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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刀剑相向 仙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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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大军围城七日,魔道始终闭城不出。
到了第八日清晨,魔道忽然大开城门。黑雾如潮水般从城内涌出,在城外三里处结成一片黑色的海。海面上,魔道大军列阵以待,旌旗猎猎,刀戟如林。阵前一百二十名魔修结成一个大阵,阵中血气冲天,正是以噬魂灯为引的杀阵。
陆折霜接到战报时,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他丢下手中竹简,走出帐外,望向那片黑雾翻涌的天际。晨光被魔气吞没,天地间一片昏黄,像是有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报——魔道少主江辞夜亲率大军出城,点名要与我仙门统帅对阵。”
传令兵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陆折霜已经翻身上马。银白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单手拽着缰绳,目光如霜,扫过左右将官:“全军列阵,随我迎敌。”
沈青白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师兄,那魔头亲口点名于你,恐有诈。”
陆折霜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他要战,我便战。”
说完他策马而出,身后仙门大军如银色的潮水般涌向阵前。
两军对垒,中间只隔了一片不足百丈的空地。战鼓声从双方阵中同时擂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陆折霜骑在白马之上,缓缓行至阵前,银白战袍在魔气染就的昏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不服输的月色,硬生生劈入了这片黑暗。
对面,江辞夜也策马而出。
玄黑战马,玄黑战甲,长发高束,那柄长剑就挂在他腰间。剑鞘通体漆黑,上面缠绕着暗金色的纹路,像蛇盘于枯藤之上。他行得极稳,马蹄每一步都踏得极沉,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风从两军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尘沙。
陆折霜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斜斜地划过眉骨,让那张原本过于漂亮的面孔多了几分凌厉与凶悍。三个月前,那里还没有这道疤。
他是在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折霜就压了下去。他松了松缰绳,让霜迟剑自然滑入掌中。
“江辞夜。”他开口,声音传遍四野,清冷如霜,“魔道作恶多端,噬魂灯害人无数。今日,陆折霜来讨这笔债。”
江辞夜勒马站定,与陆折霜相距不过二十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折霜,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得惊人。
“多说无益。”江辞夜拔剑出鞘。剑身如墨,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有血在剑中流动,“陆折霜,出手吧。”
他没有叫“陆公子”。
陆折霜喉头微紧,不再废话,策马冲上。霜迟剑划出一道银亮的光弧,直取江辞夜面门。江辞夜侧身,黑色长剑横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两剑交击处扩散开来,将两人座下的战马都震得后退了几步。
双方阵中的战鼓声愈发急促,将士们齐声呐喊,声浪如潮。两柄剑在万千注视之下再度碰撞,火花四溅。
陆折霜的剑法名为“霜天十二式”,以快、准、寒著称,每一剑都如极北的寒风,凛冽而凌厉。而江辞夜的剑则完全不同,他的剑路诡谲多变,时而如蛇行草间,时而如龙潜深渊,每一招都出人意料,却又隐隐有迹可循。
两人缠斗在一起,剑影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招数。剑风所过之处,地面被削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两军阵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折霜越打越心惊。江辞夜的剑法比他想象中还要高,远胜三个月前在江南时表现出的任何程度。更让他心惊的是,江辞夜使出的剑招中,偶尔竟会夹杂着一两式仙门剑法的影子。那是他自己曾在切磋中无意间展露过的剑式。
他记得。他把那些细节都记住了,然后化入了自己的剑中。
陆折霜的心口像被蚂蚁啃噬。他一剑快过一剑,似要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倾泻在剑锋之上。江辞夜却始终从容,见招拆招,剑法圆融,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将陆折霜的攻势挡下,既不冒进,也不退让。
“陆统帅的剑,比三个月前更冷了。”江辞夜忽然开口,声音只有陆折霜能听见。
陆折霜不答,反手一剑横削。
江辞夜仰身避开,剑锋从他额前掠过,削断了一缕垂落的发丝。他翻身下马,落在满是尘沙的地上,长剑斜指地面。陆折霜也翻身下马,与他正面相对。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对峙。剑尖相距不足一寸,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你的伤好了吗?”江辞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呢喃,又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陆折霜瞳孔一缩,手腕微僵。他以为江辞夜会继续说下去,可对方没有。江辞夜突然欺身上前,黑色长剑如毒蛇出洞,连出七剑,剑剑指向陆折霜的要害。陆折霜堪堪挡住,脚下连退数步。
两人再次战成一团。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凶险。江辞夜的剑势陡然凌厉了三分,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打一场不能输的仗。陆折霜也收起了所有杂念,全力应战。两柄剑相击的声音密如骤雨,乒乒乓乓,伴随着呼吸与脚步声,如一场没有配乐的搏命之舞。
可即便在这样的殊死拼杀中,陆折霜仍然能感觉到,江辞夜的剑始终差着一分。那一分,是最后能将剑送入他心口的距离。江辞夜始终没有跨越。
陆折霜的剑也同样如此。他的霜迟剑划破过江辞夜的肩甲,挑飞过他腰间的扣饰,甚至有一次剑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可他的剑,也始终没有真正刺入那个人的身体。
他们都在用全力,也都在留余地。
这一场打斗太过漫长,漫长到两军的战鼓都因疲乏而渐渐缓了下来。长空中有苍鹰掠过,发出尖锐的啸叫。陆折霜的额角滑下一滴汗,落在唇边,咸涩微苦。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不是疲倦,而是心绪。
就在两人交错而过的刹那,江辞夜的脸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极近,近到陆折霜甚至能看见他睫上沾着的一粒尘沙,看见他嘴角有道极细的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裂开的。
然后,他听见了江辞夜的声音。
“别露出破绽,你师尊在看着你。”
陆折霜的剑慢了半拍。
那半拍的迟缓几乎致命。江辞夜的剑尖已到近前,直指陆折霜的心口。陆折霜看见了,却没有躲。他忽然想,若这一剑真的落下,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不再有仙门,不再有魔道,不再有那些将两人推到对立面上的东西。
可江辞夜的剑在最后一瞬偏了。剑锋擦着陆折霜的左臂掠过,带起一线血珠。衣料裂开,鲜血渗出,陆折霜踉跄后退了半步,一手捂住手臂,抬头看向江辞夜。
江辞夜已经退开了三步之外。他手持长剑,剑尖滴着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在狂风中跳动的火焰,灼热、滚烫、隐忍到极点。
“陆统帅,不过如此。”江辞夜高声开口,那声音足以让两军阵前所有人都听见,“今日且留你一命。待噬魂灯重铸,便是你仙门覆灭之时。”
他说完转身,翻身上马,一声长啸,魔道大军如潮水般退去。黑雾翻涌着收回了城内,城门再次轰然关闭。
陆折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雾之中。左臂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有仙门弟子冲上来要替他包扎,他摆了摆手,自己将伤处按住了。
“陆师兄。”沈青白走了过来,面色铁青,“你方才为什么慢了半拍?那一下,你分明能躲开的。”
陆折霜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看错了。”
沈青白气得脸色发白,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多说什么,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折霜转身去牵那匹白马。他的手刚碰到缰绳,脚步就微微踉跄了一下。一名年轻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紧张道:“统帅,您的伤……”
“不碍事。”陆折霜借力站稳,翻身上马。
回营的路上,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匹慢慢走着。左臂上的血还在流,温热粘腻,像一条蜿蜒的蛇。他没有去处理,只是让那痛感清晰地存在着,像是一种提醒,又像是一种惩罚。
江辞夜临退前高声说的那番话,是在替陆折霜做脸。他把陆折霜的“落败”归咎于噬魂灯,给了仙门一个台阶下,也让陆折霜在扶摇真人面前不至于太过难堪。可陆折霜自己清楚,那一剑他本可以接住,他故意慢了半拍。
他在赌。
赌江辞夜不会真的杀他。赌那个人的剑在最后一刻会偏。赌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仍然存在。
他赌赢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因为江辞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面有痛。
那痛太熟悉了。是他自己在每一个深夜抚着掌中伤疤时,都反复体会过的痛。
陆折霜回到营帐,独自坐在榻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有军医来给他处理伤口,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拆衣、上药、包扎。药粉撒在伤口上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停在了耳边那句极轻极轻的警告里。
“别露出破绽,你师尊在看着你。”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知道,江辞夜是怎么察觉到的。更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情。
“陆折霜啊陆折霜。”他仰起头,望着帐顶那盏飘摇的油灯,轻声自语,“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北境的风刮过营帐,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极了江南烟雨里,那个撑伞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