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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陈野从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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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从佛山回来的那天,许临正蹲在阳台上洗菜。
五月的广州已经热得不像话。傍晚六点多,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阳台上的瓷砖被晒了一天,隔着拖鞋底都烫脚。许临把菜心泡在塑料盆里,水面上浮着几片烂叶子。他听见楼下铁门响,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陈野回来了。许临没起来,继续洗菜,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野上楼,经过502门口。许临没回头,说:“回来这么早。”陈野在门口站住,说:“早吗,天都亮了。”许临说:“你说很快,去了五个小时。”陈野说:“工头不在,等了他两小时。”许临说:“钱给了吗。”陈野说:“给了三千,剩下一千说下个月结。”许临“嗯”了一声。陈野走进来,站在阳台门口。许临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陈野说:“我买了烧鹅,在楼下斩了半只。”许临说:“你发财了。”陈野说:“工头给了钱,吃好点。”许临笑了,端着菜盆站起来,水从盆底漏下来,滴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陈野伸手,把许临额头上沾到的一小片菜叶摘掉。许临说:“洗手没。”陈野说:“没。”许临说:“那别碰我。”陈野说:“就碰。”然后他故意用他那双还带着尘土的手,揉了揉许临的头发。许临骂他,往后退,后腰撞在阳台栏杆上。陈野就笑。许临也笑。五月的风从楼缝间灌进来,把他们之间的那点隔阂和争吵,吹得像上辈子的事。
晚上,两人在陈野屋里吃饭。烧鹅斩成小块,油亮亮地码在塑料袋里。陈野用两个碗分好,又切了几根葱段蘸酸梅酱。许临夹了一块鹅腿,皮脆,肉嫩,咬下去嘴里全是油香。他说:“这鹅不错。”陈野说:“棠下最好吃那家,在巷尾,招牌被树挡住了。”许临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陈野说:“穷人的眼睛就是地图。”许临说:“又来了。”陈野说:“真的。你天天走同一条路,看见的只有你熟悉的东西。我不一样,我哪条巷子都钻,哪个门洞都蹲过。”许临说:“那你给我画张地图。”陈野说:“你想去哪?”许临说:“不知道,你在哪我去哪。”陈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像对街理发店老板。”许临说:“滚。”陈野笑。他给许临又夹了块鹅胸,说:“多吃点,你瘦了。”许临说:“夏天没胃口。”陈野说:“那也得吃。”许临说:“知道了,陈婆婆。”陈野说:“叫谁婆婆。”许临说:“你话多。”陈野说:“行,我不说了。”他真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许临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你生气啦?”陈野说:“没。”许临说:“那你说话。”陈野说:“你让我不说。”许临说:“我让你去跳江你也去?”陈野说:“我跳之前先把你扔下去。”许临笑。陈野也笑。许临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只要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能因为一句废话笑出来,那外面的债,天大的难,都像被这顿饭暂时挡在门外了。
第二天陈野又出去干活。这次不算远,就在天河,一个旧小区翻新电路。陈野早上出门时,许临还没醒。陈野在床头放了个纸袋,里面两个莲蓉包、一盒燕塘牛奶。许临醒来,看到那些东西,没有字条。他摸出手机,给陈野发消息:“今天别太晚。”陈野回了张照片:旧楼里的电井,线缆乱得像一窝蛇。许临说:“你小心点,别触电。”陈野回:“我碰了这么多年,要有事早投胎了。”许临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陈野过了半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好,不说了。”那声音里有风,有远处的电钻声。许临听了两遍。他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自从知道陈野欠债,他总忍不住想。那些钱像一块石头,沉在他们之间。平时看不见,可水一清,就露出来。许临想帮,可自己银行卡里那点数字,连零头都不够。他跟妈妈打电话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妈妈问:“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许临说:“够。”妈妈说:“你在外面要会打算。”许临说:“知道。”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太阳很大,照得对面楼的玻璃刺眼。许临忽然有种无力感。他开始留意公司里有没有外包的活,也在招聘软件上翻。他不指望能替陈野还清,但至少,能让他少吃一顿盒饭,少熬一个夜。
日子就这样过着。六万块的债,像榕树的气根,从半空垂下来,密密麻麻。陈野每天都在接活,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晚上回来,他累得话都不想说,洗了澡就倒在床上。许临有时候过去,陈野已经睡着了。许临就坐在床边,给他扇几下扇子,然后回自己屋。有几次,许临半夜醒来,看见陈野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光在风里一明一灭。许临不打扰他。他知道陈野需要一点时间,和自己待着。许临不再追问“你到底想什么”。他开始明白,有些人嘴硬,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怕一说出口,就成了别人的负累。许临不逼他。他只是在陈野进门时,递一杯水。在陈野坐下时,把风扇往他那边转一点。在陈野不说话时,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窗外的月亮。
六月中旬,棠下的芒果终于熟了。去年许临刚搬来时,芒果还青得发亮。现在巷子两旁的芒果树,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有熟透的芒果掉下来,摔在地上,爆出一摊黄。楼上的小孩拿竹竿去敲,被大人骂,说砸到人怎么办。许临从下面走,总觉得有芒果会随时砸中脑袋。陈野说:“你小心点,去年就有人被砸过。”许临说:“砸晕了?”陈野说:“那倒没有,就是衣服全毁了。”许临说:“芒果砸的?”陈野说:“芒果掉下来,正好掉进他刚买的粥里,溅了一身。”许临笑得不行。陈野说:“真的。那男的气得在巷口骂了半小时,最后把那颗芒果捡起来吃了。”许临说:“什么味道。”陈野说:“他说挺甜。”许临说:“那不亏。”陈野说:“不亏。就是粥没了。”许临说:“粥和芒果,总得选一个。”陈野说:“我全都要。”许临说:“你野心不小。”陈野说:“广东人嘛,吃最重要。”许临说:“你茂名的,装什么广州人。”陈野说:“在广多年,算半个。”许临说:“那半个是茂名的。”陈野说:“对。以后带你回茂名吃黄皮,龙眼,还有我做的籺。”许临说:“你上次做的,我吃完了。什么时候再做。”陈野说:“等过了这阵子,我买好糯米。”许临说:“好。”陈野说:“你还记得味道。”许临说:“记得。甜,有点沙。”陈野说:“下次我多放点糖。”许临说:“你不是不爱吃甜的。”陈野说:“你爱吃。”许临没说话。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几片芒果叶卷起来,在地上打转。陈野走在他旁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许临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人跟人之间,最踏实的不是说了什么,是有些话被记住,有些味道被保存,有些“下次”终于成了下一次。
六月底,老周的菜心又熟了。他挨家挨户送,到许临门前时,陈野也在。老周推推眼镜,说:“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楼顶吃个饭?我买了个折叠桌,今晚天气好。”许临看陈野。陈野说:“行。”老周说:“那我再炒两个菜。”他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六点半,不来不等。”那语气,像请客又像命令。许临笑。陈野说:“这老头,比王主管还严。”许临说:“你连王主管都认识?”陈野说:“不认识,听你说的。”许临说:“你还挺会听。”陈野说:“我就听你的。”许临打了他一下。陈野说:“说正事,晚上去不去买点酒。”许临说:“老周不喝酒。”陈野说:“他上次偷偷喝,我看见了。”许临说:“那买两瓶珠江。”陈野说:“再买点花生米。”许临说:“好,我去买。”陈野说:“一起。”
傍晚,天台上摆开了一张小折叠桌,上面铺了张报纸。老周炒了四个菜:蒜蓉菜心、尖椒炒蛋、蒸腊肉、还有一个紫菜汤。陈野和许临到的时候,老周正往塑料杯里倒茶。他看见他们手里的酒,说:“我早知道你们会买。”陈野说:“老周,你喝不喝?”老周说:“少来。我血压高,戒了。”许临说:“那上回怎么喝。”老周瞪眼:“哪回?我那是别人硬倒的。”陈野笑。老周说:“你笑什么。”陈野说:“没笑。”三个人坐下。天台上风大,菜摆在风里,一会儿就凉了。但没人介意。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从巷子里浮上来。远处是广州塔,亮着蓝紫色的光,像一根插在天边的荧光笔。
老周问许临:“小王主管对你好不好?”许临说:“挺好的。”老周说:“做设计累不累。”许临说:“习惯就好。”老周说:“我女儿也做设计,在深圳。天天跟我说,甲方是猪。”许临笑。陈野说:“天下甲方都一样。”老周说:“你也懂?”陈野说:“我修插座,客户也改要求。插左边不行,插右边,最后说还是装原来的位置。”老周哈哈大笑。许临看着陈野,觉得他说话时,像换了个人,活泛,不端着。许临喜欢这样的陈野。风把报纸吹起来一角,许临用杯子压住。老周说:“这楼顶,以前可热闹了。夏天晚上,家家户户搬凉席上来睡。人多得跟市场似的。”许临说:“现在没人了?”老周说:“有空调了,谁还睡天台。以前没空调,没风扇,就靠这风。”陈野说:“现在也没风了,楼越建越多,风进不来。”老周点头:“对,都被挡住了。”他喝了口茶,望着远处。许临也看出去。棠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池被晒皱的水。风吹过来时,带着菜香、洗衣粉味,还有很远处的烧烤味。许临突然想,这样的一顿晚饭,和这样两个人,在六月的天台上,像时间给自己开了一个小口。过了今晚,日子会继续往前,债还在,烦还在。但至少现在,他坐在这里,觉得那一切都远了一点。
天彻底黑下来后,老周先下去了,说年纪大了,熬不住。陈野和许临把桌子收拾了。许临把剩菜装进一个碗里,放在老周门口。两人没急着下去,就在天台上站着。许临说:“老周挺有意思。”陈野说:“他老伴前年走的。女儿在深圳,很少回来。”许临说:“他一个人住?”陈野说:“嗯。所以他才天天种菜,找人说话。”许临说:“他上次给我菜,跟我说,年轻人要多吃菜。”陈野说:“他把你当儿子了。”许临说:“那你呢,他把你当什么。”陈野说:“当苦力。”许临笑。陈野说:“我上去帮他拉过电线,搬过花盆。”许临说:“你这个人,在哪都当苦力。”陈野说:“我就是干这个的。”许临说:“不,你是在哪都把自己当外人。”陈野没说话。许临转头看他。陈野靠在水泥围栏上,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许临说:“陈野,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得习惯,有人会心疼你。”陈野没看许临,只“嗯”了一声。许临说:“我心疼你。”陈野还是没转头,但喉结动了动。许临说:“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陈野说:“许临,你真的不怪我?”许临说:“怪你什么,欠钱?你要是能快点还清,我更不怪你。”陈野说:“万一还不清呢。”许临说:“那就慢慢还。广州这么大,还怕没活干。”陈野说:“你倒是想得开。”许临说:“我只有想得开,你才想得开。”陈野终于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拧着,像压着很多话。许临说:“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顶。”陈野说:“你顶得住?”许临说:“顶不住就蹲着。反正我不走。”陈野笑了。他笑起来,眼里的那些沉东西,像被风吹散了一点。许临说:“笑什么。”陈野说:“我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救了整条棠下。”许临说:“怎么说。”陈野说:“不然怎么会碰上你。”许临说:“你少来。”陈野说:“真的。”许临说:“你这人,不会说情话,一说又要命。”陈野说:“那你别死。”许临说:“我不死。我要看你把六万块钱一张张数给那个花衬衫。”陈野说:“他叫宽哥。”许临说:“管他什么哥。以后我跟你一起去还。”陈野说:“许临,你不能去。”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那种人,我不想让他认识你。”许临说:“他已经认识了。”陈野说:“那是意外。”许临说:“那再意外几次,我就成你家属了。”陈野愣了下。许临说:“怎么了,不是吗?”陈野说:“是。”许临说:“那以后别避我。”陈野说:“好。”许临说:“走吧,下去。蚊子多。”陈野说:“好。”两人一前一后下天梯。许临走前面,陈野在后面。到五楼,陈野忽然说:“许临。”许临回头。陈野说:“我家属,今晚去我那睡。”许临说:“你求我。”陈野说:“求。”许临笑了。他伸手,陈野牵住。两人的手,在天台的月光和楼道的黑暗交界处,扣在一起。很紧。像两片终于合上的蚌。
那晚许临睡在504。陈野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许临说:“热。”陈野说:“风扇对着你吹。”许临说:“你贴这么紧,吹不到。”陈野说:“那再开一档。”他起身去调风扇,回来又抱住。许临说:“你是真不怕热。”陈野说:“我怕冷。”许临说:“三十度,你怕冷。”陈野说:“我怕你冷。”许临说:“我热。”陈野说:“那你睡过去点。”许临说:“不。”他往陈野怀里又缩了缩。两个人都在出汗,皮肤贴着皮肤,像两尾被放进同一盆水里的鱼。许临觉得热,可这种热,让他踏实。他闭上眼睛。外面的蝉还在叫,很响,像要把整个六月都叫破。许临在蝉声里慢慢滑进睡眠。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陈野在他后颈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颗熟透的芒果从树上落下来,正好落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