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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陈野去深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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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去深圳的第五天,电话打不通了。
许临一开始没慌。陈野说过,忙起来接不到。可他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晚上,十几个电话,全是同一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发消息,一条一条,石沉大海。许临坐在公司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图层糊成一片。小唐叫他:“许哥,这个色值你帮我看下。”许临没反应。小唐又叫了一声。许临猛地抬头,说:“什么?”小唐说:“你没事吧,脸都白了。”许临说:“没事。”他低头看手机,还是没回。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可手指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怕。陈野是成年人,是个在城中村混了六年的人。他什么没见过。可许临就是怕。怕他出事,怕他出事前没给自己留一个字。
晚上回棠下,许临没吃饭。他坐在床上,手机充着电,每隔两分钟按亮一次。巷子里很静,中秋过了,楼下的灯笼拆了一半,剩几个破的,在风里“啪啪”响。他走到阳台上,看楼下。那些窗户一格格亮着,像很多只眼睛。没有一只是陈野的。许临想,他是不是不该让陈野一个人去。他该早点问清楚,那个“朋友”叫什么,那个“老板”叫什么,龙岗哪条街。许临什么都不知道。他对陈野的过去,知道得那么少。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野之间,像隔着一层被雨打湿的报纸,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字。许临靠在栏杆上,手指抠进生锈的铁皮里。他跟自己说,再等等。陈野说过会回来。陈野从没说谎。
第六天夜里,许临终于等到了。
电话响的时候,许临正靠在床头,半睡半醒。手机一震,他几乎是弹起来。屏幕上显示“陈野”。他接起来,手在抖。那边先是一阵很大的风声,然后是陈野的声音,很低,很哑:“许临。”许临说:“你他妈去哪了。”他说完,喉咙里像堵着棉花。陈野说:“手机进水,刚修好。”许临说:“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陈野说:“知道。我一开机,全跳出来。”许临说:“陈野,你欠我一个解释。”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找到了,钱没要回来。”许临说:“人呢?”陈野说:“跑了。我追到东莞,又跟丢了。”许临心里一沉。他听见陈野那边有车经过,有男人在远处笑。他问:“你现在在哪?”陈野说:“松岗,一个网吧门口。”许临说:“你身上有钱吗?”陈野说:“有。别担心。”许临说:“你回来。钱不要了,你回来。”陈野说:“许临,我……”许临说:“你再说一句‘不关你事’,我以后都不理你。”陈野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风声。过了很久,陈野说:“我明天回。”许临说:“几点。”陈野说:“下午。大巴票还没买。”许临说:“买了告诉我。”陈野说:“好。”许临说:“陈野。”陈野“嗯”了一声。许临说:“我想你了。”那头静了。许临能听见他呼吸突然重了一下。陈野说:“我也想你。想得要死。”许临没说话,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他抹了把脸,说:“你他妈的。”陈野说:“我回来给你打。”许临说:“你要不打,我去深圳找你。”陈野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你来了找不到我。”许临说:“那我就一直找。”陈野说:“别。我回去。”许临说:“我信你。”挂电话前,陈野说:“许临,你那边有月亮吗?”许临抬头。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泛着毛边。他说:“有。”陈野说:“我这边也有。还是圆的。”许临说:“已经过完中秋了。”陈野说:“没跟你过,不算。”许临没忍住,又哭又笑。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陈野说:“跟你学的。”许临说:“去你的。”陈野说:“挂了。你睡。”许临说:“你也是。”电话断了。许临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膝盖。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很亮。许临想,陈野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他们之间隔着东莞,隔着珠江,隔着无数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可他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许临擦干脸,躺下来。他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你不在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你。
第二天中午,陈野发来大巴票。下午四点到广州东站。许临请了半天假。他没告诉陈野。他坐地铁去东站。东站人很多,空气里有股方便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许临站在出站口,盯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大巴车次一行行翻。他看见“深圳龙岗—广州东 15:47 到达”。他往前面挤了挤。出站的人一波一波,提箱子的,背蛇皮袋的,抱孩子的。许临在这些脸里找陈野。他怕错过。陈野黑,瘦,头发乱,背着旧帆布包。许临一遍遍想那个样子。
快四点,陈野出来了。他没有从出站口的大通道走,是从侧边一个小门出来的。许临一眼就看见他。陈野走得很慢,右腿像有点不自在。他穿着走时那件灰绿色工装夹克,袖口破了个洞。许临没喊。他站在原地,等陈野走近。陈野抬头,看到许临。他愣了一秒。许临说:“你腿怎么了。”陈野说:“没怎么。”许临说:“你走路不对劲。”陈野说:“追人的时候崴了一下,没事。”许临没再问。他走过去,接过陈野的包。陈野没跟他抢。许临提着包,说:“走。”陈野说:“你怎么来了。”许临说:“接你。”陈野说:“不上班?”许临说:“请假。”陈野说:“许临,你不用这样。”许临说:“我乐意。”陈野不说话了。两人并排走出东站。广州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许临说:“去坐地铁还是公交?”陈野说:“地铁吧。这个点公交堵。”许临说:“好。”他们进了地铁站。陈野走得不快,许临就放慢。车厢里人多,陈野靠在门边,许临站在他旁边,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着挤。陈野看在眼里,没说话。他的右手伸过来,碰了碰许临的手背。许临没躲。他反手握住陈野的手。陈野的手很凉,掌心有汗。地铁在隧道里呼啸,灯光一节节闪过。许临说:“下次别这样了。”陈野说:“好。”许临说:“别为了那点钱不要命。”陈野说:“那不只是一点钱。”许临说:“我知道。但命更重要。”陈野说:“命重要,你重要。”许临没说话。他把陈野的手握得更紧。地铁报站:“棠下站,到了。”许临松开手,说:“走,回家。”
回到五楼,天已经暗了。许临让陈野先洗澡。陈野站在浴室里,水声很小。许临在厨房煮粥。他切了点姜丝,又放了几颗红枣。他听见浴室里传来陈野压着声音的抽气。许临放下刀,走到门口,说:“怎么了。”陈野说:“没事,水凉。”许临说:“你腿上是不是有伤。”陈野没应。许临说:“你开门。”陈野说:“我洗澡。”许临说:“开门。我看一眼。”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许临侧进去。浴室里水汽还没散,陈野只穿了条短裤,左腿大腿外侧有一大片淤青,紫黑的,像一朵毒云。许临蹲下来,盯着那伤。陈野说:“追人时撞到铁架子上。”许临没说话。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淤青边缘。陈野的腿绷了一下。许临抬头,陈野正看着他,眼神像做错事的狗。许临说:“陈野,你怎么这么笨。”陈野说:“我本来就不聪明。”许临说:“不聪明还知道追人。你要不要命了。”陈野说:“我要。要了命才能回来见你。”许临站起来,一拳打在他肩上。陈野没躲。许临又打了一拳,轻的。陈野抓住他的手腕,说:“别打,痛。”许临说:“痛你才记得住。”陈野说:“记得住了。”许临看着他,眼眶又热起来。他吸了吸鼻子,说:“快洗。粥要好了。”陈野说:“好。”许临转身出去。他靠在厨房墙边,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滚。他忽然想,这个人,为了那点旧账,能在深圳的街头跑断腿。他该心疼,还是该骂。也许都有。但这一刻,他只想让他好好的。
晚上,陈野坐在许临的床边喝粥。许临给他腿上涂了药油。药油是楼下买的,黄道益,味道冲鼻。许临蹲在地上,用手掌把那片淤青揉开。陈野疼得直抽气。许临说:“忍着。”陈野说:“你轻点。”许临说:“轻了没用。”他嘴上硬,手却放轻了。陈野低头看他,说:“许临,你生气吗。”许临说:“生。”陈野说:“那你怎么还对我好。”许临说:“生气和好,不冲突。”陈野笑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他说:“许临,你真好。”许临说:“你少拍马屁。”陈野说:“不是拍马屁。我真的……有时候觉得配不上你。”许临停了手。他抬起头,说:“陈野,你要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陈野说:“不说了。”许临说:“你记住,没有谁配不上谁。你陈野不欠我的。你欠的是别人。我许临选了你,你就值。”陈野没说话,只伸手,把许临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许临手里还拿着药油,瓶子歪着,药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不管。他回抱住陈野。陈野很瘦,但怀里很暖。暖得许临觉得,这些天的那些怕,都值了。
夜里,许临帮陈野收拾包。包里没几件东西:一个充电宝,一条湿毛巾,一个卷了边的本子。许临没翻。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陈野坐在床上,说:“本子给你看。”许临说:“什么。”陈野说:“我在深圳,睡不着的时候写的。”许临翻开。那本子很旧,纸页上沾着灰。陈野的字歪斜,但一笔一画很用力。许临一页页看。有记账,有地址,有几行诗。许临突然停在一页。上面写着:
“棠下没有月亮。月亮被楼挡住了。可许临站在阳台上,我就看见了月亮。”
许临抬头看陈野。陈野别开脸,耳朵红了。许临说:“你什么时候写的。”陈野说:“去深圳前一晚。”许临说:“怎么不给我看。”陈野说:“丑。”许临说:“不丑。很好。”陈野说:“你哄我。”许临说:“我从不哄你。”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陈野说:“你收着?”许临说:“我的了。”陈野笑了。他伸手把许临拉过来,说:“那以后我写什么,都给你。”许临说:“你能写什么,写情诗?”陈野说:“不会。写流水账。”许临说:“流水账也好。你写,我编。”陈野说:“编什么。”许临说:“编成故事。叫《棠下》。”陈野说:“名字太土。”许临说:“我就喜欢土的。”陈野亲了一下他额头。许临说:“干嘛。”陈野说:“盖章。”许临说:“谁给你盖的章。”陈野说:“你早盖了。从你第一次站在门口,说‘陈野,谢谢’。”许临说:“你记得那么清。”陈野说:“你的事,我都记得。”许临没说话。他靠在陈野怀里,听他的心跳。很稳,很慢。许临想,这心跳,他听一年了。从那个雨夜,从那个阳台,从这面薄薄的墙。现在,他不用再贴墙听了。这心跳就在他耳边,像这城市深处,一条从不停歇的河流。
第二天,陈野又开始找活干。许临劝他再休两天。陈野说:“不了,一闲下来,我就想那些破事。”许临说:“那我陪你。”陈野说:“你上班。”许临说:“我可以请假。”陈野说:“别。你这一天天为了我请假,你主管会有意见。”许临说:“她没意见。”陈野说:“那也不行。你挣你的,我挣我的。我们一起还。”许临说:“陈野,我不累。”陈野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累。”许临说:“你总这样。”陈野没接话。他系好鞋带,出门。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晚上我回来做饭。”许临说:“好。”陈野下楼了。许临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出巷子。陈野今天穿了件白T恤,背后汗湿了一小块。许临想,这个人,从深圳回来,瘦了一圈,腿还伤着,却急着去上工。他忽然很想抱他。于是许临跑下楼,追上陈野。陈野听见脚步声,回头。许临气喘吁吁,在巷口一把抱住他。陈野愣住了。巷子里有人看。许临不管。陈野说:“干嘛,大白天。”许临说:“没什么,送你。”陈野笑了,拍拍他后背:“行了,我下班就回来。”许临松开他。陈野走了几步,又回头。许临挥挥手。陈野就笑,笑得像这十月的天,亮了一点。
那天晚上,许临在公司加了一小时班。回来时,陈野已经在厨房。灶上炖着汤,白萝卜猪骨。陈野正切葱花,刀工利落。许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画面,他看过很多次。可今晚,他觉得特别珍贵。陈野回头,说:“洗手,吃饭。”许临“嗯”了一声。他洗了手,坐到小桌前。陈野端上汤,热气腾腾。许临喝了一口,鲜,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他说:“好喝。”陈野说:“当然。我放了蜜枣。”许临说:“你还会煲汤。”陈野说:“广东人嘛。”许临说:“你茂名的。”陈野说:“茂名也是广东。”许临说:“对,我忘了。”陈野给他夹了块萝卜。萝卜炖得透,入口即化。许临慢慢吃。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巷子里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一切都很平常。可许临觉得,这个平常,就是他从深圳东站把人接回来的全部意义。
十月底,陈野又去了一趟东莞。这次许临没拦。陈野说,那边有朋友告诉他,那个老板的哥哥在东莞开厂,人可能躲在那儿。许临说:“你还要去追?”陈野说:“不追了。就是去确认一下,拿点证据。如果不行,就走法律程序。”许临说:“你早该这样。”陈野说:“以前不想折腾。”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现在有你。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许临说:“那好。你去,我支持你。但每天给我电话。”陈野说:“好。不接就是没电。”许临说:“你上次说手机进水。”陈野笑:“这次我买个防水袋。”许临说:“你最好记住。”陈野说:“记住了。”
陈野这次去东莞,只待了三天。每天一通电话,时间不长,但都让许临安心。电话里,陈野说他在厚街,说那边工厂多,路也宽,但饭不如广州好吃。许临说:“那你还去。”陈野说:“事情了了,就回。”许临说:“你注意安全。”陈野说:“嗯。你睡好。”许临说:“你不在,我睡不踏实。”陈野说:“我很快就回。”许临说:“陈野,我等你。”陈野说:“好。”
许临没问结果。他想,等陈野回来,无论钱有没有追回来,他都要带陈野去江边走走。告诉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不为那六万块,为的是以后。许临甚至偷偷在看番禺的出租房。两房一厅,有阳光,能养绿萝。他还没跟陈野说。他想等一切都稳一点。等陈野回来,等旧账清了,等冬天过去。许临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声不响,把很多事都放在心里。像棠下的爬山虎,不急着开花,只是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等的那个人,正在东莞的夜里,对着手上一张皱巴巴的地址,站在一家倒闭的制鞋厂门前。厂区很黑,几盏路灯坏了,只有保安亭里漏出一点光。陈野走进去,问路边一个夜宵摊主:“老板,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四川人,叫廖勇?”摊主摇头。陈野说:“他有个弟弟,开厂的。”摊主还是摇头。陈野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一掀。他忽然想给许临打电话。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许临该睡了。陈野没打。他走到路边,叫了辆摩的。那师傅问:“去哪?”陈野说:“随便,找个便宜点的旅馆。”摩的轰一声,钻进夜色里。陈野抬头,看天上。没有月亮。他忽然想起,许临说过,广州的月亮总被楼挡住。可许临还是每天站在阳台上看。陈野想,等这件事了了,他一定要带许临去一个能看见月亮的地方。哪怕就一晚。
他不知道,许临此刻也没睡。许临站在五楼阳台上,望着东莞的方向。天是紫黑色的,城市的光把云映成一片混沌。许临抽了根烟。他很少在这个点抽。烟灰落在花盆里。他想,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会跟一些人走近,再走散。可他不想和陈野走散。他愿意等,愿意怕,愿意在深夜的阳台上,为另一个人醒着。这大概就是他们这种人,在城市夹缝里,唯一能拿出来的、最贵的东西。
许临把烟按灭,回屋。他打开手机,给陈野发了条消息:“睡了吗?”过了两分钟,陈野回:“没有。在找旅馆。”许临说:“别找了,去网吧也行,别在街上晃。”陈野说:“好。”许临说:“你别嫌我啰嗦。”陈野说:“不嫌。”许临说:“那快找地方睡。”陈野说:“好。晚安。”许临说:“晚安。”他放下手机,躺进被窝。枕头上有陈野的味道,淡了。许临把脸埋进去。他想,等陈野回来,一定要让他先洗澡,把东莞的灰冲干净,再躺下。他要在陈野睡着时,偷看他。看他睫毛,看他眉头,看他手臂上那道旧疤。许临笑了笑。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像有什么人,轻轻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