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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许临发现陈 ...

  •   许临发现陈野最近不对劲。

      说不上哪一天开始的。他回想,大概是五月初,天气刚热起来那阵。陈野开始接很多电话。手机一响,他就出门,到楼道里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说几句就挂,有时候要在外面站很久。回来后,总是沉默,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许临问过一次:“谁的电话?”陈野说:“没谁。”许临说:“没谁你躲出去接。”陈野说:“外面信号好。”许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知道这不是理由。但陈野不想说,他就等。他以为等够了,陈野会开口。

      可等了两个星期,陈野没开口,反倒更慌了。有几天晚上,陈野回来得特别晚,满身酒味。许临去504,看见他仰面躺在床上,衣服没换,鞋也没脱。许临说:“你喝酒了。”陈野“嗯”了一声,声音很糊。许临说:“跟谁?”陈野说:“朋友。”许临说:“你哪有这种朋友。”陈野没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许临站在床边,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俯下身,把陈野的鞋脱了,又拿湿毛巾给他擦脸。陈野由着他弄,像一只死过去的鱼。许临关了灯,躺在他旁边。黑暗里,陈野突然说:“许临,别对我太好。”许临说:“你现在说这个?”陈野没再说话。许临盯着天花板。他听见墙外有蚊子在叫。过了一会儿,陈野的呼吸沉下去,睡着了。许临没睡。他想,陈野一定有什么事。那事很大,大到他不愿意跟许临说。许临不想逼他。可两个人之间,如果总隔着一堵墙,那睡觉的时候,也会觉得床太宽。

      爆发的那天,是五月十七号。许临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白天他刚在公司定了一个新项目,王主管说“设计部会越来越忙”。他心情不错,回去路上买了两杯凉茶,打算给陈野一杯。走到巷口,他看见陈野站在一个男人面前。那男人比他矮,但很壮,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陈野脸色很难看,像在忍耐什么。那人看见许临,咧嘴笑了笑,说:“哦,你朋友?”陈野转头,对许临说:“你先上去。”许临没动,看着那男人。那人冲许临扬了扬下巴,说:“大学生吧?”陈野说:“不关你事。”那人说:“你怎么知道不关我事,你欠我的钱,不关你朋友的事?”陈野说:“宽哥,我说了月底给你。”那人笑:“月底?你上个月也这么说。”陈野说:“信不信由你。”那人往陈野肩上一拍:“我不急,你慢慢来。反正你有家,有朋友。”说完他走了,拖鞋在积水里拖出声响。陈野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许临走过去,把凉茶递给他。陈野没接。许临说:“他是谁。”陈野说:“一个债主。”许临说:“你欠多少。”陈野说:“不关你的事。”许临说:“陈野,你别这样。”陈野抬头看他,眼睛很冷,像一块铁。他说:“我怎样?”许临说:“你什么都不说。电话躲着我接,半夜不回来,现在又冒出个债主。你把我当什么?邻居?还是那种睡在一张床上不用交代的人?”陈野说:“你又来了。”许临说:“我来了?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陈野说:“我没什么意思。我的事,我自己解决。”许临说:“那我们还在一起干什么。”陈野沉默了。他接过许临手里的凉茶,打开,喝了一口。很苦。他皱了下眉。许临说:“苦。”陈野说:“像你说话。”许临气极反笑。他说:“行,我说话苦。那你以后别跟我说话了。”他说完就上楼,走得很快。陈野没追。

      许临回到502,把门关上,背贴着门板。他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上不去下不来。他以为陈野会跟上来。没有。楼下很静。许临走到窗边,看见陈野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杯凉茶。天暗下来,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陈野像一根插在路中间的柱子。许临转身,把窗帘拉上。

      那一晚,谁也没理谁。许临躺在床上,看手机。陈野没发消息。他也没发。他想起陈野说的“别对我太好”,当时觉得是气话,现在琢磨,也许陈野早有打算。那些躲闪,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许临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不算。但他难受。两个人在一起才多久,怎么就这样了。他愿意陪着陈野,可陈野不给他位置。连一句“我欠了钱,我在想办法”都不给。他许临又不是要吃了他。

      第二天,陈野出门很早。许临听见他下楼,脚步声很重。许临醒来,眼睛有点肿。他洗漱完,去上班。一整天心不在焉,图越改越乱,最后全删了。小唐说:“许哥,你不舒服?”许临说:“没睡好。”小唐说:“你脸色很差。”许临说:“我知道。”下午王主管来找他,说:“小许,你最近状态不行,是不是太累了?项目先分一部分出去,你休息一下。”许临说:“不用。”王主管说:“别硬撑。”许临点头。他坐回工位,却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工作?生活?还是那段突然开始摇晃的关系。

      晚上回棠下,陈野不在。504的门关着。许临没进去。他自己煮了面,吃了。面很咸,他放多了盐。他坐在桌前,看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烧纸,烟雾从阳台上飘出来,灰白灰白的,在夜色里散。许临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摸出手机查了查,农历四月十七,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可能是谁家自己祭拜。广州人信这些,时不时给祖先上香。许临看着那烟,忽然觉得,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像这烟。明明是从一个地方升起来的,风一吹,就各散各的。可烟不知道,它只往高处走。他和陈野,会散吗?许临不愿想。但他控制不住。

      半夜,陈野回来了。许临没睡,他听见钥匙开门,听见陈野进屋,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在屋里转。许临等着他来敲门。陈野没有。许临起来,走到门口,站了很久。他抬起手,又放下。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陈野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许临,愣了一下。许临说:“你站这儿干什么。”陈野说:“想敲你的门。”许临说:“那为什么没敲。”陈野说:“怕你不想见我。”许临说:“我是不想见你。”陈野低下头,烟灰落在地上。许临又说:“但你回来就好。”陈野抬头,眼里有血丝,像很久没睡。许临说:“进来。”

      两人进了许临的房间。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灯。许临坐在床上,陈野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米半。像回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许临说:“陈野,你到底欠多少?”陈野说:“六万。”许临说:“怎么欠的?”陈野说:“前年我接了个活,帮人装修店面。材料我垫的,老板跑路了。那钱里有一部分,是我跟人借的。”许临说:“你报警了吗?”陈野说:“报了,人找不到。”许临说:“那你还了多少。”陈野说:“还了一万。利息滚着,还不到头。”许临说:“你早该告诉我。”陈野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月工资,扣掉房租水电,剩几个钱?我说了,你就睡不着了。”许临说:“那我现在睡得着吗?”陈野沉默了。许临说:“陈野,我不是要替你还钱。但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咽。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是有难处了,有个人能说,能一起想辙。”陈野说:“我惯了。以前一个人,有什么,自己接着。”许临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陈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他说:“许临,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什么。我更不想拖累你。”许临说:“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陈野说:“你应该生气。”许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我现在就是生气。气你不说,气你躲我,气你站我门口不敲门。”陈野说:“那你打我两下。”许临说:“你以为我不敢?”他说着,抬手在陈野肩上捶了一拳。不重,也不轻。陈野没躲。许临又捶了一拳,这次更轻。陈野抓住他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许临的手在陈野掌心里,很热。陈野说:“对不起。”许临说:“你总算说了句人话。”陈野说:“我这人,不会处理这些。以后我学着点。”许临说:“不,你学不会。”陈野说:“那你教我。”许临说:“教你个头。”陈野笑了一下。许临说:“笑什么。”陈野说:“你骂我的时候,挺好看。”许临说:“有病。”陈野说:“对,有病。你还要不要?”许临没说话,把手抽出来。陈野以为他生气了,抬头看他。许临说:“我要。”陈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他伸手,把许临拉进怀里。许临撞在他胸口,硬邦邦的。他听见陈野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总说“没事”的人。许临闭上眼,说:“你以后有事,第一个告诉我。”陈野说:“好。”许临说:“别再说‘不关你事’。”陈野说:“好。”许临说:“还有,别在巷口跟那种人见面。约到家里来,有我在。”陈野说:“他不敢上来。”许临说:“那你就别下去。”陈野说:“好。”许临说:“你怎么什么都好了。”陈野说:“你说了算。”许临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说:“陈野,你其实挺会哄人的。”陈野说:“只哄你。”许临说:“嘴巴是抹了蜜?”陈野说:“没,喝了凉茶,还苦着。”许临笑了。他踮起脚,亲了陈野一下。陈野的嘴唇确实有点苦。许临说:“以后喝甜的。”陈野说:“你买的,苦也喝。”许临说:“你肉不肉麻。”陈野笑。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像巷子里的夜,藏了很多弯。

      那晚陈野留在502。两人挤在许临那张床上,比504的还窄。许临的腿搭在陈野腿上,像两只交错的船桨。外面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很响。陈野说:“我明天去趟佛山,找个工头结款。上个月我给他装了三个铺面的电路,钱还没给完。”许临说:“我陪你。”陈野说:“不用。你上班。”许临说:“明天周六。”陈野说:“那你在家。我很快回来。”许临说:“你手机保持通畅。”陈野说:“知道了,许老师。”许临说:“叫谁老师。”陈野说:“你刚才训我,像班主任。”许临说:“那你还不老实。”陈野说:“以后老实。”许临翻身,面对着他。陈野也侧过来。两人的额头几乎碰着。许临说:“陈野,我们会好吗?”陈野说:“会的。”许临说:“你保证。”陈野说:“我不随便保证。”许临说:“那你连哄我一下都不肯。”陈野说:“我保证。”许临说:“重来。”陈野说:“我保证,我们会好。”许临说:“行。睡觉。”他闭上眼。过了一会,陈野说:“许临。”许临说:“嗯。”陈野说:“谢谢。”许临说:“再谢就滚。”陈野笑了,笑得身体轻颤。许临往他怀里缩了缩。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棠下睡在五月的夜里,潮湿,闷热,可此刻许临觉得,这小小的房间,像被谁点了一盏灯。

      那一夜,他没有再做那些漂在水上的梦。他梦见陈野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凉茶,一杯苦的,一杯甜的。陈野把甜的递给他,自己喝了苦的。许临说:“换一换。”陈野说:“不换。”许临就抢过来,喝了一口,原来是同一个杯子。许临醒过来时,天蒙蒙亮。陈野已经不在身边。但枕边放着一杯凉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去佛山。甜的给你。等我。”许临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甜,很甜。像陈野这个人,看着冷,内里全是不肯说出口的软。

      他坐起来,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积了不少纸条:陈野留的“粥在锅里”、“我晚点回”、“衣服帮你收了”。那些字条像一部私人的编年史,记着他们这些日子。许临合上抽屉。他走到窗边,看着五月的太阳从对面楼顶慢慢升起来。巷子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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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