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是人间惊鸿客》长安芷

14、误会丛生 那个师

　　那个师弟叫林小满。
　　整个仙门都叫他小满。他是陆折霜下山那年，师尊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孤儿，天资不算出众，胜在一颗心干净得过分。陆折霜与他交集不多，但每次回山，那个少年总会跟在他身后，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唤一声“大师兄”。
　　陆折霜不擅长与人亲近，唯独对这个师弟，他愿意多几分耐心。或许是因林小满生得单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像极了某个故人。
　　林小满这次来北境，是因仙门与魔道战事吃紧，各峰弟子轮番驰援。他本该待在后方，但他求了师尊，说要来前线看一眼。众人拗不过他，便让他跟着押送粮草的队伍来了。陆折霜见到他时，那孩子刚下马，脸蛋被北境的风吹得通红，一见到陆折霜就咧开嘴笑：“大师兄，我来帮你。”
　　陆折霜只拍了拍他的肩：“跟紧我，别乱跑。”
　　林小满重重点头，像个讨到了糖的孩童。
　　可陆折霜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在三天后让他悔得彻骨。
　　那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斥候任务。陆折霜亲自带队，前往北境城西面的一处山地勘察地形。同行的还有几名精锐弟子，林小满也跟来了，说是想见识见识。
　　变故就发生在回程途中。
　　魔道的人从两翼包抄上来，没有半点预兆。江辞夜亲率一支魔军，从黑雾中杀出，来势如狂风骤雨。陆折霜当即拔剑迎战，霜迟剑在昏黄的天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防线，将林小满和几名弟子护在身后。
　　“走！”他喝道。
　　可退路已经被封死了。魔军人数众多，配合默契，将仙门弟子切割成几块。陆折霜一剑当先，与江辞夜迎面撞上。两人在乱军之中交手数合，剑光交错，火星四溅。陆折霜察觉到了异样——江辞夜的剑法虽然凌厉，却始终没有真正攻向他，而是一直在将他往战场边缘“驱赶”。
　　他在试图让陆折霜离开。
　　可陆折霜不能离开。林小满还在。
　　他拼尽全力想要杀回阵中，可魔军如潮水般涌来，越裹越紧。就在陆折霜被数名魔修缠住的瞬间，他看见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林小满不知何时被人从阵中逼了出来，踉跄着后退到了战场中央。他的剑已经脱手，胸前全是血。江辞夜正站在他面前，黑色长剑高举，剑锋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昏黄的天光中亮得刺目。
　　“师兄——”林小满绝望地喊了一声。
　　陆折霜疯了一般冲过去。可他被魔修纠缠，剑锋划破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却始终差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见江辞夜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短暂到陆折霜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绪。
　　然后，江辞夜的剑落了下去。
　　那一剑贯穿了林小满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鲜血喷涌而出，将那孩子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触目的红。林小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昏死了过去。
　　“不——！”
　　陆折霜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一瞬间，他的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周围的魔修震飞出去。他冲向林小满。江辞夜已经拔剑退开，消失在了魔军之中。
　　陆折霜抱起林小满。那孩子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的伤口极深极重，骨头碎裂，筋脉尽断。即便救活，这条手臂也废了。
　　“小满，小满！”陆折霜拍着他的脸，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林小满没有回应。
　　仙门的援军终于赶到。沈青白看到眼前惨状，脸色铁青，当即下令追击魔军，可江辞夜已经退入了黑雾之中，追无可追。他转向陆折霜，眼神中的怀疑与愤怒毫不掩饰：“又是他。陆折霜，你还要护着那个魔头到什么时候！”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抱着林小满翻身上马，直奔营地。
　　那天夜里，军医在帐中抢救了整整四个时辰。林小满数次濒死，又数次被拉了回来。陆折霜跪在帐外，一步未动。银白战袍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有林小满的，还有他自己的。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陆师兄，小满的命是保住了。”一名军医走出来，语气沉重，“但左臂……怕是废了。”
　　陆折霜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入掌心，血从指缝中渗出。他没有进去看林小满。他不敢。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帐。陆折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坐在榻边，慢慢松开掌心，看着那新旧交叠的伤口，忽然觉得好笑。掌中的伤再深，又怎能比得上林小满断掉的手臂？
　　江辞夜，你到底要怎样？
　　陆折霜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北境城中的另一个人同样未眠。
　　江辞夜站在城中的高楼上，望着仙门营地的方向。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柄黑色长剑，剑上的血已经被擦净。夜风如刀，刮得他面颊生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废”了仙门弟子的人。
　　“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江辞夜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苦笑，“陆折霜，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恨就恨吧。总好过让你知道，如果我不出手，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会亲自动手。到那时，他便不是废一条手臂，而是连命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魔道少主在高楼之上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有一滴极轻的水痕曾顺着他下颌滑落，在夜风中迅速干涸，了无痕迹。
　　天亮后，事态彻底失控了。
　　林小满的事在营中传开。仙门上下群情激愤，联名请愿，要求斩杀魔道少主江辞夜。几名长老甚至当众斥责陆折霜指挥不力，在战场上三番五次与江辞夜纠缠不清，有通敌之嫌。沈青白在一旁添油加醋，把江南旧事翻了出来，说陆折霜与魔道少主早有私交。
　　“陆折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沈青白站在众将面前，咄咄逼人。
　　陆折霜站起身，面色如常。他环顾四周那些愤怒而质疑的目光，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我会给仙门一个交代。”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半个时辰后，陆折霜跪在了中军大帐的地毯上。对面端坐着扶摇真人。陆折霜身姿笔挺，膝下却结结实实地跪着。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师尊，声音平静而坚定：“师尊，弟子恳请您，暂时不要对江辞夜下诛杀令。”
　　扶摇真人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淡淡扫了陆折霜一眼。那一眼比任何斥责都要沉重。
　　“给为师一个理由。”扶摇真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柄极薄的刀，贴着人的耳膜缓缓划过。
　　陆折霜深吸一口气：“弟子会亲手抓住他。将功折罪。在此之前，请师尊信弟子一次。”
　　“信你？”扶摇真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你在江南包庇他，在战场上放走他，如今你的师弟还躺在里面，你让为师怎么信你？”
　　陆折霜无言以对。他低着头，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他的拳头抵在地上，指节泛白，像是要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压进这冰冷的青砖里。
　　“请师尊信弟子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若弟子不能给仙门一个满意的交代，弟子愿自散修为，永堕轮回。”
　　扶摇真人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折霜：“好。你要时间，为师给你。但在你抓到人之前，你不再是无忧。”
　　“无忧”是陆折霜的封号。他十三岁入仙门，十七岁得号“无忧”，如今已有数百年。
　　陆折霜终于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却只是道了一声：“弟子遵命。”
　　扶摇真人走了。陆折霜仍跪在帐中，久久没有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帐外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轻而浅，带着一丝犹豫。陆折霜偏过头，看见林小满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帐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无力地垂在身侧。
　　“大师兄……”林小满轻轻地唤了一声。
　　陆折霜站起身，大步走过去，扶住了林小满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出来了？回去休息。”
　　林小满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他仰起脸，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泪水，却没有哭出来。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攥住了陆折霜的衣袖。
　　“大师兄，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几乎只有陆折霜能听见，“我觉得那个魔道少主……他刺我的时候，好像很难过。”
　　陆折霜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小满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小脸，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小满说完这句话，便因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陆折霜将他打横抱起，送回伤帐。军医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陆折霜退了出去。
　　他站在北境的寒风中，望着远处的黑雾。风灌满他的衣袖，将他银白的战袍吹得鼓胀如帆。他的头发在风中乱舞，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眼眶泛红的眼睛。
　　“江辞夜。”
　　他低低地、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撕碎了，却像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空气中。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