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许临妈妈又打来电话。

      他正在菜市场。陈野在挑虾,一只只捏壳,嫌不够弹。许临腾出一只手接电话,妈妈问:“吃饭没?”许临说:“在买菜。”妈妈停了停,说:“跟你那个邻居一起?”许临“嗯”了一声。妈妈又说:“男的女的?”许临说:“男的。”妈妈没接话。许临听见她那头有电视响,是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她说:“广州要降温,你多穿点。别老吃那些地沟油。”许临说:“知道。”陈野在旁边举起一条鱼,冲他挑眉。许临没理他。妈妈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捏。妈不催你。但你得心里有数。”许临说:“有数。”妈妈叹了口气,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挂电话后,陈野凑过来,说:“你妈查岗?”许临说:“她问我是不是跟邻居过日子。”陈野说:“你怎么说。”许临说:“我说是。”陈野愣了下,把鱼塞进袋子里,没说话。许临说:“怕了?”陈野说:“怕什么。你妈又不会来棠下。”许临笑:“万一呢。”陈野说:“那我借老周那件中山装,装几天正经人。”许临说:“你本来也不歪。”陈野看他,说:“我这条命,正不正,你清楚。”许临没接,推他往前走。

      那天陈野买了不少菜,虾、鲈鱼、一小把芥蓝,还有两根白萝卜。许临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陈野说:“给你补补。你最近老加班。”许临说:“我加班你也没闲着。”陈野说:“那一起吃好的。”两人拎着菜回棠下。巷子口,老曾的棋摊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头下错一步,被对家将死,气得把啤酒瓶盖摔在棋盘上。陈野停下来看。许临说:“你想来一局?”陈野说:“我下得烂。”许临说:“那还看。”陈野说:“看他们吵比看棋有意思。”果然,两个老头已经开始对骂,一个说粤语,一个说普通话,鸡同鸭讲,却吵得认真。旁边的人笑成一片。许临也笑了。他忽然觉得,日子要是总这样,多好。菜市场里挑鱼,巷口看人下棋,回到出租屋煮一锅热汤。这些事太小了,小得像灰尘。可它们堆起来,就是人过的日子。

      晚上,陈野在厨房里清蒸鲈鱼。许临在旁边打下手,切姜丝。陈野说:“你切太粗了,像筷子。”许临说:“你行你切。”陈野把刀拿过去,几下就切出一排细丝,根根透亮。许临说:“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帮厨。”陈野说:“没有,我妈教的。她说姜丝要细,鱼才不腥。”许临说:“你妈很会做菜。”陈野说:“嗯。她做什么都好吃。就是后来身体不好,做得少了。”许临没再问。他站在陈野旁边,看他把鱼划了几刀,抹上薄盐。锅里水开了,鱼放进去蒸。白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姜味和鱼鲜。许临说:“我有时候想,你妈要是在广州,知道你这样,会不会心疼。”陈野说:“她不会知道。”许临说:“你不跟她说?”陈野说:“不说。说多了,她睡不着。”许临说:“那以后我去说。”陈野看了他一眼,说:“你要去茂名?”许临说:“你带我去。”陈野没说话,转过头看锅。过了几秒,他说:“好。等事情了了,带你回。”许临说:“一言为定。”陈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临说:“你手机进水那次。”陈野说:“那不是骗,是意外。”许临说:“行,算你过关。”陈野笑了,抬手在许临鼻尖上抹了点水。

      饭做好,两人面对面坐。清蒸鲈鱼很嫩,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丝堆在鱼身上。陈野给许临夹了鱼肚。许临说:“你吃,我也吃。”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窗外有风,不大,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许临说:“今天月亮怎么样?”陈野说:“没注意。”许临说:“那等下去看。”陈野说:“怎么总想看月亮。”许临说:“也不是看月亮。是想跟你多站一会儿。”陈野笑了,说:“就你会说。”许临说:“这是真话。”陈野站起来收拾碗筷,许临去拿抹布。两人的手在厨房里偶尔碰到,谁也没躲。陈野说:“许临,你后不后悔?”许临说:“后悔什么。”陈野说:“跟我。什么都没定,房租还要自己出,前途乌漆嘛黑。”许临说:“陈野,我要是后悔,那天在东站就不会去接你。”陈野没说话。许临又说:“我不图你什么。你只要人在,别的都能一起想办法。”陈野把碗放进水槽,没开水。他转过身,看许临。许临站在灯下,脸上有油烟气,也有某种很硬的东西。陈野说:“许临,我要你一句话。”许临说:“你说。”陈野说:“如果有一天,我连累了你,你得走。”许临说:“你又说这种。”陈野说:“你答应我。”许临说:“不答应。”陈野走近一步,说:“许临。”许临说:“你少来。你能连累我什么?欠钱?我不怕。打架?我帮你。进派出所?我保你。陈野,你别总想把我推出去。我进来了,就没打算走。”陈野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他伸手,拇指按在许临眉骨上,像要抹掉什么。许临说:“陈野,你听见没有。”陈野说:“听见了。”许临说:“那你说,你以后还敢不敢。”陈野说:“不敢了。”许临说:“这还差不多。”陈野就抱住他。两人站在厨房里,水槽里还泡着碗。许临闻到陈野身上有鱼味、姜味,还有属于这个人的温度。他忽然想,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前他以为是说很多话,是浪漫,是鲜花。现在他知道,爱是两个人站在五平米的厨房里,因为一句“我不走”抱得这么紧。爱是身上沾着葱花,却觉得对方闻起来像春天。

      之后的几天,陈野开始往家里搬一些法律咨询的材料。他找到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湖南老乡,帮他把当年那家装饰公司的资料调出来。材料不齐,但能证明那笔钱确实存在。陈野说,要是走程序,可能要一年半载。许临说:“不急。我们等得起。”陈野说:“拖得越久,宽哥那边越不好说话。”许临说:“他找过你?”陈野说:“上次在巷口。我答应每个月还他一点。先稳住。”许临说:“多少?”陈野说:“两千。多了我也给不起。”许临说:“够吗?”陈野说:“他应了。那种人,见钱就松手。”许临没说话。他知道陈野压力大。那六万像一把尺,天天量着他。可陈野不再躲。他开始一条条理顺。这比什么都强。许临想,只要人肯往前走,债会清,日子会明。

      许临自己也在变。他在公司接了两个大项目,天天对着电脑到深夜。有次加班到十一点,陈野骑电动车去接他。许临从写字楼出来,看见陈野靠在车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夜风有点凉。许临跑过去。陈野把烟拿下来,说:“饿不饿。”许临说:“有点。”陈野说:“后面有糖水。”许临一看,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碗,用橡皮筋扎着。是红豆沙。许临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陈野说:“路过。”许临端起来,还是温的。他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吃完。陈野看着他,说:“慢点,像没吃过。”许临说:“你以后多买。”陈野说:“天天买,破产。”许临说:“那我给你报销。”陈野笑,跨上车。许临坐在后面,一手端着碗,一手揽着陈野的腰。车穿过夜色中的天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许临把脸贴在陈野背上,觉得这城市的深夜也没那么冷了。

      十一月中旬,陈野跟许临说,宽哥约他喝茶。许临说:“我陪你去。”陈野说:“你去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许临说:“什么话。”陈野说:“讨价还价。你在我旁边,我硬不起来。”许临说:“你还怕他?”陈野说:“怕你担心。”许临说:“那我就在门口等你。”陈野想了想,说:“好。就在天河城后面那家茶楼。你坐外头,别进来。”许临说:“好。”那天是周六。他们中午出门。陈野穿了件深色长袖,把头发压了压。许临说:“你像去见工。”陈野说:“见债主,比见工还紧张。”许临说:“你硬气点。你又不欠他命。”陈野笑,说:“我欠他钱。钱就是命。”许临没说话。两人坐公交到体育西路,走进一条旧街。茶楼在二楼,旧旧的门面,楼梯上贴着“欢迎光临”。陈野说:“你就在对面便利店等我。我出来跟你吃牛杂。”许临说:“好。”陈野上去了。许临站在街边。天阴着,云压得低,像要落雨。他买了瓶水,没喝几口。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楼梯口。时间过得很慢。许临开始想,陈野会怎么应付宽哥。陈野不是嘴甜的人。他只会坐在那里,把烟递过去,说“宽哥,再给条路”。许临想到这,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他又想,也许陈野能镇住场。陈野高,瘦,不说话时眼神有点冷。宽哥若聪明,应该也知道逼急了没好处。

      一个多小时后,陈野从楼梯口出来。他走得很稳。许临跑过马路。陈野看见他,笑了一下,说:“走,吃牛杂。”许临说:“怎么样?”陈野说:“还了三个月,之后再说。他应了。”许临说:“就这样?”陈野说:“就这样。这种人,就要当面说,电话里没用。”许临说:“你没事吧?”陈野说:“没事。”许临说:“你手在抖。”陈野低头,把右手握了握,说:“抽多了烟。”许临没揭穿他。他们拐进一条巷子,找了家牛杂档,坐下。牛杂炖得软,萝卜浸透了汁。许临看着陈野吃。陈野吃得很慢,像在把刚才的紧张一点点吞下去。许临说:“陈野,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陈野说:“我说,我这个人没本事,但记恩也记仇。你宽哥给我时间,我记你恩。你要是不给,我也认了。但你动我身边的人,我拿命跟你换。”许临没说话。他咬着萝卜,甜中带辣。陈野又补一句:“他笑了,说好。这事先这么搁着。”许临说:“你以后别把命挂嘴边。”陈野说:“我瞎说,你别当真。”许临说:“我不当真,可我怕别人当真。”陈野说:“不会。我命还要留着陪你。”许临看他。陈野的眼睛里,有这条旧街的倒影,灰灰的,却清楚。许临说:“陈野,等我发了年终奖,我们去旅游。”陈野说:“好。去海边。”许临说:“你喜欢海?”陈野说:“喜欢。茂名有海。以前夏天,我骑摩托车去第一滩,看别人游泳。”许临说:“那我们去茂名。”陈野笑了,说:“你迟早要跟我回家。”许临说:“就是。”

      那段时间,许临常在夜里写。他写陈野,写自己,写棠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发现,当你想记住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把他写下来。陈野坐在床上,问他在写什么。许临说:“写你今天吃牛杂的样子。”陈野说:“那有什么好写的。”许临说:“你吃牛杂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在算账。”陈野说:“我本来就算不清。”许临说:“算不清就别算了,以后我帮你。”陈野说:“你连自己工资都算不清。”许临说:“那我们一起糊涂。”陈野笑了。许临把电脑合上。他发现,自己写下的那些字,越来越像一封很长的信。信没有收信人,也没有日期。像一个住在城中村里的人,对着墙壁说话。墙会拆,字会没,可说过的那些,已经变成呼吸。

      月底,陈野真的开始找房。他下载了租房软件,每晚吃完饭就刷。许临靠在他旁边看。陈野专看那些有阳台、阳光好的。许临说:“这个,石牌的,两房才一千八。”陈野说:“石牌太吵。”许临说:“棠下也吵。”陈野说:“不一样的吵。石牌晚上全是夜宵摊,烟熏得你睡不着。”许临说:“那这个呢,东圃,一千五。”陈野点开,说:“这是暗房,没阳光。”许临说:“你要求真高。”陈野说:“你不是要养绿萝吗。”许临说:“你还记得。”陈野说:“你的事,我都记得。”许临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蓝蓝的,像月光。陈野突然指着一张图,说:“这间。窗户朝南,阳台能放两把椅子。”许临看,是车陂南,一栋老小区的六楼。图片里,墙面有点旧,但光线很好。许临说:“那就去看看。”陈野说:“周末去。”许临说:“好。”他忽然觉得,他们真的在往那个“以后”走了。不紧不慢,像两个在夜里看房的人,一间间翻,一点点想。那种感觉很轻,像春天要来了。可许临也知道,广州没有真正的春天。冬天一过,就是漫长的夏。他愿这夏永远不结束。愿他们永远有下一间房可以看,有下一盏灯可以亮。

      只是许临不知道,宽哥那天在茶楼里,还对陈野说了另一句话。陈野没告诉他。宽哥说,他可以等,但他的老板等不了。这笔钱,过了这个月就不算他的了。陈野当时没应。他知道,那话里有钉子。有些事,你躲不掉。就像这城中村的雨,总在你最不想要的时候,从天上泼下来。

      夜里,许临已经睡着。陈野醒着。他侧过身,看许临。许临睡着时很安静,呼吸轻,像这房子里最软的一件东西。陈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然后起身,去阳台上抽烟。外面又下雨了。雨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打在铁皮上,沙沙响。陈野站了很久。他想,自己这条命,从前怎么活都行。现在不行了。现在有人等着他回来,有人给他留灯,有人在他从债主那儿出来时,站在马路对面,跑过来。陈野把烟按灭。他想,不管前面还有什么,他得把这盏灯护住。哪怕用牙咬着,用背挡着。他往屋里看,许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陈野就笑了。那笑很淡,融在雨里,像没有过。可他心里的东西,沉得很。

      那晚,许临做了个梦。他梦见他和陈野搬进了一间有阳台的房子。阳台上摆着绿萝,还放着两把竹椅。陈野坐在那儿修一个旧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许临走过去,说:“修好了吗?”陈野说:“快好了。”收音机突然响了,放的是那首很老的粤语歌。许临跟着哼。陈野抬头,说:“你也会?”许临说:“你教我的。”陈野笑。梦到这里,许临醒了一下。他看见陈野坐在床边,正看着自己。许临迷糊地说:“你怎么不睡。”陈野说:“就睡。”他躺下来,抱住许临。许临闻到他身上有雨味。他往陈野怀里缩了缩。外面,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薄薄的。许临想,明天一定是个好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