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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许临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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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临是被一阵扫水声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拿竹扫帚在楼下一撇一撇地划。天还没亮透,灰蓝灰蓝的,窗玻璃上蒙着层薄雾。他坐起来,没开灯,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棠下正在醒。一个穿橙色背心的女人在巷口扫水,扫帚划过积水,带出一串细碎的光。她扫得很慢,像不着急。旁边有个推车卖猪杂汤粉的阿伯,正往锅里下河粉,白汽从锅里漫出来,跟晨雾混在一起。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一栋楼里冲出来,肩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边跑边往嘴里塞面包。他妈妈在身后喊:“鸡蛋!鸡蛋没拿!”男孩头也不回,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许临把手搭在栏杆上。栏杆生锈了,铁皮上有一层露水。他看见对面那栋楼,防盗窗上爬满了爬山虎。那些叶子密密麻麻,从一楼一直攀到七楼,把半面墙都染绿了。有些枝条从窗户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另一扇窗钻出来,像这栋楼长了自己的血管。许临想起刚搬来那天,他站在这同一个位置,往下看,看见的是陌生、是乱、是挤。现在再看,那些东西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什么。像一碗猪杂汤粉,看着浑浊,喝下去才知道鲜。
陈野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这么早。”许临转头,陈野光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眼里还有睡意。他走过来,和许临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放着一盆陈野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绿萝,叶片油亮油亮的。许临说:“以前你也这么早醒?”陈野说:“刚来那会,睡不着,就站这儿。看他们开档,看学生上学,看到天全亮。”许临说:“都记着?”陈野说:“记着。这条巷子,几点钟谁出摊,哪家孩子总迟到,哪对夫妻早上要吵一架,我全清楚。”许临说:“你这脑子,怎么不去当间谍。”陈野笑:“当间谍要坐办公室,我坐不住。”许临说:“那今天带我去看看。”陈野说:“看什么?”许临说:“看你知道的棠下。”陈野想了想,说:“你先刷牙。我楼下等你。”
许临回屋洗漱。水很凉,他抹了把脸,把头发压了压。出门时,天已经亮多了。陈野在楼梯口等,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像要带许临去开很多门。两人下楼。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肠粉的摊前挤着人,蒸屉一打开,白汽糊了老板一脸。卖鱼的把鱼从泡沫箱里捞出来,往砧板上一摔,鱼尾巴还在动。许临往旁边让了让。陈野走在他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忽然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指了指上面:“那家,住着一个湖南来的,在制衣厂车衣服。他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每天早上五点半,他在这里卖油条。你见过没?”许临抬头,那栋楼很旧,阳台上晾着几排小孩衣服,校服蓝白蓝白的。许临说:“没见过。”陈野说:“他今天没出来,可能孩子病了。”许临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其实只认识陈野和老周他们。这地方的人,多得像河里的虾,他一个都没看清楚。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栋带电梯的楼房。那楼在棠下算新的,外墙贴了米黄色瓷砖,但电梯间的纸板十年如一日地钉在墙上。陈野说:“这里陪读的多。附近有个初中,区重点。租金贵得吓人。”许临探头往电梯里看了一眼。三面墙都贴满纸板,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有孩子用圆珠笔写着“我不想上学”,又被人用红笔划掉,改成“不上学你养我啊”。再往下,有一行黑色马克笔:“学生出入,禁止抽烟。”旁边贴了张小广告,印着“借精生子,电话……”被撕了一半。许临说:“这电梯,像这栋楼的日记本。”陈野说:“住的人心里有话,不能在家说,就写这儿。”许临说:“你写过没有?”陈野说:“我写字丑。”许临笑了。陈野说:“不过我修电梯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写得挺好。”许临问:“什么?”陈野说:“‘妈妈,我今天没迟到。你能不能不哭?’”许临不笑了。他看着那行字,虽然陈野没指给他看,但他能想象。这栋楼里,不知道有多少母亲和孩子,在用尽全力地追赶同一套时间。起床要用倒推法,从到校时间往前算,五分钟刷牙,五分钟穿衣,早饭在洗漱的间隙里热好,出门时拎走,路上边跑边咬。脚步声比心跳还急。风从巷口灌进来,噎得人想吐。许临说:“他们真不容易。”陈野说:“更不容易的是,这种日子望不到头。孩子考走了,还有下一个。有的陪读妈妈,在这里住了九年。”许临说:“九年,比你还长。”陈野说:“我不一样。我是走不了。她们是来了就没打算走。”许临说:“是因为爱吧。”陈野看他一眼,说:“爱?有时候爱和期望搅在一起,像钠丢进水里,太激烈,看着跟恨似的。”许临心里动了动。他想,陈野一个初中毕业的人,说出这种比喻,不是读书读来的,是看出来的。他天天在这条巷子里,看那些父母和孩子用爱角力,把彼此勒得喘不过气,勒紧了,又舍不得松。许临说:“你以后要是当爹,会不会也这样。”陈野说:“我当不了爹。”许临笑了,说:“也是。”陈野说:“你笑什么。”许临说:“笑你刚才那话,文绉绉的。”陈野说:“近朱者赤。”许临打了他一下。
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挨得极近,许临伸手就能同时摸到两边。墙根下摆着几个泡沫箱,里面种着葱、辣椒、还有一株很矮的番茄。许临说:“这谁种的?”陈野说:“一个江西来的阿姨,就住那栋。”他指了指左边一栋楼。许临说:“跟我是老乡。”陈野说:“她在这儿卖了八年菜,每天下午四点出摊。她的葱,从来不用化肥。”许临蹲下来,看那株番茄。果子还是青的,很小。叶子被虫子咬了几口,但根扎得很稳。许临说:“这地方,什么都能长。”陈野说:“人也一样。”许临抬头,从两栋楼之间看出去,能看到一小块天。天很蓝,有只鸟从中间飞过去。许临说:“陈野,你说这些楼,会不会真被拆掉?”陈野说:“不知道。”许临说:“如果拆了,这些泡沫箱,这些爬山虎,这些在电梯里写字的人,去哪儿?”陈野说:“该去哪儿去哪儿。人挪活,树挪死。可人不是树。”许临说:“那你还舍不得。”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舍不得我修过的那些灯。它们亮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许临说:“你修的不是灯。”陈野问:“那是什么?”许临说:“是别人的日子。灯亮了,饭就能上桌,孩子就能写作业。”陈野笑了,说:“你把我抬太高了。”许临说:“是你把自己放太低。”陈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许临跟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重叠,像一个人在走。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经过一个凉茶铺。卖凉茶的是个穿红花衫的女人,正在往塑料杯里舀癍痧。旁边摆着一张旧木桌,几个老人坐着,用粤语聊天。其中一个老伯看见陈野,大声说:“后生仔,今晚帮我整下个水龙头,又漏水。”陈野说:“阿伯,我寻晚先同你整过。”老伯说:“冇啦,我个孙冲凉时又整松咗。”陈野摇头笑:“你唔好俾佢乱搞啦。”老伯说:“佢唔听我讲。”许临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像听一段很老的相声。那老伯又看许临,说:“你朋友?”陈野说:“系。”老伯说:“生得几好,做咩工?”许临没太听懂,陈野说:“设计。”老伯点头:“设计,好。我个孙都系学设计。”许临笑。他忽然觉得,陈野和这条巷子的每一户都有交集。他不只是陈野,还是“修东西那个”,是“唔收钱那个”,是“后生仔”。许临站在他旁边,也成了这关系网里的一根线。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被接纳,是被需要。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听一个老伯用他听不懂的话,抱怨一个水龙头。
傍晚,陈野带许临去了附近那所中学外面。学生们刚放学,巷子里挤满穿校服的孩子。有男生在路边摊前抢着买炸串,油星溅到校服上。有女生挽着胳膊,边走边聊月考。许临看着他们,想起自己读中学时,也从这样的巷子里穿过。那时他住的是县城,巷子没这么窄,但同样有卖煎饼的、卖烤红薯的。他说:“这地方,像给学校配了一个巨大的食堂。”陈野说:“学生养活了半个棠下。”许临说:“可他们要毕业。毕业了,就走了。”陈野说:“走了,又来新的。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许临说:“像韭菜。”陈野说:“比韭菜惨。韭菜只被割,他们还得倒贴。”许临笑了。陈野总能一句话把很多事说透。
天快黑时,他们上了老周那栋楼的楼顶。老周不在,但楼顶上很热闹。几户人家在收衣服,一个小孩追着一条土狗跑,狗撞翻了两个花盆。角落里,一个阿婆在给菜浇水。她的菜种在十几年前那种搪瓷盆里,有白菜、油麦菜、还有一株很高的紫苏。许临走过去,说:“阿婆,这紫苏长得真好。”阿婆抬头,用很浓的客家口音说:“好多年咯。我搬来时就种了,那时候这楼才刚起。”许临说:“那得多少年了。”阿婆说:“二十多年咯。我个孙都读大学咯。”许临说:“你一直住这儿?”阿婆说:“系啊。我老公走咗,我就一个人。种菜,睇楼,过日辰。”她笑,缺了颗牙,但笑得很真。许临说:“这里要拆了。”阿婆没太听清,陈野用粤语说了一遍。阿婆摆摆手:“拆?拆咗我去边?我个菜点算?”许临说不出话。阿婆继续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淋在紫苏叶上,叶子抖了两下。许临想,二十多年,这楼从新房变成旧楼,阿婆从壮年变成老妪,紫苏从一株变成一片。这些时间,能搬走吗?搬不走。推土机来了,会连根拔掉。可阿婆在乎吗?她不在乎。她只是浇水。日子要过,菜要长。许临转头看陈野。陈野站在楼顶边,看着下面。许临走过去。陈野说:“看见没?那儿,我住过三年。再往左,那栋,我住了两年。后来才搬到五楼。”许临说:“你在这片换了几个地方?”陈野说:“四个。每次都是因为涨租,或者漏水,或者房东卖房。”许临说:“那你这六年,也一直在搬。”陈野说:“是。所以我早就不信‘稳定’这两个字。”许临说:“那你信什么?”陈野没回答。他指了指远处,说:“你看,从这儿能看到珠江新城的东塔。我们住的地方,和它只隔了几条街。”许临看过去。东塔亮着灯,像一把直直的刀,插在夜空里。许临说:“我们是在同一条街上,又不在。”陈野说:“对。可今晚,我们在这儿,它也在那儿。谁也没碍着谁。”许临说:“你以后想去那边住吗?”陈野说:“不想。太亮,睡不着。”许临笑。陈野说:“不过若有一天,你真想去,我陪你。”许临说:“我不想去。我跟你一样,怕太亮。”陈野看他,眼里有很细的光。许临说:“不是怕亮。是怕太安静。这里乱,可一躺下,就能听见很多声音。那个声音,像有人在旁边活着。”陈野说:“我也是。”许临说:“所以,别怕拆。”陈野说:“你刚才还跟阿婆说不出话。”许临说:“我对她说不出,对你说得清。”陈野说:“那你说。”许临说:“楼会倒,爬山虎会死,紫苏会没。可你修过的那些灯,会一直亮。哪怕灯也没了,光还在。”陈野沉默了很久。风从楼顶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陈野说:“你将来写下来。把阿婆,把陪读的,把卖猪杂汤粉的,都写上。还有那个电梯里的‘妈妈,我今天没迟到’。”许临说:“好。你呢,你也要在里面。”陈野说:“我没什么好写的。”许临说:“你才是主角。”陈野笑了,说:“我不信。”许临说:“以后你就信了。”
他们下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的。灯光昏黄,照在斑驳的墙上。许临说:“这灯,不会也是你修的吧?”陈野说:“上个月修过一回。”许临说:“你看,你走到哪儿,哪儿就亮。”陈野说:“那是因为我重,灯感应到了。”许临笑。陈野也笑。两个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像被这盏灯特意照亮的两个人。许临忽然想,棠下拆不拆,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晚上,有一个阿婆浇了她的紫苏,有一个孩子在电梯里写过不想上学,有一个陈野,修过这楼道里的灯。这些事,堆在一起,就是一条活着的巷子。推土机可以推倒墙,但推不倒这些。只要还有人记得,棠下就在。
回到屋里,许临打开笔记本,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许临搬进棠下那天,广州刚下过一场雨。”他写完这句,停住了。陈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芒果。他说:“楼下老曾给的,说再不吃就坏了。”许临说:“帮我切。”陈野去厨房切了,装在一个搪瓷碗里端出来。芒果很甜,果肉黄澄澄的。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手是汁。许临把笔记本转过去给陈野看:“我开头写了一句。”陈野看了一眼,说:“太普通。”许临说:“那你来。”陈野说:“我不会写。”许临说:“那你说,我来记。”陈野想了想,说:“就写:楼顶上有个阿婆,种了一株紫苏。她不知道楼要拆了。她还在浇水。”许临看着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他没想到陈野能说出这样的话。许临说:“陈野,你比我适合写东西。”陈野说:“我不行。我只会说给你听。”许临说:“那我就写你。”陈野说:“写我什么?”许临说:“写你每天五点半醒来,站在阳台上,看棠下。看那些还没亮透的窗子。”陈野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有人在楼下叫卖最后一点青菜,有小孩在哭,有电视里的粤剧断断续续。许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这个夏天快过完了。接下来是秋天,冬天,或许还有最后一个春天。可此刻,他很清楚,这章还没完。故事还在巷子里,像那株爬山虎,一点一点,向上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