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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陈野去番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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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去番禺那天,许临帮他拎工具包下楼。
那是个周六。天阴着,云压得低,像憋着一场雨。陈野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后座上绑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面塞着被子和两件厚衣服。四月初,广州的天其实不冷,但工地夜里风大。陈野穿了一件灰绿色工装夹克,是许临上个周末陪他去沙河买的。四十五块,陈野试的时候在镜子前照了两下,说“像个正经工人”。许临说:“你本来就是个正经工人。”陈野说:“那不一样。”许临问怎么不一样,陈野没答,只把衣服脱下来让老板包好。
现在陈野跨上车,把脚撑踢起来。许临站在旁边,看着他戴头盔。那个头盔是旧的,白色,上面有几道划痕,像被猫抓过。陈野说:“我走了。”许临说:“嗯。”陈野说:“你自己吃饭,别老吃泡面。”许临说:“你管我。”陈野说:“我不管你谁管你。”许临笑了一声,没说话。陈野发动车,排气管吐出一口青烟。他回头看了许临一眼。许临说:“看路。”陈野说:“知道。”然后他骑出去,拐过巷口,不见了。
许临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汽油味,还有陈野外套上那股很淡的机油味,似乎还在原地没散。他转身上楼。走到四楼,那两个新来的姐妹在门口商量着贴墙纸,一张粉色一张蓝色,争执不下。许临经过时,其中一个抬头冲他笑:“帅哥,你说粉的好看还是蓝的好看?”许临说:“粉的吧。”另一个叫起来:“你看,我就说!”许临继续上楼。他回到502,坐在床边。房间里突然变得很空。他抬头看墙,那面与陈野相邻的墙,灰白,安静。许临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叩了一下。很闷的一声。像敲在一口空井的盖子上。
陈野走的第一个晚上,许临睡得很早。十点半就躺下了。可他睡不着。他习惯了隔壁有点声音,不管多轻——拖鞋声,水声,打火机声,甚至陈野偶尔在半夜咳嗽。现在全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野发消息。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他在对话框里写了句“到了没”,觉得太普通;又写“工地怎么样”,也普通。最后他发了个句号。陈野没回。许临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过了半小时,手机响了。陈野发来语音,背景很吵,像在路边,有车开过去的声音。陈野说:“刚把东西搬进工棚,手机没电。你睡了没?”许临回:“没。”陈野说:“睡不着?”许临说:“有点。”陈野说:“不是让你别等我。”许临说:“我没等,就躺着。”陈野说:“那怎么睡不着。”许临说:“你管我。”陈野笑了,语音里有风声,把他的笑吹得模糊。他说:“明天我买张折叠床,放我屋里。以后我早回来,你就过来睡。”许临没说话。他盯着屏幕,那行语音下面跳出两个字:“睡了?”许临回:“你不在,床空。”发完他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是说,我这边床也不大。”陈野回了个语音,声音低下来:“等我回去。”许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多遍。陈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软。许临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那面墙还是静着,但许临觉得,有些东西正从墙那边慢慢渗过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夜里点灯。
陈野在番禺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许临的日子照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陈野纳入了日常的坐标系。比如他经过楼下的烧腊店,会想陈野爱吃烧鸭腿,皮要脆的,油要少。他路过五金巷,会多看两眼那些摆在门口的工具,想陈野会不会用得上。他在阳台上收衣服,会把陈野那件落在雨棚边的旧T恤也一起收了,折好,放进抽屉。陈野不在,他却满脑子都是陈野。他觉得自己像中了什么很慢性的毒,说不清,也解不掉。
第四天傍晚,老周回来了。许临在楼道里撞见他,老周提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正吭哧吭哧往上爬。许临帮他把袋子抬到六楼。老周打开袋子,全是家乡特产:腊肉、梅干菜、还有一包红曲粉。老周说:“我女儿非要我带来,说这边买不到。”许临说:“你家那边的东西是好。”老周说:“那是。这腊肉,村里自己养的猪,喂了一年的红薯藤。”许临笑。老周抓了一块腊肉塞给他:“拿着,炒蒜苗。”许临没推。他忽然想,这楼里的人怎么都这样,谁出门了,回来总要带点什么,分一点。不是大方,是觉得日子得这么过,你吃我一口,我记你一回。陈野从老家回来也是这样,带籺,带芒果,带他不常说的那些牵挂。
许临把腊肉拿回家,切了一半,炒了蒜苗。很香,肥肉亮晶晶的,蒜苗绿得发黑。他吃完,给陈野发消息:“老周回来了,给了腊肉。”陈野回:“他每年都这样。”许临说:“我炒了,好吃。”陈野说:“留点给我。”许临说:“等你回来,我买点新蒜苗再炒一次。”陈野说:“好。”许临把菜拍了照发过去。陈野说:“看着不错,但腊肉你切太厚了。”许临说:“你要求真的多。”陈野发了个语音,又是笑。许临发现,陈野这几天语音里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不是他变了,是许临现在敢听他的笑了,敢一遍遍听。
第五天傍晚,陈野回来了。
许临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有电动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短的喇叭。他探出头,看见陈野把车停好,摘下头盔,抬头望上来。许临朝他挥了挥手,像在码头上接船的人。陈野也挥了一下,然后低头解后座的绑带。许临转身跑下楼。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急,脚在楼梯上踩得飞快,到一楼时,陈野正把帆布包提下来。陈野看见他,说:“跑什么。”许临说:“我没跑。”陈野上下看他一眼,说:“拖鞋都差点掉。”许临低头,一只拖鞋确实滑到了脚后跟。他踢了踢,穿好。陈野笑了,说:“上去。”许临去接他手里的包。陈野没给,说:“重。”许临说:“我又不是提不动。”陈野说:“你手是拿鼠标的,提这个干嘛。”许临说:“你现在还分这个?”陈野看了看他,没说话,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空出一只手来。许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陈野那只手就搭在他肩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临闻到他身上有灰尘味,还有风干了的汗。很好闻,是陈野的味道。
两人上楼。陈野先回504放东西,许临站在他门口。陈野把包扔地上,转身出来。许临说:“你饿不饿?”陈野说:“路上吃了点。”许临说:“那也要吃。腊肉还剩一半,我去买蒜苗。”陈野说:“一起。”许临说:“你刚回来,歇着。”陈野说:“买菜又不是扛水泥。”两人就一起下楼。巷子里这个时候最热闹,下班的人多,电动车挤来挤去。陈野走在前面一点,许临跟在旁边。他们经过那个东北理发店,老板又喊:“小两口买菜啊?”许临愣了一下。陈野说:“嗯,做饭。”老板说:“会过日子。”陈野没回头。许临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他看陈野,陈野神色如常,像那句话是风从耳边过。但许临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
买了蒜苗,又买了两根黄瓜。陈野在摊前挑黄瓜,很仔细,拿起一根,用指头轻轻按了按,放下,又换一根。许临说:“黄瓜还挑什么。”陈野说:“要顶上带花的,新鲜。”许临说:“那是打了激素的。”陈野说:“你懂个屁。”许临说:“你才懂个屁。”摊主是个阿婆,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笑眯眯地称。陈野付了钱,把黄瓜扔给许临。许临接着,冰凉冰凉的,像两截沾了水的玉。
回到陈野屋里,陈野换了身干净衣服,开始切腊肉。许临坐在旁边剥蒜。陈野炒菜,火开得大,油一热,腊肉下锅,“滋啦”一声。许临往后退了退,说:“这油溅得真高。”陈野说:“大锅菜才香。”他把蒜苗倒进去,翻炒,锅气冲得人眼睛发潮。许临站在旁边,看着陈野的背。他穿着件旧T恤,肩胛骨随着锅铲的动作一上一下。许临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陈野的手停了一下,说:“干嘛,炒菜呢。”许临说:“没什么。就抱一下。”陈野说:“你抱吧。”许临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布,他能听见陈野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某种很深的震动,像引擎在远处转。陈野没动,只微微往他这边靠了靠。锅里的菜还在响,油还在跳。许临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你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厨房里,抱一个人,油烟气包围你们,窗外有小孩跑过,楼下有人按喇叭。什么浪漫都没有。可你觉得,这就是你能抓住的全部了。
吃饭时,陈野给许临夹了一块腊肉,说:“尝尝,我炒的。”许临咬了一口,咸香,蒜苗脆,腊肉有点嚼劲。他说:“你炒的是比我炒的好吃。”陈野说:“那以后我炒。”许临说:“那我干嘛。”陈野说:“你洗碗。”许临说:“成交。”两人相视而笑。窗外起了风,吹得那扇没关严的窗来回响。陈野起身把窗关好。许临看着他,心想,这个人从番禺回来,黑了点,也瘦了。但眼睛里比走之前多了点什么。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但水面有涟漪,一圈一圈,往四周散开,久久不停。
夜里,许临回了自己屋,洗了澡,正准备上床。手机响了。陈野发来消息:“过来。”就两个字。许临拿着手机,站了两秒,推门出去。504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野坐在床上,穿着条旧短裤,光着上身,正在擦头发。许临说:“叫我干嘛。”陈野说:“给你买了张折叠床。”他指了指墙角。果然靠墙立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很新,还没拆塑料膜。许临说:“你真买了。”陈野说:“工地附近正好有杂货店,六十块。”许临说:“那以后我睡那张?”陈野说:“嗯。”许临说:“不睡你的?”陈野抬头看他,头发还在滴水,说:“我睡了几天工地的破床,浑身疼。你睡行军床,我睡我的。”许临说:“我要睡你的。”陈野停下手,看着他。许临也不躲。两人对视了几秒。陈野说:“那行,一起。”许临走过去,坐在他床上。陈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许临说:“你的床硬。”陈野说:“没你的软?”许临说:“我的也硬。”陈野说:“那你非要睡。”许临说:“我乐意。”陈野笑,抬手把许临滴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许临说:“别乱动。”陈野说:“你头发还是湿的。”许临说:“刚洗了。”陈野说:“我帮你擦。”他拿过自己的毛巾,按在许临头上,慢慢地揉。许临闭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陈野说:“你这头发,长一点好看。”许临说:“不剪了?”陈野说:“别剪太短。”许临说:“那个东北老板还让我去修。”陈野说:“你别去。”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他叫你小两口。”许临睁开眼,抬头看陈野。陈野的耳尖又红了。许临说:“原来你听不得这个。”陈野说:“不是听不得。是……算了。”许临追问:“是什么。”陈野把毛巾往旁边一甩,说:“是没习惯。”许临说:“那多听听就习惯了。”陈野低头看他,忽然笑了,说:“许临,你有时候挺坏的。”许临说:“近墨者黑。”陈野说:“我可没你坏。”许临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红了。”陈野别开头,说:“别闹。”许临偏不,又去捏。陈野抓住他的手,按在胸口。许临能摸到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像在抗议什么。许临不笑了。他凑过去,亲了一下陈野的下巴。陈野下巴上有点胡茬,扎人。许临说:“疼。”陈野说:“那你别亲。”许临说:“不。”他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嘴角。陈野吸了口气,忽然把他按倒下去。床板很硬,许临的后背硌得慌,但他顾不上。陈野压下来,吻他的脖子。许临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小灯。光线刺眼,他闭上眼。陈野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热,乱。许临抓着他光裸的肩膀,手指陷进去。陈野的肩膀很紧,全是骨肉。许临说:“陈野。”陈野应了声。许临说:“我怕以后你不在,我睡不着。”陈野停了一下,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说:“那我不走了。”许临说:“真的?”陈野说:“以后能少去就少去。”许临抱紧他,像抱着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热石头。
那晚他们什么也没做,就是抱着。陈野后来说:“来日方长。”许临说:“你还会说这种话。”陈野说:“我书念得少,就会这一句。”许临笑。他枕在陈野肩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雨棚上,像有谁在撒米。许临忽然想,他有一张折叠床,可他和陈野都睡在这张旧床上。那折叠床就靠墙立着,像一种备用的选择。可他不需要。他选了陈野,陈野也选了他。选了就不要想后路。选了,那面墙就薄了,薄得像一张报纸,一捅就破。捅破了,就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个人并着肩,慢慢走。
夜深了。雨还在下。陈野的呼吸慢慢平稳,睡过去了。许临还没睡着。他侧过脸,看陈野的侧脸。窗外的灯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点,落在陈野的鼻梁上,像一道很细的河。许临看着,想起地图上那条流经棠下的河。那条河很浅,很窄,但一直往前流,流过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流过铁皮棚,流到远处的珠江,再到海。他忽然觉得,他和陈野,就像那条河。不为人知,也不怕人看,就这样,一天一天,往有光的地方流。
许临闭上眼。雨声越来越轻,像有人在屋顶轻轻拍手。他终于也睡着了。梦里没有多远的地方,陈野站在河边,回头看他,说:“走快点,要下大了。”许临应了声,追上去。这次,他看清了陈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