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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影重重   灯会后 ...

  •   灯会后的第三日,小镇又死了一个人。
      这次不同以往。
      失踪者叫陈阿四,是镇西一个卖馄饨的年轻后生,父母早亡,独自在河畔支了个小摊,平日里寡言少语,与镇上人来往不多。他是在自己家中被发现的——说是“发现”,其实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陆折霜赶到时,那间逼仄的屋子已经被镇上胆大的几个街坊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面色发白地站在门口张望,有人捂着嘴小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死亡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让一让,让一让——仙门来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围观的人群立刻向两旁退开,给陆折霜让出一条路来。陆折霜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眉头骤然收紧。
      陈阿四躺在床上,面容安详,衣冠整齐,像是睡着了一般。可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整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碗已经馊掉的馄饨汤,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一根搭在碗沿上,另一根掉在了地上。
      人确实是在睡梦中被勾走了精魄。
      陆折霜走到床前,伸出手,悬在尸体上方。他闭目感知了片刻,掌心下隐约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是魔气。与昨日镇北那间空屋子里的感觉如出一辙,阴冷、滑腻,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短暂停留,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陆公子——陆公子!”
      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陆折霜睁开眼,就见江辞夜从外面挤了进来,额头沁着薄汗,衣角沾了些泥,那副画匣歪歪斜斜地背在身后,显得十分狼狈。
      “陈阿四真出事了?”江辞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目光越过陆折霜落在床上的尸体上,脸色微微发白,“我今早去他摊上吃馄饨,见他没出摊,就问了隔壁卖豆腐的刘婶,刘婶说他昨夜还好好的……”
      陆折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辞夜的反应。那副震惊与慌张不似作伪,但陆折霜注意到一个细节:江辞夜看到尸体的瞬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锐利的光,像刀锋入鞘前那一瞬的寒芒。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
      “你与陈阿四熟识?”陆折霜问。
      江辞夜摇头:“算不上,只是常去他摊上吃馄饨,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他这人老实,从不与人结怨,怎么就……”他没有说下去,只攥紧了肩上的画匣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陆折霜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门口围观的街坊,道:“昨夜可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刘婶站在最前头,战战兢兢地说:“回仙师的话,这巷子晚上静得很,我家就住隔壁,昨夜确实什么都没听到,连声狗叫都没有。”
      “他最近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反常?”刘婶想了想,犹豫道,“要说反常……阿四这两天话倒是多了些,见人总爱念叨什么‘快了,快了’,问他什么快了,他又不说。昨儿他还问我借了一盏油灯,说家里灯不够亮。”
      陆折霜眸光微动:“油灯?”
      “就那种最普通的煤油灯。”刘婶比划了一下,“我家多了一盏,就借给他了。不过那灯现在应该还在他屋里——”
      陆折霜转头看向屋内的桌子。桌上除了一碗馊掉的馄饨汤和一双筷子,确实还有一盏极普通的煤油灯。灯油已经烧尽了,灯芯焦黑,像是燃了整整一夜。
      陆折霜拿起那盏灯,凑近鼻端闻了闻,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阴凉。噬魂灯。陈阿四死前,曾点着一盏灯,一直到油尽灯枯。那点幽微的火苗,或许正是勾魂的引子。
      “陆公子。”江辞夜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这已经是第六个了。镇上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
      陆折霜放下油灯,打断他:“你上次说,你查到了一条线索。”
      “没有。”江辞夜苦笑一声,坦荡地看着陆折霜,“我昨晚确实是诓你来着。我原以为我那片画摊附近能问到些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
      “画摊附近?”陆折霜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剑,“你的画摊,离这里有多远?”
      江辞夜一愣,显然没料到陆折霜会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往河对岸的方向看了一眼,答道:“过桥走百来步便到。你问这个……”
      陆折霜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暗潮涌动下难以辨明的暗流。
      陈阿四的摊位离江辞夜的画摊极近,近到只隔了一座窄窄的石桥。失踪者中,至少有两人是江辞夜的常客。更不必说,每次案发之后,江辞夜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身边,或早或晚,从无遗漏。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呢?
      陆折霜忽然想起昨夜灯会上,江辞夜站在灯火阑珊处,笑着说“我若不那么说,陆公子会来么”。那时的他只觉得这人无赖得叫人拿他没办法,可此时此刻,同样的无赖,却变得格外刺眼。
      “江辞。”陆折霜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霜,“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辞夜怔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滞。门口围观的人群仍在窃窃私语,河风穿过门洞吹进来,将陆折霜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江辞夜站在他三步之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陆公子,你怀疑我?”江辞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陆折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江辞夜,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修行数百年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简单。但另有一种更深的、他无法解释的直觉,却在他心底轻声说:不是他。
      “我如果害过人,”江辞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何必还留在这等你来抓?陆折霜,我江辞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他说完,转身便走。
      陆折霜没有拦他。他站在那间渐渐聚满死亡气息的屋子里,看着江辞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忽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将疑惑种下了。
      这日晚间,陆折霜独自坐在客栈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幅画。
      是灯会那夜江辞夜为他画的像。画中人唇角含笑,眉目温柔,与他平日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陆折霜盯着那画看了许久,烛火在画纸上跳跃,将那人一笔一划勾勒出的线条映得明明灭灭。
      “陆折霜啊陆折霜。”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将画卷起,收入袖中。
      他起身推开窗,望向夜色中的小镇。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而寂寥。就在他准备关窗休息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黑影,从河对岸的屋脊上一掠而过,快得像夜鸟掠过水面。
      陆折霜瞳孔骤缩,身影如电般从窗口掠出,无声无息地落入夜色之中。他沿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穿过长街,跃过石桥,一路追到镇西。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脚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黑影在陈阿四家附近消失了。
      陆折霜落在巷口,背靠着一面青砖墙,微微喘息。他放出神识扫过四周,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那黑影像是融入了夜色,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陆折霜侧身躲入墙角阴影中,屏息凝望。
      月光下,一个修长的人影缓步走来。那人没打灯笼,也没有半点声响,脚步轻得不似凡人。他走到陈阿四家门前停下,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来,在门槛前的石阶上捻起了什么,凑到鼻前闻了闻。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
      陆折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江辞。
      夜风吹起江辞夜的衣摆,他半蹲在地上,神情专注而凝重,与白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闻了闻指尖,眉头微皱,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巧的青色瓷瓶,将指尖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刮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然后转身向河岸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极轻,几乎足不沾地。
      陆折霜从阴影中走出,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一个凡人画师,怎会有这样的身手?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许冷静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回了客栈。
      有些答案,不该由他来问。他更想等江辞自己说出口。
      可陆折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后,已经走到河边的江辞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余光落在身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陆折霜。”他低声呢喃,那声音散入夜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再给我一点时间。”
      月光静谧,河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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