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18、第 18 章 陈野从东莞

　　陈野从东莞回来那天，广州降温了。

　　许临在下班路上收到他消息，只有三个字：“回来了。”许临回：“到哪了？”陈野说：“快到楼下了。”许临出了地铁，没撑伞。天飘着极细的雨，落在脸上，像谁拿湿纱布轻轻擦。巷子里的地面黑亮黑亮的，映着两边店铺的灯。许临走得急，踩进一个水坑，鞋头湿了一小块。他不管。拐进南街七巷时，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蹲在铁门旁边。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那人穿着一件灰绿色外套，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他正在用火机烧什么东西，一小片纸，火苗在风里晃得厉害，像随时要灭。

　　许临喊：“陈野。”陈野抬头，火苗跳到手指边，他甩了甩，站起来。许临已经走到他跟前。陈野比走之前更瘦了，颧骨往外顶，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像撒了一层灰。许临什么都没说，伸手揽住他。陈野身上有烟味，有雨水味，还有某种很远的、属于长途汽车站的味道。许临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人按进自己身体里。陈野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把手抬起来，搁在许临背上。他说：“我回来了。”许临说：“我知道。”陈野说：“你跑什么。”许临说：“我想跑。”陈野笑了，下巴磕在许临肩上。许临松开他，提起地上的包。包更轻了，像里头的东西又少了两件。许临说：“东西呢。”陈野说：“扔了。换洗的都不要了。”许临说：“那正好，穿我的。”陈野没说话，跟着他上楼。

　　四楼那对姐妹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笑声。阿慧探出头，刚好撞见他们，说：“哎，阿野回来啦！我早说你唔会丢低佢。”许临没听懂后半句，但看见陈野冲她笑了一下，很淡。两人继续上到五楼。许临开门，屋里一股久没人气的闷。他推开窗，风灌进来。陈野站在门口，像不敢进。许临说：“进来啊。”陈野说：“我身上脏。”许临说：“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陈野笑了，迈进来。他坐到床边，身体明显垮下去，像撑了太久的竹竿终于着了地。许临给他倒了杯水。陈野接过来，喝了半杯。许临说：“饿不饿？”陈野说：“不怎么饿。”许临说：“我去煮点面。你歇着。”陈野说：“许临。”许临回头。陈野说：“我这次，没找到人。”许临说：“我知道。”陈野说：“但我想清楚了。不找了。走程序，能拿回多少算多少。”许临说：“好。”陈野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许临说：“为什么？”陈野看着他说：“我在东莞那晚，站在那个倒闭的厂门口，突然觉得没意思。我一个人，追来追去，追了几年，除了把鞋底磨烂，什么都没变。”他顿了顿，低下头，“后来我想，我在广州有人等，有饭吃，有张床。我他妈的还追什么。”许临走过去，把陈野的头按到自己肚子上。陈野没动，呼吸透过许临的衬衫，热乎乎的。许临说：“你早该这么想。”陈野说：“我笨。”许临说：“你才知道。”陈野笑了，笑着笑着，没声了。许临摸他后颈，瘦得骨节顶手。许临说：“先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蛋。”陈野说：“我要三个。”许临也笑了。他低头，在陈野头顶亲了一下。陈野的头发有点油，但许临不嫌。他想起这人在东莞的夜里，在陌生的街上，终于决定回头。许临觉得，这比任何情话都重。

　　陈野洗澡出来，许临已经煮好面。一大碗，面沉在汤里，蛋是溏心的，几根青菜摆在最上头。陈野坐下，埋头吃。许临坐在对面，看着他。陈野吃得很快，像饿了很久。许临说：“慢点，没人跟你抢。”陈野抬头，嘴里还挂着一根面，样子有点傻。许临抽了张纸递给他。陈野擦了嘴，继续吃。窗外雨大了些，打在雨棚上，像很多小鼓一起敲。许临说：“东莞下雨没？”陈野说：“也下。走的时候下很大。”许临说：“那你还赶回来。”陈野说：“不赶就回不来。大巴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许临说：“怎么不打电话。”陈野说：“手机快没电，怕你担心，发了个消息就关机了。”许临说：“我是挺担心。”陈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许临，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去哪，都告诉你。”许临说：“你最好说到做到。”陈野说：“我说到做到。”许临点点头。他又给陈野添了半碗汤。陈野端着碗，说：“你也喝。”许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是咸的，蛋花的味道很淡。许临说：“不错。”陈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棠下巷子里被雨水洗亮的路灯。

　　那天晚上，许临没让陈野回504。陈野说：“我那边几天没透气，全是灰。”许临说：“那你就别回了。以后都别回。”陈野说：“房租白交了。”许临说：“那点钱，我出。”陈野说：“你工资多少，口气这么大。”许临说：“比你想象的多。”陈野说：“那也不能乱花。”许临说：“给你花，不算乱。”陈野没说话，把许临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许临的手被他握着，像一块被火烘着的木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子里却很暖。许临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能抓住的全部了——一室一厅的出租屋，一碗面，两个人。没有房产证，没有长久的承诺，只有这个当下，这具身体，这盏灯。可许临觉得踏实。踏实得像脚踩在雨后的巷子里，虽然滑，但每一步都挨着地。

　　第二天，陈野很早起来。他在阳台收昨天的衣服。雨已经停了，天是淡青色的。许临被阳台门响动弄醒，翻了个身，看见陈野站在那儿，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折好。许临说：“你怎么不睡了。”陈野说：“睡够了。你睡你的。”许临没睡，躺在床上看陈野。陈野折衣服，动作很慢，像在清点什么。许临说：“那件黑T恤，我的。”陈野说：“知道。帮你放床头了。”许临说：“你穿也合适。”陈野说：“我昨天穿了，肩有点窄。”许临说：“那你还回来。”陈野说：“你又没衣服穿了。”许临笑。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陈野把折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许临说：“今天别接活，陪我。”陈野说：“好。”许临说：“那我们出去走走。江边。”陈野说：“怎么突然想去江边。”许临说：“你上次在那里说，人不能光为这个活。我想再听你说说。”陈野看了他一眼，说：“我忘了。”许临说：“你骗人。”陈野说：“那些话，就你记得。”许临说：“你说的话，我都记得。”陈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许临坐在床上，被子堆到腰，头发乱糟糟的。陈野走到床边，弯腰，双手撑在许临两侧。他说：“那我再说一句。”许临仰着头，说：“什么。”陈野说：“人活着，得有个想回的地方。”许临说：“那你现在有了吗。”陈野说：“有。你旁边那张床。”许临笑，推了他一下：“油嘴滑舌。”陈野说：“肺腑之言。”许临说：“去你的。”陈野亲下来。许临仰着脖子，有点酸，但没躲。陈野亲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许临闭上眼。他能闻见陈野嘴里很淡的牙膏味。窗外的光打在两人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釉。那一刻，许临觉得，日子尽管难，尽管前路还是雾，但有这么一个早晨，就值了。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江边。十月的珠江，水色灰中带蓝。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陈野出门前抓了件外套，给许临也带了一件。许临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陈野说：“跟你学的。”许临说：“我可没教过你带衣服。”陈野说：“你昨天自己冷得缩脖子。”许临说：“我什么时候。”陈野说：“你不记得。我看见了。”许临没话说了。两人并排走在江堤上。对岸的高楼在薄雾里，像一些纸片。许临说：“陈野，你想过以后吗？不是下个月，是几年后。”陈野说：“想过一点。”许临说：“说。”陈野说：“找个不算太贵的地方，租个两房。有阳台，能养你那些绿萝。我继续修东西。你上班。晚上，一起吃。”许临说：“听上去不错。”陈野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许临说：“很快。”陈野转头看他。许临说：“我上个月涨了点工资。加上你现在的活，我们省着点，明年能换个地方。棠下要拆了，我们也该走。”陈野说：“你舍得？”许临说：“舍不得。但它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我们得自己给自己搭个窝。”陈野笑了，说：“你像在盘算家。”许临说：“就是家。”陈野不说话了。他伸手揽住许临的肩。许临靠过去。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也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可许临觉得干净。像把心里那层灰，都吹薄了。

　　傍晚回到棠下，楼下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又出现了。陈野买了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许临。许临说：“你不吃大的？”陈野说：“我吃不了那么甜。”许临咬了一口，红薯瓤黄得透亮，甜得人眯眼。陈野说：“黄心的，就是我老家那种。”许临说：“你上次说那个，烤出来流蜜。”陈野说：“这个也不差。”许临说：“那你认输了？”陈野说：“平手。”许临笑。他把红薯递到陈野嘴边。陈野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两人站在巷口，一人一口，把那个红薯吃完了。远处，有一群鸟从一栋楼的楼顶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窄窄的天空。陈野说：“这些鸟，天一冷就往南飞。”许临说：“它们也像我们。”陈野说：“怎么讲。”许临说：“哪里有吃的，就落在哪里。不挑枝头。”陈野看着他，说：“许临，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话。”许临说：“因为你在。你不在，我写不出。”陈野说：“你还在写那个东西？”许临点头：“写着。很慢。但我想把你，把阿婆，把这条巷子，都写下来。”陈野说：“写好了给我看。”许临说：“好。”陈野说：“别把我写得太好。”许临说：“写真实。你就是一个，给我修锁的人。”陈野笑了。他说：“锁修好了，就成你家了。”许临说：“你才明白。”两人笑成一团。路过的阿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看两个傻子。许临不管。他伸手，勾住陈野的小指。陈野没躲。他们就这么勾着，走进棠下的夜。风把最后一点烤红薯的甜味，吹得到处都是。

　　许临后来想，那个晚上，是他和陈野最好的一段。没有债主，没有拆迁，没有分离。他们只是两个在江边吹了风、在巷口分了红薯、在心里偷偷盖了一座房子的人。许临不知道，故事到后面会拐弯。他只知道，那晚他睡得很沉，梦也很轻。梦里有风扇慢慢转，有陈野从阳台递来半碗粥。他伸手去接，碗是热的，他抓住了。可梦外，他其实只是抓着被角。陈野就躺在他旁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像一截很细的白线，从陈野的鼻梁拉到许临的手腕。许临醒了一下，看见那根线。他以为，那是缘分。他不知道，所有的线，都有断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