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人间惊鸿客》长安芷

1、江南烟雨客 江南的

　　江南的雨，向来是没有道理的。
　　方才还是天光乍亮，转瞬便起了风，细雨如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将整座临水小镇笼在一片烟青色的雾霭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两旁黛瓦白墙的倒影，像极了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陆折霜踏着这满城的烟雨而来。
　　他没有撑伞。
　　雨丝沾衣即散，连他鸦青色的衣角都不曾打湿半分。修行到他这般境界，早已寒暑不侵、尘埃不染。仙门中人都说，陆仙尊若立于人群之中，那便是谪仙临世，周遭三尺之内，连天光都要敬让三分。
　　可这人间烟雨，却偏偏不敬他。
　　水汽氤氲中，他眉目清冷，似寒玉雕成，一双凤眸微垂，掩尽了其中霜华。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青石板上的积水在他足尖落下前便已悄然避散，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不染尘埃的仙人。
　　陆折霜是来查案的。
　　三日前，天机阁传来密报，魔道至宝“噬魂灯”疑似流入江南一带，有凡人村落接连有人失踪，死状诡异，精魄尽失。噬魂灯乃魔道上古凶器，若任其落入凡尘，必是一场浩劫。
　　仙门上下如临大敌，数位长老争相请命。而陆折霜只留下一句“我去”，便孤身下了山。
　　他不喜人多。从前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有些事情，亲手办，反而干净利落。
　　只是他没想到，这江南小镇竟是这般模样。
　　长街两侧，小贩吆喝不绝，孩童追逐嬉闹，茶楼里有说书人正讲着才子佳人的旧事，酒馆里飘出桂花酿的甜香。此间烟火气，浓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陆折霜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这人间，于他而言，陌生得有些过了头。
　　他向茶馆老板打听失踪案的事，那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却穿着一身素衣，只当是哪家贵公子微服出游，当即赔着笑道：“公子莫听外头胡说，近来镇上太平得很，哪有什么失踪案？都是山那边传过来的瞎话，您放心喝茶听书便是。”
　　陆折霜不语，只将一块碎银搁在桌上。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愈发殷勤：“公子可是要住店？咱们镇东头的临水客栈最好，推开窗就是河……”
　　他没等老板说完，转身便走进了雨里。
　　线索断了。或者说，这条线本就走不通。噬魂灯若真在此处，凡人自然毫无所觉。这满城烟雨里，藏着的东西，还需他慢慢去寻。
　　陆折霜沿着长街一路往东走。临水小镇不大，一条清渠从中穿过，两岸以石桥相连。此时雨势渐大，行人们纷纷奔逃躲雨，或撑起油纸伞匆匆而行。陆折霜独行于空荡起来的街道上，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个。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三座石桥时，桥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得闲散随意，仿佛这漫天风雨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景。他身量颇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袍角沾了些许泥水，也不甚在意。乍一看，像极了一个潦倒的落魄书生，还是那种连一把好伞都买不起的穷画师。
　　因为陆折霜看见他背后背着一只木匣，匣中露出几卷画纸，边角已被雨水打湿。
　　两人在桥中央擦肩而过。
　　伞沿微倾，遮住了那人的面容。陆折霜没有侧目，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回过了头。
　　“公子。”
　　陆折霜脚步未停。
　　“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像刚温好的酒，不浓不淡，却莫名地往人骨子里钻。陆折霜终于停下脚步，侧首望去。
　　那人将伞微微扬起，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唇若含丹，下颌线条利落，偏偏生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都带着三分笑、七分风流。雨雾沾在他眉间发梢，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潇洒落拓的味道。
　　他右手撑伞，左手却向前递来，掌心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坠，雕作寒梅形状，正是陆折霜腰间之物。
　　陆折霜方才竟不知它是何时脱落的。
　　他的目光在那玉坠上停了停，又移到那人脸上，淡淡道：“多谢。”
　　伸手去接时，那人的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轻若鸿羽，却带着凉意。
　　陆折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那人却已经收回了手，笑得人畜无害：“公子这般人物，腰间挂玉，应当配一根更好的络子。旧了，容易断。”
　　陆折霜将玉坠握在掌心，没有应声，转身便走。
　　“哎，公子留步。”
　　那人又开口了。
　　陆折霜没有留步。但身后的人似乎也不急，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不紧不慢：“若我没看错，公子的玉坠上刻的是‘折霜’二字。这般清冷的名，配这般清冷的人，倒是有趣。”
　　陆折霜脚步未停。
　　“后会有期啊，陆公子。”
　　那人的笑声从雨里飘来，带着几分笃定，几分散漫，像一尾鱼，倏地滑进了漫天的烟雨里。
　　陆折霜一直走到石桥尽头，才停下脚步。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枚玉坠静静躺在那里，莹白温润，纤尘不染。方才那人的指尖分明沾了雨水，可这玉坠上，却没有半点湿痕。
　　陆折霜回头望去。
　　石桥上空无一人。只余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在桥栏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人已不知去向，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陆折霜握着玉坠，站了许久。
　　雨下得更大了。天边有雷声滚过，沉闷而绵长，像是谁的呼吸，从极远处传来，压在了这江南小镇的上空。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东西，像一口极深的古井，表面波光潋滟，底下却幽暗得望不见底。他分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分明是个落拓画师，却能在陆折霜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触碰、甚至取走他的贴身玉坠。
　　“陆公子。”
　　那声音仿佛还残留在雨幕里，温柔得近乎轻佻。
　　陆折霜将玉坠重新系回腰间，打了一个极紧的结。
　　然后他转身，走入了更深处的雨巷。身后，那把被遗弃的油纸伞被风卷起，在石桥上打了几个旋，最终落进了潺潺的河水中，顺流而去。
　　像是有什么事情，正要从这江南烟雨里，开始苏醒。
　　陆折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石桥边的茶楼二楼，一扇木窗被轻轻推开。方才那个“落魄画师”正斜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柳枝，目光追随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鸦青色身影，眼底的笑意如同这江南的雨，绵密而悠长。
　　“仙门魁首，陆折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比传闻中……还要有意思。”
　　他顿了顿，将柳枝在指间绕了一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人间惊鸿客。”
　　这五个字，就这样被他说了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在起誓，又像是在为谁判下命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雨幕连天，远处的黛瓦白墙在水汽中渐渐模糊。而那道鸦青色的身影，终于彻底隐没在了江南的烟雨之中。
　　风从窗口灌入，将他身后木匣里的画纸吹起一角。最上面的一张，竟已画好了半幅丹青。画上是一座石桥，桥上有两个人影，一人撑伞回首，一人侧身而立。那侧身之人眉目清冷，正是陆折霜。
　　寥寥几笔，神韵已俱。
　　而画中那撑伞之人的脸，还未曾落下。
　　像是作画之人，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