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决裂   陆折霜 ...

  •   陆折霜没有追上江辞夜。
      他追入那片未散的雾中,循着噬魂灯残留的气息一路向北疾行。夜风如刀,刮得他面颊生疼。落星坡的山体还在身后轰隆作响,碎石与尘土漫天飞舞,将这江南小镇的夜色搅得支离破碎。
      可魔道的人像是被大地凭空吞没了一般。陆折霜追出二十余里,噬魂灯的气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上方骤然断开,再无踪迹。他在河岸边停下,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有汗珠滚落。霜迟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剑身上映着粼粼的河光,像一截流动的寒冰。
      他站在河边,用力地呼吸着带着水汽的夜风,直到肺腑中的灼痛渐渐平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辞。”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低低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河水奔流不息,将所有的痕迹与答案都卷向了看不清的远方。
      陆折霜回到镇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落星坡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浓烟,在晨光中冉冉升起,将半边天幕染成了灰黑色。镇上的百姓们纷纷从家中探出头来,惊恐地张望着北方的天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陆折霜走过长街,目光扫过那些茫然又恐惧的面孔。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曾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知道那个卖画的年轻人就是魔道少主,更不知道他们如今还活着,是因为那个人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离开。
      又或者,他本就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来,从头到尾,这个小镇都只是一场巨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陆折霜不愿意这样想。可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自欺。江辞夜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吃几碗馄饨,画几幅画,看几场灯会。他有着自己的目的,有着魔道少主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陆折霜已经不敢去分辨了。
      客栈门外,沈青白负手而立,面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见陆折霜回来,他冷笑一声,侧过身子,朝客栈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师兄,里面有人等你。”
      陆折霜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已经被清空。掌柜和伙计不知被遣去了哪里,几张八仙桌被推到墙边,空出正中一片极大的空地。晨光从几扇木窗中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片冷白色的光斑。
      正中的空地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着灰白道袍,鹤发童颜,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半阖着,似闭非闭。他周身没有任何外放的气息,却让整间客栈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凝滞,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折霜停下脚步,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弟子陆折霜,参见师尊。”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仙门执掌者,扶摇真人。
      扶摇真人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折霜,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陆折霜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冰封的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错在何处?”
      “弟子识人不明,未能及早识破魔道少主身份,致使噬魂灯被魔道夺走。此乃弟子失职,甘愿受罚。”
      扶摇真人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瞳仁,像蒙了一层永世不化的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折霜,目光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仅此而已?”
      陆折霜没有接话。
      “沈青白。”扶摇真人唤道。
      沈青白上前一步,躬身道:“弟子在。”
      “将你看到的说出来。”
      沈青白应了声,垂眼道:“师尊容禀。弟子奉命来此协助陆师兄查案,却亲眼所见,陆师兄与那魔道少主江辞夜过从甚密,白日同行,夜晚同住。落星坡一役中,魔道少主现身,陆师兄非但未及时出手,反而喝令众弟子不许追击。弟子以为,陆师兄有通敌纵敌之嫌,请师尊明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陆折霜依旧跪得笔直,面色如霜,一言不发。
      扶摇真人看着陆折霜,半晌,缓缓开口:“折霜,你向来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师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是要你与魔道为伍的。”
      “弟子从未与魔道为伍。”陆折霜抬起头,与扶摇真人对视,眼中坦荡如水,“江辞夜虽是魔道中人,但此事,弟子会亲手了结。噬魂灯,弟子也会亲自夺回。恳请师尊给弟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亲手了结?”扶摇真人笑了一声,那笑意极冷,像一把薄薄的刀,“你与他相处数日,情愫暗生,你当为师看不出来?”
      陆折霜的心猛地一沉。
      “你体内灵气浮躁,道心不稳。那魔头在你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扶摇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句都像重锤般击在陆折霜心口,“折霜,你让为师很失望。”
      陆折霜咬紧了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师尊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他陆折霜就是动了心,就是生了情。这比他放走魔道少主的罪,更让他在此刻无地自容。
      “师尊。”沈青白忽然再次开口,“弟子有一计。那魔道少主对陆师兄情根深种,若陆师兄能将其诱出,我们便可布下天罗地网,将噬魂灯与那魔头一同拿下——”
      “住口。”
      陆折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他转头看向沈青白,目光中的寒芒几乎要凝成实质:“我陆折霜行事,从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师兄如今还有资格说‘不屑’二字吗?”沈青白嗤笑。
      “够了。”扶摇真人开口,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在陆折霜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支画笔。
      笔杆用湘妃竹制成,竹节上还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淡墨。笔尖是上好的狼毫,虽不算名贵,却保养得极好。陆折霜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江辞夜画摊上的笔。昨夜江辞夜没有带画匣,却把这支笔留在了客栈的房间里。
      “这支笔上,有魔道少主的痕迹。”扶摇真人淡淡道,“为师从你隔壁房中搜出来的。折霜,为师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与那魔头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
      陆折霜低头看着那支画笔。晨光从木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笔杆上,将那些斑驳的湘妃竹节映得明明暗暗。他想起那个人坐在客栈的窗棂边,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地画着缠枝莲。想起那个人说“我画你,不给你看,就挂在我自己屋里”。想起他握着这支笔,在灯下为自己画像,画中人唇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陆折霜伸出手,将画笔从地上捡了起来,轻轻拂去上面沾到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场漫长而郑重的告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扶摇真人,一字一顿地说:“有私情。”
      客栈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沈青白目瞪口呆,似乎没料到陆折霜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扶摇真人则微微眯起了眼,那双灰白色的瞳仁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怒意。
      “你好大的胆子。”
      陆折霜没有低头。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宁折不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子有错,甘愿受罚。但请师尊不要迁怒他人。此事,弟子会亲自了结。”
      “如何了结?”
      陆折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画笔。他握紧了那支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许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弟子……会斩断与他的所有牵连。”
      扶摇真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折霜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了客栈外的长街中央。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如潮水般从东方涌来,将整条青石板路映得金灿灿的。赶集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街头,卖早点的摊子升起了袅袅白烟。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平凡、安稳、热闹。
      而陆折霜就站在这人间的烟火中央。
      他举起了那支画笔。
      晨光透过笔尖的狼毫,将每一根细毛都照得透亮。那些细细密密的锋芒,像无数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眼底。
      “陆公子这架势,像极了医馆里坐堂的大夫。”
      “陆公子,今晚城南河畔有灯会。”
      “公子这般人物,当真是人间惊鸿客。”
      “若陆公子不来,我今晚查到的线索,就只好自己吞了。”
      “陆折霜,你这个人,真是太容易让人心动了。”
      “若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在此之前,请你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别去。”
      “记着我说过的话。”
      “等我。”
      陆折霜闭上眼。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那支湘妃竹做的画笔在他掌心被攥得咯吱作响。然后,他猛地睁眼,以指为刃,对着那支画笔狠狠地劈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画笔应声断为两截。断口参差不齐,竹屑飞溅而出,有几片落在了陆折霜的脸上,像细小的雪。他面不改色,握着断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那两截断笔从他手中滑落,坠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极轻极轻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从今日起,”陆折霜开口,声音像结了万古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我陆折霜,与魔道中人江辞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若再相见,必以刀剑相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过围观的仙门弟子面前,走进了客栈。没有回头。
      扶摇真人终于站起身来,那双灰白色的瞳仁中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沈青白站在一旁,几次张口又闭上,最终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安抚被惊动的百姓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陆折霜走过那几片断笔碎屑时,他的脚步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他左脚的前掌碾过了其中一片竹屑,将其碾入了青石板的缝隙中,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深埋进这人间烟火的褶皱里。
      他走回客栈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阳光透过窗缝跟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柱。陆折霜靠着门板,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一片通红,是被画笔断口划出的血痕。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鲜红得刺目。他将手掌缓缓合拢,像是要把那最后一点属于那个人的触感,也一同封死在皮肉之下。
      窗外,风从远处的山间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灰烬的气息。陆折霜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被风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捎来,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等我。”
      陆折霜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子,穿过晨光,穿过漫天的灰尘与烟雾,望向那片早已望不见边际的北方。他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白得像那几片落在地上的竹屑。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膝上,肩膀微微颤抖。
      而那支被斩断的画笔,正静静地躺在客栈外的青石板路上。晨光洒在断笔上,将那些碎裂的竹节与散开的狼毫照得近乎透明。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支属于一个卖画人的、如今已一文不值的断笔。
      只有风知道,这看似决绝的一斩,斩断的究竟是什么。
      也只有风,把那一句“等我”,吹了很远很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