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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一瞥   陆折霜 ...

  •   陆折霜本以为,第二日那人会知难而退。
      毕竟他昨日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一下,任谁看了都该明白,这位仙门来客并不想与人有太多牵扯。可江辞显然与“知难而退”四个字毫无干系。陆折霜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客栈大门,就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声音。
      “老板,劳驾,帮我给天字三号房的客人送壶茶上去——记我账上。”
      陆折霜站在楼梯拐角处,垂眸望去。那人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仍是青布长衫,却浆洗得整齐,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渍。他将几枚铜板排在柜台上,笑得眉眼弯弯,惹得客栈老板频频侧目。
      “天字三号房……公子说的可是那位穿鸦青衣裳的客人?”
      “正是。”江辞笑着点头,“他是我朋友,昨夜睡得晚,怕是还没醒。茶别太烫,温的最好。”
      陆折霜走下楼梯,脚步声极轻,却还是被那人捕捉到了。江辞回过身,笑容在晨光里漾开,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涟漪:“陆公子,早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陆折霜停在他三步之外,语气平淡。
      江辞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镇上能入得了陆公子眼的客栈,满打满算也就这一家。我猜的。”
      陆折霜不想与他纠缠这个问题的真假,绕过他便往外走。
      “陆公子,今晚城南河畔有灯会。”江辞亦步亦趋地跟上来,脚步轻快,“听说今年的花灯是近十年来最好看的,镇上人都去。你整日查案,也总该松快松快。”
      “我对灯会没有兴趣。”
      “那便当是陪我去,可好?”江辞绕到他身侧,微微前倾着身子去看他的表情,“我一个人去,无趣得很。”
      陆折霜侧眸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江辞脸上,将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映得明亮而生动。陆折霜发现自己心里涌起的那句拒绝,到了嘴边竟变得有些艰难。
      “不去。”他最终还是冷下了心肠。
      江辞像是早已料到,也不恼,只是笑着道:“那我便自个儿去。若是在灯会上遇见什么可疑之人,也省得陆公子费心去查了。”
      陆折霜脚步一顿。这人分明是在拿案子的事撩拨他。他转过头,语气微沉:“江辞,失踪案的事,我昨日说过,你不要再插手。”
      “陆公子好大的派头。”江辞笑得无赖,“可我是个闲人,一介画师,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去不去看灯会?”
      陆折霜沉默地看着他。空气里似有极细微的对峙,像两根无形的弦在暗中拉扯。片刻后,陆折霜移开目光,淡淡道了一句:“随你。”
      江辞笑意更深,冲着他的背影喊:“陆公子放心,我若真查出什么,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陆折霜没有回头。
      这一日过得很快。
      陆折霜将镇子外围的几处民居一一探过,仍是一无所获。噬魂灯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蛇,他看见了它留下的水痕,却始终抓不住七寸。日落时分,他带着满身潮湿的水汽回到客栈。推开门,却见桌上放着一只食盒,盒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两行极清隽的字迹,墨迹还未干透:
      “城南桥头,灯明后等你。”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尾极小极写意的鱼。
      陆折霜看着那尾鱼,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人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他将字条翻过来,背面竟还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比正面潦草三分:
      “若陆公子不来,我今晚查到的线索,就只好自己吞了。”
      陆折霜手指微收,将那张字条攥入掌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霜未褪,却已多了几分无计可施的薄怒。
      天光尽敛,夜色如墨。
      城南河畔,无数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条条流动的星河,倒映在河面上,与天上真正的星辰交相辉映。街巷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画着花鸟鱼虫、神话传说,五光十色,争奇斗艳。游人如织,孩童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来跑去,笑声与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这江南小镇的夜色点燃。
      陆折霜穿过层层人流,走向桥头。
      他极少到这样的地方来。四周的喧嚣与欢笑,与他周身清冷的气息格格不入。可奇怪的是,灯影摇曳中,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打在他脸上,竟将他原本过于锋利的线条柔化了几分,像一柄寒刃被裹入了暖烟里,冷不起来了。
      “陆公子,这里。”
      那声音从桥上传来,不高不低,却精准地钻进了陆折霜的耳朵。他抬头望去,江辞夜正斜倚在石桥的栏杆上,手中提着一盏极别致的灯,那灯罩上画着一只单腿立于水中的白鹤,笔触飘逸,栩栩如生。暖黄的光从灯中透出,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极尽温柔。
      陆折霜走上石桥,在他面前站定。
      “你查到了什么?”
      江辞夜轻笑:“陆公子可真是煞风景。这般良辰美景,一开口就是查案。”
      陆折霜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无限探究。江辞夜被这目光盯得心头微动,终究败下阵来,提起手中的灯,岔开了话头:“这是我今日自己做的灯,画了只白鹤。陆公子可还入眼?”
      陆折霜的目光扫过那灯,淡淡点了点头:“不错。”
      江辞夜像是被夸了般高兴,将灯往陆折霜手里一塞:“送你了。”
      陆折霜没接。那灯便悬在两人之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晕在陆折霜的衣襟上流离不定。江辞夜也不收手,就这么举着,笑盈盈地盯着他看,大有“你不接我便一直举着”的架势。
      陆折霜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盏灯。
      “不谢我?”江辞夜凑近一步。
      陆折霜瞥他一眼:“我陪你来了灯会,你送我灯,算作报酬。”
      “陆公子这账算得真清楚。”江辞夜大笑起来,引来周围几个游人侧目。他笑够了,忽然抬手,指向河对岸一片开阔的坡地:“那边人少,景致却好。陆公子,可否赏脸,让我这个不入流的画师,为你留幅墨宝?”
      陆折霜本想拒绝。但话未出口,江辞夜已经往桥下走去,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里不知何时拿出的画匣,那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极自在极笃定,像笃定陆折霜一定会跟来。
      陆折霜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提了那盏白鹤灯,抬脚跟了上去。
      坡地上果然清静许多。几株老柳斜斜地垂着,河风穿过柳丝,带来远处灯会上隐约的丝竹声。河面上漂着许多莲花河灯,烛火点点,像是有人将一整片星空洒在了水面上。
      江辞夜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打开画匣,取出纸笔。他抬头看了陆折霜一眼,认真地说:“陆公子,你不用刻意摆什么姿势,随意站着便好。”
      陆折霜站在柳树下,手中提着那盏白鹤灯,闻言微微侧过身,将视线投向了远处河面上的点点灯火。夜风拂过他的发梢衣袂,灯光在他侧脸上流转,将那清冷如霜的眉目映得明暗交错。
      江辞夜落笔了。
      他画得极快,目光在陆折霜身上流连片刻,便在纸上落下一段线条。时而又停下,歪头打量一番,再接着落笔。夜色中,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与远处隐隐的人声蝉鸣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然。
      陆折霜没有看他。他望着河面上的灯,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他想起自己踏入修行道的第一天,师尊对他说:“折霜,你此生当以苍生为重,情之一字,于你而言,是多余的。”他信了。此后数百年,他斩妖除魔,护一方太平,从未觉得有何不妥。这人间烟火,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道风景,看过了,便该放下。
      可今夜,灯火如昼,河风温柔。一个身份不明的凡人画师,坐在离他三尺之外的石头上,一笔一笔地画着他。灯火映在那人的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竟让陆折霜生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好像这人间,也不是全无可恋。
      “画好了。”
      江辞夜的声音将他从神游中拉回。陆折霜转过身,江辞夜已经站了起来,将那张画纸递了过来。陆折霜接过,目光落在画上,微微一怔。
      画中人立于柳下,一手提灯,面朝河岸,只露了大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霜,眸似寒潭映月,清冷得不可方物。可那唇角,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若有若无,像春日里将化未化的最后一缕残雪,被暖风一吹,便软了下来。
      陆折霜愣住。他分明没有笑。他确信自己这一晚都是那副冷淡模样,可画中之人,眼尾眉梢,却分明带着一分不自知的温柔。
      “陆公子,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吧。”江辞夜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散了这夜色里的什么,“你看那河灯的时候,是笑着的。”
      陆折霜倏然抬眸,迎上江辞夜近在咫尺的目光。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江辞夜凝视着他的眼睛,一改平日的散漫不羁,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东西,认真得近乎灼热,让陆折霜心头无端一颤。
      “公子这般人物,”江辞夜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心底传来,“当真是人间惊鸿客。”
      陆折霜站在夜风里,手中握着那幅画,耳中回响着那四个字。
      人间惊鸿客。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将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惊鸿。惊鸿。那该是多么盛大而又短暂的存在,一瞥之间,便叫人在心中记上一辈子。
      “江辞。”他开口,嗓音竟有些微的哑。
      “嗯?”
      陆折霜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分明该斥这人轻狂,该说他满嘴胡言,该转身离去。可当河面上的灯火在他眼底闪烁,当这个人的目光像暖潮一样将他包裹,他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张画仔细地卷起来,收入袖中。
      江辞夜见状,嘴角慢慢扬起,笑得温柔而促狭:“陆公子收了我的画,那便是认了我这个朋友了。”
      陆折霜不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江辞夜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今晚没查到什么线索。”
      陆折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江辞夜做了个讨饶的手势,笑得理直气壮:“我若不那么说,陆公子会来么?”
      陆折霜看着他,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而上,带着三分薄怒、三分无奈、还有四分他辨不清也不想辨的什么。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的白鹤灯往江辞夜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公子,陆公子!”江辞夜抱着灯追上来,笑个不停,“别生气啊,我明日再替你查——”
      陆折霜没理他,走得飞快。可他自己也知道,以他的修为,若真想甩开这人,不过一瞬的事。他没这么做。他甚至放慢了脚步,让那人能追上。
      灯火绵延的长街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汹涌的人潮中若即若离。像是早已注定,又像是偶然相逢。河面上的莲花灯缓缓漂流,一盏一盏,载着无数凡人的祈愿,漂向那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而陆折霜袖中那张画纸上,画中人的笑意,比夜色还要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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