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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师如故   第二日 ...

  •   第二日,雨歇了。
      江南的天像是被人拧过水的绢帕,虽然不再滴水,却仍沉着一层灰白。晨雾未散,青石板上还汪着浅浅的积水,映出头顶一方窄窄的天。
      陆折霜起得很早。
      他落脚在城东的临水客栈,昨夜临窗打坐,一夜未眠。修到他这般境界,睡眠早已是可有可无的事,只是这客栈的木窗关不严实,漏进来的夜风湿冷,混着河水的潮气,倒让他罕见地生出几分不耐来。
      案子没有头绪。
      凡人的镇子,白日里喧嚣热闹,入夜后却静得出奇。陆折霜昨夜以神识扫过整座小镇,没有察觉到噬魂灯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魔气残留。失踪案就像被人生生抹去了痕迹,只留下茶馆老板那句“瞎话”。
      陆折霜不认为是瞎话。天机阁的情报从不出错。若噬魂灯真的在这附近,它一定藏得极深,深到连他的神识都无法轻易探查。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陆折霜推开房门,沿着木制楼梯下了楼。客栈前堂还算宽敞,此时已有零散几个住客在吃早饭,见他出来,都不自觉噤了声,偷眼去打量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
      陆折霜视若无睹,径直出了客栈大门。
      晨雾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清甜。他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岸的屋舍与行人,脑中飞速梳理着已有的信息。
      失踪的人共有五名,皆是独居的成年人,彼此之间毫无关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住在镇子外围,且失踪时皆在家中,没有任何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像是魂魄在睡梦中被什么生生勾走,连躯壳都没能留下。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极其高明的摄魂之术,要么就是噬魂灯已经成了气候,拥有了自己的灵智,懂得挑选猎物,懂得抹去痕迹。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陆折霜走到一处早茶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见他气度不凡,忙招呼道:“公子吃些什么?有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豆浆……”
      “婆婆,”陆折霜开口,声音清冽,像晨风拂过冰面,“这几日镇上可有人提起过,谁家夜里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响动?”
      阿婆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太平着呢。咱们这地方小,鸡飞狗跳都是稀罕事,哪有什么怪响动。”
      陆折霜点点头,不再多问,取了一块桂花糕递过铜钱,转身便走。那桂花糕在他手中微温,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甜香。他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若有所思。
      “陆公子,又见面了。”
      那声音像一阵不期而至的风,从身后斜斜地飘来。
      陆折霜脚步一顿。他方才的注意力全在案情上,竟没有察觉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这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昨夜石桥上的那个“落魄画师”正靠在河边的柳树下,仍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只是今日没带伞,也没背画匣,手里捏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粽子,吃得正欢。
      “这家的肉粽是一绝,陆公子要不要尝一个?”他笑着朝陆折霜晃了晃手里的粽子,晨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脸上,将那副天生的好皮相映得愈发惹眼。
      陆折霜看着他,淡淡道:“我们好像不认识。”
      “认识一下不就行了?”那人咬了一口粽子,含混不清地道,“在下江辞,临水镇上一介画师,卖画为生,家徒四壁。昨日在桥上捡到公子的玉坠,今日又在这遇见,缘分使然。”
      陆折霜目光微凝。他自然不信什么“缘分使然”。昨夜这人在桥上取了他的玉坠,今晨又出现在他出客栈后的必经之路上,还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姓氏。如此处心积虑,偏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人若只是个寻常画师,那这临水镇就当真没有寻常人了。
      “公子的玉坠,可系牢了?”江辞的目光越过陆折霜,落到他腰间,随即挑了挑眉,“还是系牢了好,下回若再掉了,可就未必能遇见我这般热心的好人了。”
      陆折霜没接话。他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转身便走。
      “陆公子来镇上,可是为了查那失踪案?”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一枚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他刚平复的心湖。
      陆折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江辞慢悠悠地跟了上来,与陆折霜隔了半尺距离,恰好是一个既不疏远、也不侵犯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瞒公子,这案子,我也在查。”
      陆折霜终于侧目。
      江辞依旧笑着,眼底却多了一丝认真:“我有个买我画的常客,就住镇北。前些天忽然不见了人,他家里我去看过,门从里面闩着,茶还摆在桌上,人却没了。跟蒸发了似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陆折霜心中微动。天机阁的密报中,失踪者名单里确实有镇北一人,但这个名字从未对外公开过。若这江辞没有说谎,那他确实是知情人。
      “你为何要查?”陆折霜问。
      江辞笑容一敛,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地说:“因为怕啊。万一哪日我也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去,总得知道是谁下的手吧?更何况……”
      他忽然凑近了些,桃花眼微微弯起:“有陆公子这样的仙门高人在,我跟着你,总比自己瞎琢磨安全得多。”
      陆折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之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与粽香混合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你怎知我是仙门中人?”
      江辞眨了眨眼,笑得高深莫测:“猜的。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若是凡人,那才奇怪。”
      陆折霜没有继续追问。他自然知道对方的解释漏洞百出,但此时若揪着不放,反而会打草惊蛇。这人若真是冲着他来的,与其回避,不如留在眼前,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方才说,那常客家住镇北?”陆折霜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江辞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我带你去看。”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向北走。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河面照得碎金般粼粼跳跃。陆折霜始终与江辞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言不发。而江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话里话外皆是对这小镇的熟稔。
      “这家的糖糕最甜,但吃多了腻;那家的酒好,有三年陈的桂花酿,改日请陆公子喝一壶;还有前面那棵歪脖子树,据说明代就长在那了,镇上的孩子都喜欢爬上去掏鸟窝……”
      陆折霜听着,偶尔“嗯”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实在健谈,聒噪得让人生厌,却又聒噪得恰到好处,叫人恨不起来。
      行至镇北时,江辞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条窄巷说:“就是那间,青瓦灰墙、门口种了一盆枯了半边的茉莉花的屋子。”
      陆折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户极寻常的民宅,院墙不高,木门紧闭。让他微微皱眉的是,那门上竟隐隐散发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阴气,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晨雾的水汽。
      “你在这里等着。”陆折霜道。
      江辞立刻抗议:“我带你来的,你就让我在这干等着?陆公子好没道理。”
      陆折霜淡淡扫了他一眼:“若里面有危险呢?”
      “那正好,有你在,我还能有危险?”江辞笑嘻嘻地往前走了一步,那神色分明在说——你甩不掉我。
      陆折霜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但事已至此,与其跟这人站在巷口争论,不如速战速决。他不再理会江辞,径直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按在门板上。
      阴气在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便散了。门应声而开,一股沉闷的、带着些微霉味的空气迎面扑来。陆折霜抬脚走了进去,江辞紧随其后。
      院中很静,静得有些过分。那盆半枯的茉莉花孤零零地摆在墙角,叶片上还沾着昨日的雨水。
      陆折霜走到屋前,发现堂屋的门确实是从里面闩上的。他目光微动,手掌贴在门上,闭目感应了片刻。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心微锁。
      整间屋子干干净净,一丝魔气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精魄残留。空气中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味道像极了花香,又像是某种药物,极轻极淡,几乎要融进江南潮湿的空气里。
      “江辞,”陆折霜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带了一丝严肃,“你那常客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事?”
      江辞在他身后站定,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番:“他最后一次来我画摊买画,大约是八天前。说来也怪,他从不画画,却总爱买我的画,一买就是好几幅。那天他拿画走的时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江辞的声音压低,学着那人沙哑的嗓音,缓缓道:“‘江画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信点什么?’”
      陆折霜转过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江辞耸耸肩:“我也没想明白。当时只当他喝了酒说胡话,现在想想,确实透着古怪。”
      陆折霜沉默下来。信点什么。一个将死之人,在失踪前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是在畏惧什么,还是在寻求什么?噬魂灯吸人精魄,本不需要任何仪式。但如果有人以“信仰”为饵,引诱凡人主动献出魂魄,那噬魂灯的威力,便会成倍增长。
      “江辞。”陆折霜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从今日起,你不要再单独调查此事。”
      江辞眨了眨眼,笑容慢慢浮了上来:“陆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走到院门口,将那扇被推开的木门重新带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干净、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陆公子,等等我!”
      江辞快步跟了上去,与陆折霜并肩而行。他余光打量着身旁的人,目光掠过错落的屋舍,忽然说:“陆公子,待这些事了了,我替你画一幅画吧。”
      陆折霜不看他,只淡淡道:“我不画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画你,不给你看,就挂在我自己屋里,总行了吧?”
      陆折霜顿住脚步,侧目看向他。江辞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坦荡又无赖,像只偷了腥还不知收敛的猫。
      陆折霜发现自己很难对这个人真正冷下脸来。分明满口胡说八道,分明身份可疑、满身谜团,可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里,总像是藏着什么极深极重的东西,让人无法轻易将他归入“敌人”之列。
      “随你。”陆折霜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江辞在他身后喊:“陆公子,那这么说定啦!明日我还在这等你!你可要来啊!”
      陆折霜没有回头,只抬起一手,权作回应。晨光落了他满身,将那鸦青色的衣袂映出一层极淡的金边。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笑意未减,眼底却慢慢浮现出别样的神色。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陆折霜,还是在说他自己。
      风从河面吹来,将那半枯的茉莉花叶吹得簌簌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画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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