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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中守护   北境的 ...

  •   北境的冬天来得极早。
      才入十月,天便落了霜。仙门大军的营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远望如一片银色的墓。陆折霜每日巡营时,总能听见将士们低声议论,说魔道最近又有什么异动,说噬魂灯重铸在即,说那个魔道少主江辞夜,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第一次听到这些时,陆折霜正用指尖拂去剑鞘上的霜花。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魔道的动作突然变得频繁而激烈。
      江辞夜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亲率魔军,夜袭仙门粮道,火烧北境三城外的几处仙门前哨,甚至连仙门设在北境的联络驿点也逐一拔除。每次出手都如雷霆万钧,干脆利落,不留活口。消息传回中军大帐,众将哗然。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对他“手下留情”的魔道少主,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真正的恶魔。
      “陆统帅,魔道昨夜又劫了我们的粮道!三车粮草尽毁,押运弟子十二人……全部殒命。”
      “陆统帅,常山驿站的八名弟子被魔道围杀,死状凄惨,精魄无存。”
      “陆统帅……”
      陆折霜坐在主帅位上,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噩耗,面色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半点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直直地捅进他的胸腔,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江辞夜真的变了。他终究还是成了魔道该有的样子。
      可陆折霜不信。或者说,他不能信。那个会为了他挡银针的人,那个在灯会上笑着给他画像的人,那个在月光下醉倒在他肩头的人,不该是这样。
      他开始留意每一封战报中的细节。
      然后他发现了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
      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粮道被劫后的第三天。陆折霜亲自去查看现场。那条粮道穿过一片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确实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他仔细勘察了现场残留的痕迹,发现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旁,留有几道极浅的脚印。按方向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潜入了山谷,在粮车经过前将押运路线上的几处关键标记动了手脚。
      按照原本的运送计划,那批粮草应该在两天后经过此地。但陆折霜记得,在粮草出发前夜,他临时改变了路线,将主力转移到了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山道上。那条山道狭窄难行,只能容纳少量人马通过,效率极低。当时负责押运的将官曾建议继续走山谷,说那条路虽然明面上安全,但容易被埋伏。
      可陆折霜坚持改了路线。因为他在前一晚的军报中看到了一句毫不起眼的情报:“北境城中有异动,魔道斥候频繁出入。”
      他以为山谷会是最危险的,所以改了。结果他改走的那条山道上,魔道早已设下了埋伏。粮草被毁,押运弟子无一生还。
      可他在山谷的伏击点,发现了那些被动过的标记。那些标记是仙门内部的暗号,用来指引后续部队的行进方向。有人提前将这些标记改了,目的就是诱导陆折霜改变路线,将粮队引入真正的陷阱。
      可陆折霜没有改路线。
      他按照原计划让粮队走山谷,那么江辞夜提前布置在另一条路上的伏兵,就会扑空。而山谷中那些被改动的标记,只是障眼法,看似要将粮队引向绝路,实际上却指向了一条更安全的通道。
      江辞夜在帮他。
      陆折霜蹲在那些被改动的标记前,手指轻轻抚过地面上的刻痕。那些痕迹的走势看似凶险,实则暗合了奇门遁甲中的“生门”方位。若非对阵法有极深造诣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而江辞夜的画,他早在江南时就领教过了。那人对线条与布局的敏感度,超乎常人。
      陆折霜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第二次发现异常,是在常山驿站。
      那八名被围杀的仙门弟子,其尸体上确实布满了魔道的招数痕迹。可陆折霜亲自查验尸体时,发现那些伤口看似可怖,实则都避开了致命要害。真正致死的是另一处极隐蔽的伤——后颈处被人用极细的利器洞穿,一击毙命。那细如发丝的伤口,不是江辞夜的剑,而是魔道中另一高手惯用的“骨针”。
      八具尸体,后颈的伤口分毫不差。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手法极其干净。而江辞夜不过是在那里“路过”,又或者,他是去迟了,没能救下那八个人,只能将凶手的痕迹掩盖成自己的剑伤,以免仙门追查到真正出手的人。
      那个人究竟是谁?江辞夜为什么要替他遮掩?
      陆折霜站在那些尸体前,良久不语。有弟子以为他在为死去的同门默哀,不敢打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第三次,也是最让陆折霜心寒的一次。
      江辞夜率军夜袭一处仙门前哨,不仅哨中弟子尽数“被杀”,连哨所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可就在哨所被烧的前一天,陆折霜曾接到过一封匿名密报,说前哨附近出现了魔道主力,建议他立即增援。
      陆折霜当时就在距前哨不足百里的地方。他接到密报后,反而下令拔营,往反方向急行军,远离了那处哨所。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真正埋伏在前哨附近的,不止江辞夜的魔军,还有噬魂灯。一旦仙门主力前去增援,噬魂灯便会启动,将所有人的精魄抽干。江辞夜故意提前泄露了风声,逼得陆折霜不得不离开。又用一把火毁掉了哨所,让魔道的人误以为那里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从而放弃了伏击。
      江辞夜在把陆折霜从死亡边缘推开的同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陆折霜不明白,为什么。
      他回到营帐后,将那封匿名密报找了出来。纸是最普通的草纸,字迹粗粝,像是用左手写的,却又在收笔处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顿势。陆折霜反复看了许多遍,终于认了出来。
      那是江辞夜的笔迹。
      他曾在江南的客栈里,无数次见过那个人写字。药方、字条、灯谜。江辞夜的字清隽飘逸,宛如行云流水。可这封密报上的字却写得笨拙粗糙,像是故意扭曲了所有笔画。唯独“急”字中间那一横,收笔时习惯性地向右上方斜挑,与江辞夜平日写“急”字时一模一样。
      陆折霜将那封信折好,放在灯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一棵在寒冬中剥尽了叶的树。
      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江辞夜到底背着他做了多少事?
      他将自己变成了仙门人人痛恨的恶鬼,变成了陆折霜“不得不杀”的对象。他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性命,给陆折霜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而那条路的尽头,是他亲手把自己与陆折霜推得越来越远。
      “江辞。”陆折霜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面前的烛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冲到魔道那里去,揪着那人的衣领质问。可理智告诉他,不行。若他此刻有任何异动,江辞夜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功亏一篑。若他让江辞夜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那个人或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来。
      陆折霜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那封信贴身收好,然后走到沙盘前,仔细研究着下一场战役的布防。
      他不能让江辞夜白白付出。
      夜色渐深,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拍打着营帐。陆折霜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得笔直。掌心的那道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呼应。他握紧了霜迟剑的剑柄,剑身冰凉,熨帖着他滚烫的掌心。
      这一夜,陆折霜做了一个决定。
      他必须更快地解决这一切。在江辞夜把命搭进去之前,找到噬魂灯的核心,找到魔道背后真正的推手。不为别的,只为那个用命护着他的人,还能活着站在他面前,再笑一次。
      天明时分,雪停了。陆折霜掀开帐帘,远望北境城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之中。但他知道,黑雾之中,有一个人正以他为念,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江辞夜。”他对着冷冽的空气,极轻极轻地说,“你最好活着。否则,我陆折霜走到哪里,都不会原谅你。”
      风将他的声音卷起,送往了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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