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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元宵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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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棠下活过来了。
像一场很长的午睡,被人猛地掀开被子。巷口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开,卖鱼的重新摆出红色的塑料盆,水在太阳下泛着光。东北理发店的老板回来了,换了件新皮衣,站在门口抽烟。许临经过时,他喊:“嘿,小伙子,头发又长了,来修修!”许临没理他,走得更快。老赵已经搬走了,四楼那间房空了一周,很快又住进一对外地来的姐妹,一个在服装档口卖衣服,一个在超市收银。许临有天晚上看见她们蹲在门口吃螺蛳粉,辣得直吸气,又笑。他想,这楼从来不会空太久,走一个,来两个,像河里的水,总在流。
他和陈野之间,从楼顶那晚之后,变得有点怪。
不是坏,是怪。陈野开始每天给他发微信。不多,一天一两条,有时是张照片。今天修了谁家的洗衣机,洗衣机拆开,里面全是毛絮和硬币。有时是句话:“楼下新来的卖酱香饼的,比前面那家强,你晚上买五块钱的。”许临回:“你怎么不给我带。”陈野说:“我回来晚。”许临说:“那我给你留。”陈野就没回了。许临知道,陈野这个人,心里有,嘴上不说,全在那些零碎的消息里。
许临自己也变了一点。他下班不再总走同一条路。有时会故意绕到陈野常去的建材五金巷,看能不能碰见他。陈野有时在一家店里挑零件,有时骑电动车从身边过去,看见他,也不停,只按一下喇叭,像打声招呼。许临就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他忽然觉得,这城市里几百万人,能让他每天想见一面的,也就这一个了。
真正让事情变了的,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三月中,广州已经有初夏的意思。许临下班回来,天还没黑透,巷子里的空气暖烘烘的,混着谁家炒蒜苗的香。他走到五楼,看见陈野的门开着。陈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一个纸箱,里面是几块拆下来的插座板。他正拿万用表测电压,表笔点在铜片上,屏幕亮着蓝光。许临说:“修东西呢。”陈野“嗯”了一声,头没抬。许临说:“吃饭没。”陈野说:“没。”许临说:“我下去买,你要什么。”陈野这才抬头看他。他的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他说:“炒河粉,加蛋。”许临说:“好。”
许临下楼买了两份炒河粉。粉是现炒的,师傅颠锅时火蹿得老高,整条巷子都能闻见。许临拎着上楼,两人就坐在陈野门口吃。地上铺了张旧报纸,陈野把插座板推一边,腾出地方。许临坐陈野递过来的另一个小马扎。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许临说:“今天修了多少个?”陈野说:“三个,一个没修好,让换新的。”许临说:“还能换新的?”陈野说:“有些东西修了也不值当。”许临说:“那你怎么不直接让他换。”陈野说:“能修就修,不是每个人都舍得买新的。”许临点头。他低头吃粉,河粉油亮,蛋碎成小块,混着豆芽。陈野吃得快,没几口就下去大半。许临看着他吃,心里忽然很软。他想,这个人连对陌生人的旧插座,都舍不得让人多花钱。
吃完,两人把空盒一扔。陈野拿纸巾擦嘴,又递一张给许临。许临接过来。天完全黑了,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只有陈野屋里的灯从门口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折在楼梯上。许临说:“陈野。”陈野说:“嗯?”许临说:“你上次说有点眉目了,现在呢。”陈野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纸箱往屋里搬。许临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也站起来。陈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你进来。”
许临进了504。陈野把门关上。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个很小的夜灯,白惨惨地亮着。陈野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许临看不清他的脸。陈野说:“你想听我说什么?”许临说:“听真话。”陈野说:“真话不好听。”许临说:“我又不是来听好听的。”陈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从喉咙底浮上来的。陈野说:“许临,我不太会说话。这你早知道。”许临说:“我知道。”陈野说:“我这个人,麻烦。钱没几个,事不少。今天给人修插座,明天不一定有活。你跟我这种人,没着落。”许临说:“说完了?”陈野说:“差不多。”许临说:“那你说点别的。”陈野沉默了一下,说:“可我不怕麻烦。我是怕你以后觉得麻烦。”许临说:“陈野,我在这住了快一年了。哪次你麻烦过我,我没接着?哪次我屋里坏了,不都是你?”他越说越急,自己也听出来声音有点抖。他顿了一下,说:“我要是怕麻烦,早走了。”
陈野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许临面前。许临看见他的眼睛了,在夜灯的光里,很黑,很深,像棠下那些看不见尽头的巷子。陈野抬手,很慢,像在试探。他把手放在许临后颈上。许临的皮肤凉,陈野的手热,带着点糙。许临没动。陈野说:“那我可就当真了。”许临说:“你早该当真。”陈野低下头,额头抵住许临的额头。呼吸很近。许临闻到他嘴里淡淡的酱油味,还有他头发里灰尘与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这些气味他熟悉,是他每天在楼道里、在阳台上、在巷口闻到过的。陈野用鼻尖蹭了一下许临的鼻尖。那动作很轻,轻得许临几乎要发抖。许临闭上眼。陈野吻了他。
这个吻不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陈野的嘴唇很干,下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许临用舌尖轻轻舔了那裂口一下。陈野就用力了。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箍住许临的腰。许临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桌沿上。桌上那些工具“哗啦”响了一下,一个螺丝刀滚到地上。没人管它。陈野的吻还在加深,呼吸重起来。许临抓着他后背的T恤,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起来,整个人都在发烫。
不知道亲了多久。陈野松开他,退开一点。许临睁开眼,看见陈野的嘴唇红了一点,胸口起伏着。许临说:“陈野。”陈野说:“嗯。”许临说:“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什么没着落。我不爱听。”陈野说:“好。”许临说:“你那堆破事,能跟我说就跟我说。不能说我也不逼你。但别躲我。”陈野说:“好。”许临说:“还有,你今晚炒河粉钱没给我。”陈野笑了。他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把额头重新抵在许临肩上,像个突然卸了劲的人。许临也笑。他伸手环住陈野的背。陈野很瘦,肩胛骨凸出来,硌手。许临拍了拍他,说:“别笑了,钱呢。”陈野说:“没有。肉偿。”许临说:“滚。”可他没有推开陈野。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许临睡在504。
两人挤在那张窄床上,许临朝里,陈野朝外。陈野的一条胳膊搭在许临腰上,有点重。许临说:“你睡相好不好?”陈野说:“不知道,没跟人睡过。”许临说:“我睡相不好,会踢人。”陈野说:“你踢吧。”许临说:“我打呼呢。”陈野说:“我不怕吵。”许临“哦”了一声。过了半晌,陈野说:“其实你讲话不吵。”许临说:“这算什么情话。”陈野说:“不是情话,是实话。”许临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陈野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均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气。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滚走。许临想,这条铁路通到哪里呢,也许是陈野的茂名,也许是更远的地方。他忽然不想管那么远了。此刻这张床那么小,小得翻不了身,可他觉得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许临醒时,陈野已经不在。他坐起来,发现床尾放着一件折好的灰T恤,还有张字条。陈野写的:“粥在锅里,自己盛。我出去接个活,晚上回来。”许临拿着那张字条,看了两遍。字不好看,但写得用力,像小学生练字。他穿上那件灰T恤,有点大,领口很松,带着一股很淡的烟味和洗衣粉味。他走到灶台边,打开锅,白粥还在冒热气,上面结了一层米油。旁边放了包榨菜。许临盛了一碗,就着榨菜喝。粥很烫,滑进胃里,像一道暖流。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天上班,许临对着电脑,图改着改着,会忽然笑出来。他自己没察觉,是旁边新来的实习生小唐问他:“许哥,你怎么老笑?”许临说:“有吗?”小唐说:“有。你盯着屏幕,嘴角一直翘着。”许临说:“可能今天天气好。”小唐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许临不解释。他给陈野发微信:“我今晚想喝糖水。”陈野回:“我路过买。”许临说:“要红豆沙,热的。”陈野说:“好。”过了一分钟,陈野又发来一句:“你穿我衣服了?”许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想起来,出门太急,忘了换。他回:“你猜。”陈野回:“那衣服你穿挺大。”许临说:“你不回来了?”陈野说:“回。你等着。”许临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他锁上手机,继续干活。
晚上陈野回来,手里果然提着一碗红豆沙,还有一盒蛋挞。他说:“甜品店的蛋挞打折,十块钱四个。”许临说:“你越来越会买了。”陈野说:“过日子嘛。”许临接过红豆沙,打开盖,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他舀了一勺,红豆煮得软烂,沙沙的,甜得刚好。陈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许临说:“你也吃。”陈野说:“我喝了瓶啤酒,不饿。”许临说:“那蛋挞我吃两个,剩下给你明天当早餐。”陈野说:“你安排得挺好。”许临说:“现在我们什么关系,我安排一下怎么了。”陈野笑,揉了一下许临的头发。许临说:“别摸,我头发本来就像旺仔。”陈野说:“像就像,我挺喜欢。”许临看他一眼。陈野说:“旺仔可爱。”许临把碗塞进他手里,说:“你才可爱。”陈野端着碗,笑得眼睛都弯了。许临忽然发现,原来陈野会这样笑。自己以前怎么没看到。
夜里,陈野说:“明天开始,我活多起来,晚上有时候回来晚。”许临说:“我等你。”陈野说:“不用等,困了就睡。”许临说:“我又不是等你,我熬夜打游戏。”陈野说:“那你慢慢打。”许临说:“你干什么去?”陈野说:“朋友接了个工程,叫我去帮忙,工钱高。”许临说:“那挺好。”陈野沉默了一会,说:“就是有几天可能不回来住。”许临说:“去哪里?”陈野说:“番禺那边,工地。”许临“哦”了一声。他没说太多,只说:“注意安全。”陈野说:“知道。”许临把手伸过去,放进陈野手里。陈野十指粗粝,回握住他。十指扣在一起,像两把旧锁,终于找到了同一把钥匙。
许临想,他们这就算在一起了。没有告白,没有仪式,没有谁跪下。只是在棠下这条巷子里,在一张窄床上,在一碗热粥和一碗红豆沙之间,两个人把话说尽了。窗外是三月湿漉漉的晚风,楼下有猫叫,有谁家在放很老的粤语歌。陈野用拇指一下一下磨着许临的手背。许临闭上眼,心里很静。他想起年前陈野说过的籺,说过的黄心番薯,说过的“哪都不算家,哪都能待”。现在他想改一改这句话。有陈野的地方,能算半个家。剩下半个,要往后慢慢攒。
他睁开眼,转头看陈野。陈野也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许临觉得,这沉默比任何话都响。夜深下去,棠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灭。只有502和504之间的那堵墙,亮着一片浅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