击来得太快了。山壁两侧突然射出无数细密的银针,如暴雨般向二人倾泻而来。
陆折霜手中长剑舞成一道银幕,将正面射来的银针尽数斩落。可那银针似乎无穷无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陆折霜刚要拉着江辞夜退出这个空间——
一道人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江辞夜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短刃,反手便挡。他的动作极快,快得让陆折霜心头一震。短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芒,竟然将那些连陆折霜都觉得棘手的银针一一拨开。可银针实在太密,他的短刃再快也终究有极限。
陆折霜看见一根银针突破了江辞夜的防御,直直射向他的左胸。
“让开!”陆折霜厉喝一声,就要把人拽回来。可江辞夜却像早已做好了准备,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侧身迎上,手中短刃顺势一挥,将最后一片银针扫落。那根漏网的银针,就这样没入了他的左肩。
“江辞!”
陆折霜一把将人捞了回来,抱着他疾退而出,几个起落便退到了裂缝之外的山道上。怀里的江辞夜面色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还不忘扯出一个笑来:“陆公子……这回你总该信我不会害你了吧。”
“闭嘴。”陆折霜将他放在一块平缓的石头上,脸色铁青。
他撕开江辞夜的左肩衣料。银针已深入皮肉,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泛黑,显然针上淬了毒。陆折霜二话不说,单手结印,将灵力凝聚于指间,点向伤口附近几处大穴,先将毒素逼住。
江辞夜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发颤。
陆折霜的指尖触到伤口时,他忽然顿住了。
他感应到了。
在江辞夜的体内,灵力试图探查伤势时,他的神识无意间触及了一团极深极暗的东西。那是一丝魔气,极其精纯,藏得极深,若非此刻江辞夜受伤后气息紊乱,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陆折霜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魔气。
极其精纯的魔气。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能拥有这种魔气的人,至少在魔道中也有极高的修为与地位。普通魔修身上的魔气浑浊而驳杂,可江辞夜体内的这一丝,纯粹得几乎像是与生俱来。
“陆折霜……”江辞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带着虚弱与不安,“别停……我冷。”
陆折霜垂下眼,脸上神色几经变幻。他的手还悬在江辞夜伤口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本该质问,本该逼他说出真相,可当他对上江辞夜那双因疼痛而迷蒙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别走……”
江辞夜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折霜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像攥着一团火。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神智,可他却用尽力气抓着陆折霜,手指一根根扣紧,像是攥着这世上唯一不能放手的什么。
“别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折霜垂眸看着那只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片刻后,他轻轻抽出一只手,反握住了江辞夜的手。掌心相贴,一冷一热。
“我不走。”他低声说。
江辞夜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他的眼睛缓缓阖上,呼吸渐渐平缓,竟是昏睡了过去。
陆折霜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月光穿过浓雾,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山间的虫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周静得只听得见江辞夜微弱的呼吸声,与陆折霜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紊乱的心跳。
“江辞……”他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散入了雾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只被握着的手,依旧固执地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