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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中秋快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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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到了。
棠下开始卖月饼。巷口的老曾把最贵那几盒摆在最前面,天天拿块布擦,擦得铁盒能照出人影。有一天许临路过,老曾叫住他:“靓仔,买饼冇?莲蓉双黄,俾你平啲。”许临说:“我唔中意食月饼。”老曾说:“后生仔,中秋唔食月饼,点算过节?”许临没回,笑着走了。他其实不是不吃,是觉得月饼这东西,一个人吃太甜,两个人吃又太郑重。去年他刚搬来,中秋那天加班,晚上回到502,煮了包速冻饺子,也算过了。
今年不一样。他有了陈野。
陈野这个人,对节日的态度很淡。许临问他中秋怎么过,他说:“看月亮,跟平时一样。”许临说:“你不买月饼?”陈野说:“以前有工地发,难吃得要命,最后都扔了。”许临说:“今年也不买?”陈野说:“你想吃就买。挑便宜的,五仁不要。”许临说:“五仁得罪你了?”陈野说:“五仁是给老人吃的。”许临说:“你也不年轻了。”陈野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磨他的凿子。
那几天,许临发现陈野开始查去深圳的车票。不是他故意要翻,是陈野把手机忘在桌上,屏幕没锁。许临去拿纸巾,眼睛一扫,就看到了。大巴票,广州到深圳,九月十六号,早上八点。许临没动那手机。他把纸巾拿走,然后去了阳台。外面天阴着,巷子里的风从东边来,带着点凉,和一点烧纸的味道。中秋前,有些人家提前拜神,烟雾从楼下爬上来,像很细的灰。许临站在风里,脑子被一个念头塞满:陈野要走。
他没问。等陈野自己说。
八月十四,中秋前一天。晚上,陈野敲许临的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柚子。他说:“老周给的,他说他女儿回来了,买太多,分我们两个。”许临接过来,柚子很沉,皮是青黄色的,带着点露珠。他说:“老周女儿回来了?”陈野说:“嗯,从深圳。估计是回来陪他过中秋。”许临“哦”了一声。他把柚子放在桌上,陈野没走,靠在门框上,像有话要说。许临也不急。他拿了一个柚子,用指甲在皮上划了一下。柚子的香味一下子蹿出来,清冽,带苦。陈野说:“许临,我十六号去深圳。”许临抬头看他。陈野说:“那边有个老板,以前跟我干过活的,欠我一笔工钱。我找了他很久,前几天朋友说他在深圳龙岗开了个店。我想过去看看。”许临说:“欠多少?”陈野说:“一万多一点。”许临说:“你一个人去?”陈野说:“嗯。就待几天。”许临说:“什么朋友说的,靠谱吗?”陈野说:“以前工地的,跟他喝过几次酒。”许临说:“我能去吗?”陈野摇头:“你去干嘛。那地方乱。”许临说:“我不怕乱。”陈野说:“我不是怕你出事,是怕你看到我讨钱的样子。”许临说:“什么样子。”陈野说:“低声下气,像条狗。你别看。”许临把柚子放回桌上,走到陈野面前。他说:“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怕我看,是觉得我会瞧不起你?”陈野没说话。许临说:“陈野,我瞧得起你。你比谁都活得硬。”陈野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许临的后脑:“我走了,你一个人过中秋。”许临说:“中秋你不是明天还在吗。”陈野说:“明天在。后天走。”许临说:“那明天好好过。”陈野说:“好。”
第二天中秋。棠下比平时安静,又比平时热闹。安静的是巷子里那些早晚奔忙的人少了大半,热闹的是每一户阳台上都多了些声响。有人在剁肉,刀在砧板上闷闷地响。有人开着音响放歌,全是老粤语。四楼那对姐妹在楼下摆了个小桌,上面放着菱角、芋头、月饼,还有一壶茶。她们招呼许临和陈野:“下来一起啊,我们老家福建过中秋要拜月,你们来喝茶。”许临看了眼陈野。陈野说:“等下。”他们真的下去了。姐妹俩一个给许临递茶,一个给陈野塞月饼。茶是铁观音,月饼是莲蓉的,切得整整齐齐。月亮升起来,从两栋楼的缝隙里露出半边脸。许临仰头看,觉得那月亮很挤,像被这些楼夹着,但亮得理直气壮。陈野坐在他旁边,和两个姐妹聊天。姐姐叫阿慧,妹妹叫阿婷。阿慧说:“你们俩怎么认识?”许临说:“邻居。”阿慧说:“邻居能好成这样。”她笑,眼角的亮片在月光下一闪。许临说:“棠下嘛,谁都能熟。”陈野没说话,嗑了颗花生。阿婷说:“这地方要拆了,你们知道吗?”许临说:“听说了。”阿婷说:“我们也不急。反正哪都能住。广州又不是只有棠下。”阿慧说:“你别说大话,你连煤气罐都搬不动。”阿婷说:“我有你啊。”姐妹俩笑起来。月亮又升高一点,巷子里有小孩提着灯笼跑过,纸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许临忽然觉得,这是他来广州后,过得最好的一个中秋。他偏过头看陈野。陈野正在剥柚子,手指灵巧,把白瓤撕得干干净净。他感觉到许临的视线,没抬头,只把一瓣柚子递过来。许临接了。柚子汁水多,酸甜里带一点涩。他慢慢嚼,像在嚼这个晚上。
夜里回到502,陈野没走。许临关了灯,就着月光爬上床。陈野躺在他旁边,两人没怎么说话。外面的月亮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灰白。许临说:“明天你走了,我就一个人睡这床了。”陈野说:“就几天。”许临说:“我知道。”陈野转过身,抱住他。许临把头埋进他肩窝。陈野身上有柚子味,还有一点铁观音的香。他说:“我会回来。”许临说:“你要是不回来,我把你东西全扔了。”陈野笑:“扔吧。也没几件值钱的。”许临说:“那把你也扔了。”陈野说:“我值一点钱。”许临说:“对,你还欠我很多。”陈野说:“欠你什么。”许临说:“欠我一辈子。”陈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窗外的月亮慢慢斜过去,清光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许临睡着前,听见陈野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深圳的烧鹅。”许临“嗯”了一声。他后来想,自己那时候太困了,没听出陈野话里的那一点点不自然。就那么一点,混在月光和柚香里,像一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又不见了。
十六号早上,许临醒得很早。陈野已经起来了,坐在椅子上穿袜子。地上放着那个旧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条毛巾。许临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陈野说:“你再睡会。”许临说:“我送你。”陈野说:“不用。”许临说:“我要送。”陈野没再劝。两人洗漱完,许临提了一袋早餐,跟陈野一起下楼。巷子里的早点摊刚出,卖油条的阿伯还在揉面。陈野在巷口买了两个糯米鸡,给许临一个。许临没胃口,拿在手里,还烫着。他们走到公交站。天已经亮了,淡白色的,像一张洗了很多次的旧床单。站牌下站着几个人,有提行李的,有背小孩的。陈野说:“你回去吧,车马上来了。”许临说:“我看着你上车。”陈野看了他一眼,笑:“你怎么跟老太太似的。”许临说:“我乐意。”正说着,去天河客运站的车来了。陈野上了车,刷了卡,走到后排靠窗坐下。许临站在站台上,仰头看他。陈野把窗推开一条缝,说:“走了。”许临点头。车开动,窗子合上。陈野没有再回头。许临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蓝色的公交车拐进主路,混入车流。他忽然觉得手心很空。低头看,那枚糯米鸡已经凉了。
回到棠下,巷子像被抽走了一部分。许临上到五楼,504的门关着。门口纸箱还在,空酒瓶没几个。许临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他回屋,把陈野留下的那盆绿萝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流成一小滩。许临用抹布擦掉。他打开电脑,继续写他那篇没头没尾的东西。键盘声在空屋子里很响。他写:陈野走那天,棠下的天很白。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他只知道,陈野会回来。陈野说会,就是会。
下午,老周上来找许临,说楼顶的紫苏被风吹倒了,问要不要一起扶。许临跟着上去。老周拿了几根竹竿,把紫苏绑好。许临蹲在旁边,看老周指尖那截断掉的眼镜腿。老周说:“这株紫苏还是阿婆分给我的。她说紫苏能驱蚊,还能炒田螺。”许临说:“阿婆今年多大?”老周说:“七十八了。她以前住我隔壁,后来搬到楼下,说爬不了楼。”许临说:“她知道自己种的东西被风一吹就倒吗?”老周说:“知道。她天天看。种菜的人,都清楚,有些东西长得好,有些会倒。倒了就扶。扶不起来,就再种。”许临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上。天还是白的,像一块没上釉的瓷。许临想,陈野现在到深圳了吗?应该在车上了。他会不会也像这株紫苏,被风吹倒,再自己站起来?许临希望他站得稳。至少,别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许临一个人去巷口吃猪脚饭。老板娘记得他,多切了两块肉。许临说:“今天中秋过后,人少。”老板娘说:“系啊,后生仔走晒。剩低我哋呢啲老嘢。”她笑,操着夹生的普通话又说:“你那个朋友呢?高高瘦瘦那个,成日着背心。”许临说:“去深圳了。”老板娘说:“哦,去揾钱。后生仔系要搏。”许临“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猪脚炖得烂,肉皮在唇齿间化开。许临吃得很慢。他忽然想,陈野这时候,可能也正在吃一碗饭,坐在深圳某个大排档里,对着一盘炒粉,把那些年的账一条条地算。许临不清楚陈野到底欠多少、被欠多少。陈野不说。陈野只是走了,像那些年他穿过的一条条窄巷,从黑暗里走进去,再从另一头出来。许临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把日子过下去,等他回来。
夜里,许临把阳台的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对面楼晾晒的咸鱼味。他躺在床上,手机很安静。他想发消息问陈野到了没,又怕他正在忙。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是空的。许临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等陈野回来,他要让他把深圳的烧鹅带回来。然后他们坐在天台上,就着月光,把鹅翅膀分了吃。想到这儿,他笑了笑。窗外的月亮已经圆过,开始缺了一点点。许临睡着之前,摸出手机,给陈野发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发完,他把手机压在枕头下,像压着一份很轻的期待。
陈野第二天才回。只有两个字:“到了。”许临追了个电话过去。陈野接了,背景很吵,像在街上。许临说:“怎么样?”陈野说:“还在找。这地方大,龙岗比我老家还大。”许临说:“你注意安全。”陈野说:“好。你吃饭没。”许临说:“吃了。”陈野说:“别等我电话,我忙起来可能接不到。”许临说:“知道了。”两人沉默了几秒。陈野说:“我先挂了,有人在问路。”许临说:“好。”电话断线。许临把手机放回桌上。他走到阳台上,看楼下的巷子。中秋过后,那些红灯笼还没拆,在风里一荡一荡。许临想,陈野在深圳的街上,问路。这个画面让他心酸,又让他安心。至少,他还在往前赶。
那天晚上,许临在电脑上写了一段话:“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去深圳讨一笔旧账。走之前,我们分了一瓣柚子。他带着我的那瓣一起走了。他让我等他。我想,在城中村长大的人,都擅长等。等水来,等雨停,等一个人从巷口出现。”
写完后,许临把文档存成“棠下”。他看了一眼字数,刚过一万。故事还长。他合上电脑,关了灯。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许临闭上眼。陈野的拖鞋声,今晚不会响了。但许临还是留了一盏小夜灯。他知道,陈野回来时,会看到这层楼里,有一扇窗还亮着。那光很小,可足够在巷子里认路。
而深圳那边,陈野正站在某个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流。他掏出手机,想给许临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好。”然后收好手机,往桥下走。霓虹把他影子拉长,和那些匆忙的人影交叠。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滴水,落进了南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