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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四月的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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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广州,雨下得没完没了。
像有人在天上拿着花洒,想起来就浇一阵。棠下的巷子被雨水泡得发涨,地上的砖块松了,一脚踩下去,泥水从砖缝里往上冒。许临的鞋子湿了两双,第三双开始,他学乖了,去超市买了一双十五块的黑色水鞋。陈野看见他穿着水鞋出门,说:“你怎么不早买。”许临说:“我哪知道广州这么能下。”陈野说:“这才哪到哪,五六月还有龙舟水。”许临说:“那是什么。”陈野说:“天天暴雨,连下半个月。”许临说:“你骗我。”陈野说:“你到时候看。”
许临没等到龙舟水,先等来了这场雨里最大的一次。
那天是周四。许临在公司开会,王主管说得正起劲,忽然有人指了指窗外。许临转头,天已经黑成一块炭。风把对面楼的广告布吹得猎猎响,像一面鼓。王主管说:“这雨小了再走,大家先把手头事清一清。”许临坐回工位,心里不踏实。他给陈野发消息:“你回去了吗。”陈野回:“在路上。雨太大,车开不快。”许临说:“那你也慢点。”陈野说:“知道。”
六点半,雨不但没小,反而更急。许临和几个同事在地铁站等了一会,还是决定走。地铁站口挤满了人,外面的雨像从天上砸下来的。许临撑开伞,伞面立刻被风掀翻了,他只能抓着伞骨,顶着雨往棠下方向跑。水已经没过脚踝,路边的排水口被树叶堵住,水打着旋。许临跑进巷子时,整个人湿透了,水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
巷子里比外面更狼狈。两边店铺的老板都在往门口堆沙袋,一个卖杂货的女人正用塑料盆往外舀水,泼在巷子里,又流回来。电动车倒了几辆,横在路中间,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响声巨大。许临几乎是蹚着水走。他抬头看,五楼阳台上的衣服都打湿了,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些溺水的手臂。
回到楼下,他看见陈野的电动车停在那儿,前轮已经被水没了一半。许临心里一紧,抬头往五楼看。504的灯亮着。他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上楼。楼道里全是水,从楼梯上往下淌,像条小河。许临到五楼时,陈野正蹲在楼梯口,拿一根铁棍通地漏。地漏堵了,水上不去,全积在四楼和五楼之间。陈野浑身透湿,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滴。他抬头看许临,说:“你楼上的水渗下来了。”许临说:“我知道。先别通了,水太大了,通不过来。”陈野说:“不通掉,一楼全淹。”许临说:“一楼已经淹了。”陈野把铁棍一扔,说:“操。”许临忽然笑出来。陈野看他:“笑什么。”许临说:“你骂人的样子,很帅。”陈野说:“有毛病。”但他也笑了,站在雨里,两人都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雨最大的时候,全楼的人都被惊动了。
先是一楼那个杂货铺老板娘在楼下喊,说水快进屋了,要大家下来帮忙。然后四楼两姐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各拿一个盆,往楼下舀水。六楼老周也下来了,穿着件旧雨衣,提着两个米袋。他指挥大家把米袋堆在门口,说:“先堵,再舀。”老周当过老师,说话有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许临和陈野也下去帮忙。许临负责把堵在地漏口的垃圾抠出来。那些垃圾什么都有:烂菜叶、塑料袋、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还有一块不知道谁家飘来的红领巾。陈野跟另外几个男人把电动车一辆辆推到高处。有个外卖骑手的车被水泡了,他急得直骂,陈野说:“别骂了,我帮你推,你走前面。”那骑手一脸焦躁,但看到陈野已经在动了,也就闭了嘴,跟着帮忙。
雨下到夜里九点多才慢慢小下来。巷子里的水退得慢,像不甘心。几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光着脚在积水里踩水,笑得很大声。他们的妈妈在后面骂,骂着骂着也笑了。许临蹲在墙边,累得手都在抖。他抬头,看见陈野正站在杂货铺门口,跟老板娘搬一箱被水泡了的纸巾。老板娘说:“可惜了,全都湿了。”陈野说:“晒晒还能用。”老板娘说:“你明天来,我送你一卷。”陈野说:“不用。”老板娘说:“你帮了一晚上,不收我不安心。”陈野说:“那行。”他说话时,脸上有泥,像从地里钻出来的。许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长得好看,是那种在泥水里还能站得那么稳的好看。
回到楼上,两人都精疲力尽。热水器居然还能用。许临先洗,洗到一半,陈野在门外喊:“留点热水。”许临说:“你进来一起洗。”陈野说:“你他妈……”许临说:“省水。”陈野说:“你省个屁。”许临在里面笑。最后陈野还是没进去,等在门口,裹着条毛巾,冻得嘴唇发白。许临出来时,陈野钻进浴室。许临听见他在里面被冷水激得“嘶”了一声。许临说:“没热水了?”陈野说:“有一点。”然后水声大起来。许临靠在门外,听着水声。他很累,但心里满。这种满,不是得到什么的满,是看到一条巷子里,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拼命的满。谁也没说“我们是一家人”,但水一涨,人的距离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棠下的水退干净了。巷子里到处是淤泥和垃圾,空气中有一股腥味,像河底翻上来的。许临出门时,看见老周拿着水管冲地,水柱冲起一层黄褐色的泡沫。老周说:“住这种地方,每年都来这么几次。”许临说:“以前也这样?”老周说:“去年最大,水漫到门槛。”许临说:“那怎么办。”老周说:“怎么办?等着。水来了,人往高处走。水退了,人再回来。”许临没说话。老周关掉水管,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许临一支。许临接过来,两人蹲在门口抽。老周说:“我儿子一直让我搬去他那儿,在佛山,电梯楼。我不去。不是不领情,是住不惯。这地方是乱,但有人味儿。你住得久了,就会懂。”许临点点头。他其实已经懂了一些。人味儿这词,在他第一次吃到老周的菜,第一次收到陈野的芒果,第一次在停水夜有人问他“水来没来”时,就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它不高级,但扎实。像巷口那根电线杆,斜斜的,但一直没倒。
中午许临在公司,同事都在说昨天的暴雨。有人说自己家楼下也淹了,有人说地铁停运。许临没插嘴。他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是昨晚拍的。照片里,陈野蹲在巷子里,正把一个堵住的下水道井盖撬起来。他身后是昏黄的路灯,灯下全是水。许临偷拍的,画面有点糊,但陈野的轮廓很清晰,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像两片收起来的翅膀。许临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微信背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画面里有种力量,乱糟糟的,脏兮兮的,可就是让人安心。
晚上,陈野带许临去巷子最深处的一家糖水铺。铺子很小,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年轻女孩,手臂上有纹身,煮起糖水来却很温柔。陈野说:“这家你还没来过。”许临说:“你怎么发现的。”陈野说:“去年夏天,我半夜饿,在巷子里乱走,看见她没打烊,就进来了。”许临说:“你半夜一个人吃糖水?”陈野说:“嗯,挺傻的。”许临笑。他点了一碗椰汁西米露,陈野要了碗绿豆沙。糖水端上来,碗是旧的,边上有几个缺口。许临说:“这碗跟你一样,旧旧的。”陈野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许临说:“旧的好。有温度。”陈野看他,说:“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许临说:“可能雨下多了,脑子进水。”陈野笑,用勺子舀了一勺绿豆沙,送到许临嘴边。许临张口吃了。绿豆沙沙的,凉凉的,甜味很清。许临说:“好吃。”陈野说:“这家绿豆沙最好,绿豆熬到开花。”许临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陈野说:“现在不是带了吗。”许临说:“那以后常来。”陈野说:“好。”
吃完糖水,两人往回走。巷子经过雨水一夜,反而干净了不少。地是湿的,灯是暖的。有几家门口点着蚊香,青烟在风里扭来扭去。一个小孩坐在门口写作业,嘴里咬着一块橡皮。许临多看了他一眼。陈野说:“看什么。”许临说:“我小时候也这样,在外面写作业,图凉快。”陈野说:“我小时候没作业。放牛,牛吃草,我睡觉。”许临说:“你吹牛。”陈野说:“真的。后来上初中,才有作业。”许临说:“你读到几年级。”陈野说:“初中毕业。我爸摔了腿,家里钱不够,我就出来了。”许临说:“怪谁吗?”陈野说:“不怪谁。命这样。”他说得轻松,但许临听得出来,那轻松是磨出来的,像石头在河里滚了几年,棱角全没了。许临说:“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陈野转头看他。许临没看陈野,只往前走。陈野追上来,没说话,但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谁也没躲。十指之间,有风穿过,又绕回来。
走到楼下,陈野说:“今晚不看电视了?”许临说:“你屋里有电视?”陈野说:“上个月修好一个旧电视,十四寸,能收几个台。”许临说:“藏挺深。”陈野说:“没天线,得举着。”许临笑:“那有什么好看的。”陈野说:“我们那儿的人,有台电视,夏天都搬出来,在大树下一起看。看《外来媳妇本地郎》,看到十一二点。”许临说:“你也想搬出来?”陈野说:“说说。这巷子太窄,搬出来也没地方放。”许临说:“那就放你屋里看。我陪你举天线。”陈野笑了,说:“你举。”许临说:“不,你高。”陈野说:“我手会酸。”许临说:“那你别跳台,举一次看一个台。”陈野说:“你当我傻子。”许临笑得靠在陈野肩上。陈野伸手揽了一下,没用力,像很自然地做了一个动作。许临把脸贴了贴他的肩膀,又站直了。
他们上楼。五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两人都习惯了。黑暗里,许临听见陈野在掏钥匙。钥匙碰着钥匙,叮叮响。许临说:“今天我差点以为回不来。”陈野说:“不会。这地方,水再大,也把人往岸上推。”许临说:“你这话挺有哲理。”陈野说:“我瞎说的。”许临说:“瞎说也有道理。”门开了,陈野站在门里,回头看许临。许临站在门外,像每次一样,等他说“进来”。陈野说:“进来。”许临就进去了。
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摆在墙角,屏幕擦得很亮。陈野把它打开,画面全是雪花。他拿起一根绑了衣架的天线,举到窗口。许临说:“我要看珠江台。”陈野说:“你要求真多。”他把天线转了转,电视里突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声音,是新闻。画面很稳,一个记者站在被淹的巷子里,水没过膝盖,旁边的人正在用盆舀水。许临盯着屏幕,说:“这不是我们这条巷子。”陈野说:“是隔壁。”许临说:“原来昨晚不止我们。”陈野说:“广州大了,淹几条巷子算什么。”许临没说话。电视里的记者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着灾情,画面里那些人和他们一样,卷着裤腿,站在水里。许临突然觉得,他们的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从来不是独一份的。有无数的人,在同样的夜里,为了同一场雨,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太阳一出来,巷子里又会重新热闹起来。人就是这样,被水泡过,被风吹过,还是要做饭,要上班,要吵架,要爱。
陈野把天线架在窗边,用一本书压住。画面稳定了。他坐回床边,拍拍旁边的位置。许临坐过去。电视里开始放《外来媳妇本地郎》,笑声从那个小小屏幕里溢出来,带着点沙沙的杂音。许临听着,觉得这笑声像从巷子外面传进来的。陈野说:“这剧好长寿。”许临说:“像你。”陈野说:“又骂我。”许临说:“夸你。”陈野伸手,把许临往身边带了带。许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电视里的人在吵,在闹,为了一锅汤、一份礼、一句话。许临忽然想,普通人的日子啊,全在这些鸡毛蒜皮里。可你不觉得烦,反而想笑。也许是因为,你知道,不管闹成什么样,最后那家人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
过了很久,外面又开始下雨。雨声盖过了电视声。陈野没去关窗。许临也没动。他听着雨,闻着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混着旧电视散热味的味道。陈野的肩很稳,像这城中村里一块不会漂走的石头。许临慢慢闭上眼。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写点什么,写这场雨,写这条巷子,写一个叫陈野的人,如何在四月的暴雨里,用一把铁棍撬开了他心里的下水道。水通了,一切就都亮堂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电视已经关了,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陈野就睡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许临没动,就那么躺着,听雨。凌晨两点的棠下,像一条沉进水底的街。而他,浮在陈野的呼吸里,也终于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