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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个周末, ...

  •   那个周末,他们去车陂南看房。

      出门时天阴,陈野在楼下买了两个茶叶蛋,分许临一个。许临没吃,塞进外套口袋,说等饿了再吃。陈野说:“你老这样,最后蛋碎了,兜里全是壳。”许临说:“乌鸦嘴。”陈野就笑。他们走到巷口坐公交。车陂南不算远,四站路,但许临总觉得出了棠下,连空气都不太一样。车陂南的巷子比棠下宽,树也多,路边有家旧式饼铺,门口摆着一排蝴蝶酥,油亮亮的。陈野看了一眼,许临说:“想吃?”陈野说:“看完房再吃。”许临说:“看房还看饿了。”陈野说:“你口袋里有蛋。”许临摸出来,果然壳裂了,剥开,蛋白上还沾着一点碎壳。他一边走一边吃,陈野就伸手把他嘴角的蛋黄屑抹掉。

      房子在车陂南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两人爬上去,许临喘得比陈野厉害。陈野说:“你肺活量不行。”许临说:“你试试天天坐办公室。”陈野说:“我试过,坐不住。”到了六楼,房东已经在门口等。一个五十多岁的广州男人,穿件条纹Polo衫,腆着肚子,手里提一串钥匙。他看见陈野和许临,先愣了一下,说:“你哋两个住?”陈野说:“系。”房东没多问,开门。门一开,光先撞出来。客厅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照得那面发黄的墙都柔了些。阳台是半圆形的,铁栏杆漆成绿色,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许临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小街,有棵很密的芒果树,叶子一直伸到五楼。再远一点,是一片旧楼,楼顶有人种了三角梅,紫红紫红的,像泼了一片。陈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说:“这里能摆两把椅子。”许临说:“就两把?”陈野说:“挤一挤,能放张小桌。”许临说:“那我要一张躺椅。”陈野说:“买。”许临笑。他回头看房东。房东正站在客厅里接电话,说话很大声,用粤语骂一个什么人。许临小声对陈野说:“这房东会不会很烦。”陈野说:“哪个房东不烦。”许临说:“也是。”他们又看了厨房和厕所。厨房很小,窗子对着楼道,有股陈年油烟味。厕所更小,但干净,墙砖是新贴的。陈野敲了敲水管,说:“水压应该够。”许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陈野说:“听这声,比较实。”许临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懂。”陈野说:“我靠这个吃饭。”许临笑了。房东挂了电话,走过来,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怎么样?一千五,押二付一。不还价。”陈野说:“水费电费怎么算?”房东说:“居民价,自己交。就是有一点,不能养宠物。”许临说:“我们不养。”房东看了眼陈野,又看了眼许临,说:“你哋系……一齐住?”陈野说:“对。”房东说:“一齐住就好。上一个租客,三个女仔合租,搞得乱七八糟。”许临点头。他站在客厅里,忽然有点恍惚。这房子,他喜欢。虽然不大,虽然旧,但有光。他看向陈野。陈野正蹲在阳台推拉门边,看门底的滑轮。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已经在盘算怎么修。许临心里一软。他想,就是这里了。

      他们没当场定。陈野说回去再考虑一下。下楼时,许临说:“还考虑什么。”陈野说:“你喜欢,我就去谈。”许临说:“那你刚才不说。”陈野说:“不能让房东看出来你想租。否则一分钱都砍不下来。”许临说:“你还挺会。”陈野说:“在棠下混了六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许临说:“那你打算砍多少。”陈野说:“一千三。”许临说:“房东说不还价。”陈野说:“他越说不还价,越能砍。这种老小区,空置多。”许临说:“你怎么知道。”陈野说:“我上来时注意到六楼有三户,只有这一户开着窗,另外两户窗帘都发霉了。”许临没说话。他有时觉得陈野的眼睛像扫街的镜头,别人看的是风景,他看的是裂缝、水管、空置率。这个人,不写诗,但他把日子读得比谁都细。

      他们在车陂南的街上走了走。路过那家饼铺,陈野买了一袋蝴蝶酥。十块钱,小小一个。许临吃了一个,酥得掉渣。陈野说:“好吃?”许临点头。陈野说:“以后住这儿,你每周都能吃。”许临说:“那我们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陈野说:“容易满足是好事。”许临说:“陈野,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认真生活?”陈野说:“算。你上班,我找活,一天三顿饭,一个觉。这不叫认真叫什么。”许临说:“以前我觉得,认真生活得有很多钱,得有房有车。”陈野说:“那些是别人定的。你过的是自己的。”许临笑。他把自己手里的蝴蝶酥掰了一半,塞进陈野嘴里。陈野嚼着,眼睛微眯。许临说:“陈野,你像这蝴蝶酥。”陈野说:“什么意思。”许临说:“看着硬,一咬就碎,甜得让人想笑。”陈野说:“你这什么破比喻。”许临说:“我只会这个。”陈野说:“那我也比喻你。你像六楼那间房,窗户朝南。”许临说:“这又是什么。”陈野说:“有光。”许临别过头,耳尖有点红。他加快步子往前走。陈野在后面笑,笑得不大,但许临听得见。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糖味。许临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好生活了。有间房,有阳台,有光。不必太大,能装下两个人,和一盆绿萝。

      回棠下,他们经过那家旧书店。许临又进去转了转。老板还在柜台上打瞌睡,这次换了件深色外套。许临翻到一本《羊城旧话》,薄薄的,扉页上有个章,写着“广州仪表厂图书室”。陈野凑过来,说:“这书讲什么。”许临说:“老广州的街巷、风俗,还有些名人的事。”陈野说:“五块钱?”许临说:“八块。”陈野说:“买吧。你写东西用得上。”许临说:“那我买了。”他付钱,把书夹在腋下。两人往回走。天还是阴的,但没有雨。许临说:“陈野,等我们搬了,把阿婆的紫苏也分一株过去?”陈野说:“紫苏能种,爬山虎种不了。”许临说:“那就不种。每个地方长每个地方的东西。”陈野说:“你最近总说这种话。”许临说:“可能因为快搬家了,总想抓住点什么。”陈野说:“你不用抓。东西在这里,人在这里。你喊一声,都在。”许临没说话。他觉得陈野有时候像是比他还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说不来漂亮话,但每一句都落在地上,能踩实。许临想要的就是这种实。他从小到大学东西都不算最拔尖,但一直知道,浮的不要。他喜欢陈野,就像喜欢那间朝南的旧房,不惊艳,却踏实。

      晚上,许临接了个电话。是周洁打来的。周洁在深圳,说元旦要回广州,问他要不要聚聚。许临说:“好,我请你吃饭。”周洁说:“你发财了?”许临说:“没有。就是想请。”周洁说:“那行,我回去联系你。对了,你还在棠下吗?”许临说:“在。不过快搬了。”周洁说:“搬去哪儿?”许临说:“车陂南。”周洁说:“那边也还行。你怎么突然想搬?”许临说:“棠下要拆了。而且,也不是一个人了。”周洁“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带着点笑:“有情况?”许临说:“嗯。”周洁说:“那我回去一定得见见。”许临说:“好。”挂了电话,许临坐在床边发呆。陈野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问:“谁啊。”许临说:“以前同事,元旦回来。”陈野说:“男的女的。”许临说:“女的。叫周洁。我跟你提过。”陈野说:“没印象。”许临说:“她走之前还问我头发怎么剪。”陈野说:“那她眼光不错。”许临说:“你就记得这个。”陈野笑。许临说:“她元旦回来,我们请她吃饭。”陈野说:“好。吃潮汕牛肉。”许临说:“你请客。”陈野说:“成。”许临说:“你最近挺大方。”陈野说:“我欠你的。”许临说:“你又来。”陈野说:“那不说了。”他坐到许临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许临靠过去,把腿搭在他腿上。陈野拿过茶几上的《羊城旧话》,翻了翻。许临说:“里面有没有讲棠下?”陈野说:“有。说以前棠下是个村,有很多田,种水稻。”许临说:“现在全是房子。”陈野说:“人也要住。”许临说:“再过两年,可能连房子都没了。”陈野说:“再盖新的。”许临说:“新的不是棠下了。”陈野合上书,说:“棠下在不在,也不看房子。看人。”许临说:“人都走了呢。”陈野说:“人走,故事还在。你不是在写?”许临说:“我怕写不好。”陈野说:“你又不是写给别人看。”许临说:“那是写给谁。”陈野说:“写给我们。等老了,翻出来,知道我们没白过。”许临笑。他忽然觉得,陈野和他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了。那不是热恋的深,是日子里熬出来的。像老火汤,不沸腾,但每一口都浸了骨头。

      月底,陈野又去了趟车陂南。许临没去。陈野回来时,带了一串新钥匙。他说:“跟房东谈到一千三,押一付一。”许临说:“你怎么做到的。”陈野说:“我帮他修好了五楼的楼道灯。”许临说:“你拿手艺换房租。”陈野说:“手艺换不来房租,但能让人松口。”许临说:“什么时候搬。”陈野说:“下个月中。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许临说:“好。那这些天,我们慢慢收拾。”陈野点头。他坐在椅子上,把新钥匙举起来,看。那钥匙很亮,上面贴着一条纸,写着601。许临说:“六楼,没电梯。”陈野说:“正好锻炼。”许临说:“你背洗衣机上去?”陈野说:“洗衣机不要了,买个小的。”许临说:“那搬家的车呢。”陈野说:“我找老赵,他有辆面包车。”许临说:“老赵在番禺。”陈野说:“他那个面包车还在棠下,借给一个老乡开。我打电话问问。”许临说:“你连这个都知道。”陈野说:“这楼里谁家有车,谁家能借,我门儿清。”许临说:“陈野,你真的可以开个生活服务公司。”陈野说:“开不了。我只会修东西,不会管人。”许临说:“我管你。”陈野笑了。他朝许临招招手,许临走过去。陈野就把他按在自己腿上坐着。许临说:“这把椅子能承重吗。”陈野说:“你别乱动就没事。”许临说:“那我要是不乱动,我们搬家那天,你会不会哭。”陈野说:“哭什么。”许临说:“哭棠下。”陈野说:“我哭它,它又不哭我。”许临说:“你这个人,嘴真硬。”陈野说:“硬点好。不然怎么啃得下这日子。”许临没说话。他搂着陈野的脖子,看窗外。棠下的夜还是那么吵。可他不再觉得烦。那些声音,像一群即将散场的合唱。他知道,他们会先走。他和陈野会搬去六楼,在新的阳台,种新的绿萝。而棠下会继续喧哗,直到推土机开进来的那天。许临忽然想,这地方,和这些人,值得的。值得被写下来,值得被记住。他想把那首老歌再听一遍。陈野说:“听什么。”许临说:“那首粤语歌。你以前唱过的。”陈野说:“我唱歌跑调。”许临说:“不跑。你唱。”陈野说:“不唱。”许临说:“那我唱。”他轻轻哼起来。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陈野听了,低声跟着和了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巷子里两股风,吹到同一个方向。许临闭上眼。他看不见未来,但他能摸到身边这个人。这比他写过的任何句子都要真实。他决定,从这一刻起,不再问以后。以后太远,他们只有现在。现在就是,601的钥匙在桌上,陈野在身下,月亮在楼与楼之间,慢慢走。

      那一夜,许临睡得很浅。天快亮时,他听见陈野起来。陈野走到阳台,站了会儿。许临没动。他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很轻的一下。过了一会,陈野回来,重新躺下。许临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烟味。许临说:“少抽点。”陈野说:“就一根。”许临说:“以后我们家阳台,你要抽就站远点。”陈野笑了,说:“还没搬进去,就开始管我了。”许临说:“对。”陈野抱住他,说:“我认。”许临把脸埋进他肩窝。他想,这就是他们要一起过的日子。有管束,有争吵,有烟味,有糖水。许临闭上眼。天,慢慢亮了。棠下的最后一段日子,正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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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