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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七月,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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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棠下像一个蒸笼。
白天没人敢在巷子里多待。太阳从握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只够照见一线天。那光很毒,照到地上,像一条白晃晃的烙铁。许临每天从地铁站出来,走回棠下的那段路,能走出两身汗。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一圈的盐渍,像缩小的海岸线。陈野更不用说。他天天在工地上烤,人黑得跟炭一样。许临摸他胳膊,像砂纸。陈野说:“你手怎么那么软。”许临说:“因为我不搬砖。”陈野说:“我也没搬砖。”许临说:“你爬梯子拉电线,比搬砖还险。”陈野说:“摔不死。”许临说:“你再说一遍。”陈野说:“不说了,我惜命。”许临把手从他胳膊上移开,那里有一道很新的划痕,是电线的钢丝扎的。许临没问。他知道,陈野会说“小伤”。有些话,问也白问。
七月中旬,棠下开始传一个消息:这一片要拆。
一开始没人信。许临也不信。他下班回来,看见巷口围着一群人,几个阿婆在讨论什么。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一个说:“贴了公告,在村委会门口,讲要旧改。”另一个说:“旧改咗好多年啦,得个讲字。”还有一个说:“呢次唔同,大公司嚟,要签字。”许临没听全,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上楼,问陈野:“听说要拆迁?”陈野正蹲在阳台上磨一把旧菜刀,头也没抬,说:“传了五六年了,每年都贴。拍了照,上了新闻,就没下文。”许临说:“这次不一样?”陈野说:“上回也这么说。”许临说:“你就不担心。”陈野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地方拆不拆,不是我们说了算。担心也没用。”他顿了顿,说:“不过房租每年都涨。拆不拆,房东都要吃肉。”许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巷子里那些贴满小广告的墙。那些墙已经被雨淋过无数遍,纸一层层地掉。这地方若真拆了,那些被墙挡住的故事,就全散了。
几天后,许临在公司听小唐说,棠下真的列入了旧改计划。小唐说:“你住那儿?那你得早做打算。我表姐在猎德,当年拆迁,赔了三套。”许临说:“我租的,跟我没关系。”小唐说:“那房东就赚了。”许临说:“租客就是蚂蚁。”小唐说:“什么蚂蚁。”许临说:“下雨了,就得搬。”小唐笑,说:“哥,你说话怎么越来越丧。”许临笑了笑。他没觉得自己丧。他只是开始意识到,棠下这种地方,看着拥挤,牢固,像永远在那儿。其实它脆得很。一纸文件下来,那些修了又修的水管,那些漏雨的屋顶,那些巷子里的人,全得散。像一锅煮了多年的粥,忽然被人端走。许临甚至想,他和陈野刚有了点“家”的意思,就要面对“家”的消失。他想起陈野说的话:这地方,我住了六年。如果真拆了,陈野去哪?许临又去哪?他们那点刚刚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移到别处,继续活?许临想得头疼。他给陈野发消息:“今天公告又贴了。”陈野没回。过了一个小时,陈野回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村委会门口,一张白色公告,字太小,看不清。陈野在下面说:“先别慌。”许临说:“我没慌。”陈野说:“那就好。”许临说:“你不慌?”陈野说:“我住过要拆的楼,早惯了。”许临说:“那你这次打算怎么办。”陈野说:“等。”许临说:“等到什么时候。”陈野说:“等他们真来量房,真来谈。现在都是风。”许临说:“好,我陪你等。”陈野回了个“嗯”。
可风越来越真。七月底,有戴安全帽的人进村,拿着图纸,在巷子里东看西看。还有人挨家挨户发问卷,问家里几口人,租了多久。许临下班回来,看见自己门口也塞了一张,上面印着“城市更新意见调查表”。他拿起来看,字是繁体,题目很多,最后还有一栏“其他意见”。许临拿起笔,又放下。他没什么可写的。他只是一个租客,连个正式的“村民”都算不上。陈野回来,许临把问卷递给他。陈野扫了一眼,说:“这纸不错,能垫桌角。”许临说:“你就不能认真点。”陈野说:“认真有用吗?你写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多赔你一分。”许临说:“可这地方,毕竟住了这么久。”陈野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说:“许临,这地方不是我们的。我们从第一天住进来,就知道。它只是暂时收留我们。”许临说:“那我们算什么呢?”陈野说:“算借住的人。”许临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说:“可你在这里过了六年。”陈野说:“六年,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门牌号。”许临想说不对,却说不出来。他知道陈野不是悲观。陈野只是太清楚规则。这城市要往前走,没人能拦。棠下这些巷子,像旧衣服上的褶皱。熨斗一压,就平了。可人不是褶皱。人是有温度的。温度能带走吗?许临不知道。
八月,拆迁的事越来越近。但日子还是得过。巷子里还是有人早上卖肠粉,晚上卖烧烤。打工的人还是进进出出。四楼两姐妹在门口架了根竹竿,把新到的货挂出来拍版,手机支在小板凳上,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件爆款,只要三十九。”许临经过,差点被她们拉去当模特。陈野说:“你去试试,你上镜。”许临说:“你才上镜。”陈野说:“我这张脸,只能拍工具广告。”许临说:“那也不错。”陈野说:“拍什么,电钻吗。”许临笑。他最近很爱笑。不是开心,是这地方越乱,他越想从日子里找点轻的。他怕自己一松劲,就被“要拆了”这三个字压垮。陈野比他稳。陈野照常接活,照常修东西,只是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许临半夜醒来,陈野还没回来。他打开手机,看见陈野在一小时前发的消息:“在白云,今晚不回。”许临没回。他放下手机,看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它还是像一头鲸鱼。许临想,也许那头鲸鱼,也在等一场更大的雨,好游出去。
八月中,老赵回来过一次。他胖了,穿着保安服,袖口绑得齐整。老赵在楼下喊许临,许临下去,老赵递给他一大袋黄皮,说:“番禺那边种的,甜得不得了。”许临说:“你回来串门?”老赵说:“来棠下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们。”许临说:“你老婆孩子呢。”老赵说:“在番禺,挺好。住小区,有空调。就是没人说话。”许临笑。老赵说:“你们这要拆了,知道不?”许临说:“知道。”老赵说:“那你俩有什么打算?”许临说:“还没想。”老赵拍拍他的肩,说:“听哥一句,早做打算。这地方,说拆就拆,到时候连个搬家的好日子都没有。”许临说:“你当年搬走,也是因为听到风?”老赵说:“一半一半。主要我老婆说,孩子要上学,不能老住这种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嗓子,说:“我听说,这次来真格的,地都拍了。你那个朋友,陈野,他门路多,你问问他。让他别死脑筋。”许临点头。老赵走时,许临把陈野叫下来。陈野看到老赵,说:“发福了。”老赵笑:“你俩还在一起?”陈野说:“嗯。”老赵说:“挺好。男人跟男人,我不懂,但你俩搭伙过日子,我瞧得出来。”陈野说:“老赵,你专门来夸我的?”老赵说:“不是。我来提醒你们,棠下要拆了。早走早好。”陈野说:“知道。”老赵说:“你知道个屁。当年我走,就是看出这地方没根。你一个修东西的,别把命修在这儿。”陈野没说话。老赵又拍拍他,然后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小,像从来没住过这里。
那天晚上,陈野没吃饭。许临煮了绿豆汤,端过去。陈野坐在床边,盯着一卷电线发呆。许临说:“想什么。”陈野说:“老赵说得对,这地方没根。”许临说:“你有没有根,跟这地方没关系。”陈野说:“我在这里住了六年。比在老家还久。”许临说:“那又怎样。六年,就能把你栓住?”陈野说:“我不想搬。”许临说:“谁想搬。可若真要拆,我们只能走。”陈野说:“走去哪。”许临说:“哪都能去。”陈野说:“你说的轻巧。”许临把绿豆汤放在他面前,说:“我不轻巧。我跟你一样,害怕。但我更怕你较劲。陈野,你跟一条巷子较什么劲?”陈野说:“我不是跟巷子较劲。”许临说:“那你跟什么?”陈野不说。许临坐到他旁边。陈野身上有汗味,有电线的焦味。许临说:“你可以不回答,但你得吃东西。”陈野说:“不饿。”许临说:“那喝口汤,总行吧。”陈野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里有海带丝,许临放的。陈野说:“太甜。”许临说:“你上次说我爱吃甜的。”陈野说:“我吃不下。”许临说:“吃不下也喝完了,我煮了一个多小时。”陈野看了许临一眼,仰头把汤喝了。许临说:“这才像话。”陈野放下碗,忽然说:“许临,如果这地方真没了,你会不会觉得,咱俩那些事,也跟着没了。”许临说:“不会。”陈野说:“为什么。”许临说:“因为那些事不在棠下。在你眼睛里。”陈野笑了一声,很短。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许临说:“跟你学的。”陈野说:“我没教过你。”许临说:“你天天教,只是你不知道。”陈野侧过头,看许临。许临也看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空碗。许临说:“陈野,我们会找到新的地方。”陈野说:“如果我不在了呢。”许临没听懂。他说:“什么不在了。”陈野说:“如果哪天,我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跟你去别处呢。”许临说:“你别吓我。”陈野说:“我就是问问。”许临说:“那你听好。你去哪,我跟着。你要是躲我,我找。你要是不要我,我也要你。”陈野不说话。许临说:“你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陈野说:“我知道。”许临说:“知道就好。”他端起碗,去洗。水声哗哗,像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许临想,陈野那话里,藏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他只能一遍遍搓那只碗,像搓着一段不确定的将来。
那之后,陈野更少跟许临提拆迁的事。许临也不问。两人像约好了,不让那件事进家门。可棠下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即将散场的集市。九月初,有租户开始搬家。楼下贴出了更多的通知。有中介举着牌子,在巷口招揽,说“新塘租房,三百单间”。许临有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陈野从背后走来,说:“看什么呢。”许临说:“房子。”陈野说:“慌什么。”许临说:“我没慌。”陈野说:“那走。”许临说:“陈野,那边单间三百,比你这里还便宜。”陈野说:“三百的房,没阳光。”许临说:“这里的阳光也就一线。”陈野说:“这一线,已经够了。”许临看着他,说:“你真是舍不得。”陈野没否认。他抬头,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天。天很蓝,窄窄的,像一道被楼切开的河。他说:“我在这里,看它亮了六年。”许临说:“以后还会有。”陈野说:“不一样。”许临没再说话。他忽然理解陈野了。陈野舍不得的,也许不是这地方。是从十九岁到三十一岁,那个从没离开过的自己。拆了棠下,就像拆了陈野的半个人。那半个人,许临没见过,但能摸到。它旧旧的,硬硬的,怕被人连根拔起。
九月底,天气开始转凉。有天傍晚,许临在天台上收衣服,看见陈野也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蹲在水泥地上画什么。许临走近,发现他画的是五楼到楼顶的线路图。陈野说:“天台这个灯,我修了四年。每年坏两次。”许临说:“你画它干嘛。”陈野说:“不干嘛。记下来,怕以后忘了。”许临说:“你记性不是挺好。”陈野说:“人是会忘的。”许临说:“真到那天,我帮你记。”陈野抬头,说:“许临,若这地方拆了,我们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许临说:“能。只要有你,哪儿都能。”陈野说:“你总把话说得这么满。”许临说:“因为你不说。”陈野笑了。他站起来,把粉笔丢给许临。许临接住,在陈野画的那盏灯旁边,写了一个“野”字。陈野说:“写这个干什么。”许临说:“留个记号。”陈野说:“若真拆了,记号也没了。”许临说:“不,墙会倒,字会没。但我知道,有个叫陈野的人,在这里修过灯。”陈野没说话。他走到许临面前,把他圈在怀里。许临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风从楼顶吹过,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吹走。远处,广州塔亮起来,小小的。巷子里,有谁家开始放《今夜你会不会来》。许临闭上眼。他想,这歌真老。可在这时候听,每一句都像在问。
那一晚,许临做了个梦。他梦见棠下拆了。挖掘机开进来,墙一栋栋倒下。他站在废墟里,找陈野。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他低头,看见地上有半截粉笔。他捡起来,想写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许临醒了。天还没亮。陈野就在他旁边,呼吸很轻。许临翻过身,抱住他。陈野在睡梦中动了动,也回抱他。许临想,梦是反的。陈野不会消失。他那么沉,那么实,像这城中村里最后一块砖。可许临眼角还是湿了一点。他没擦。他怕一动,梦里的灰就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