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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搬家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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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中。
那天早上,天很冷。广州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湿,往骨头缝里钻。许临从被窝里出来,脚刚踩到地,就打了个激灵。陈野已经不在旁边。他听见阳台上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拆什么东西。许临披了件外套走过去。陈野正蹲在阳台边,把那盆绿萝从旧花盆里往外倒。土是湿的,黑乎乎一团,陈野用手托着根,很小心。许临说:“这么早。”陈野说:“早点弄,等老赵车来了不慌。”许临说:“我昨晚没怎么睡。”陈野说:“认床?”许临说:“不是。就想着要走了。”陈野没说话,把绿萝放进一个更大的新盆里,用土填实,拍了拍。他抬头,看许临。许临靠在门框上,裹着外套,头发乱得像鸟窝。陈野说:“又不是去外省。车陂南离这儿几站路。”许临说:“我知道。就是……”他说不下去。陈野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沾满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舍不得就多看看。今天之后,这扇窗就不归我们了。”许临回头,看屋里。一年半的痕迹,原来那么轻。除了几件衣服、一箱书、一台电脑,就没什么了。他忽然觉得人活着,东西可以这么少。少到几趟就搬空。可那些看不见的,堆得满屋子都是。
老赵的面包车到楼下时,是上午十点。他提前打了电话,许临和陈野往楼下搬东西。陈野搬大件,许临搬纸箱。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头,说:“你俩东西真不多。我搬家那会儿,光锅碗瓢盆塞了五箱。”陈野说:“我们没那么多家当。”老赵说:“简单点好。搬得快。”他跳下来,帮陈野抬那个旧塑料衣柜。衣柜有点歪,陈野拿胶带在中间缠了两圈。抬下楼时,衣柜的腿刮到了铁门,留下一道白印子。陈野说:“这门上的印,一半是我留的。”许临说:“另一半呢。”陈野说:“是这些楼自己长的。”许临笑。
他们走时,巷子里的人还没完全醒。卖肠粉的老板娘正在收盘子,看见许临,说:“要搬走啊?”许临说:“嗯。谢谢您之前的照顾。”老板娘笑了,说:“搬去边?”许临说:“车陂南。”老板娘说:“好地方,有间糖水铺好出名。”陈野说:“我们就是冲着那去的。”老板娘笑得更开。许临没揭穿。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四楼时,阿慧在阳台上喊:“阿野!许临!等等!”许临抬头。阿慧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两个红包。她跑下来,塞到他们手里,说:“我们那边搬家兴这个,图吉利。”许临说:“这怎么好意思。”阿慧说:“拿着拿着,不拿我不让你走。”陈野收下了,说:“中午去车陂南,我请你们吃猪肚鸡。”阿慧说:“你欠我两顿了。”陈野说:“记账。”阿慧笑了,朝许临挤眼。许临说:“你们姐俩少吵架。”阿慧说:“不吵不热闹。”她转身跑上楼。许临把红包放进外套口袋,还带着阿慧手上的洗衣粉味。他想,这楼里的人,不走近以为全是过客,走近了,每个都是亲戚。
车开到巷口。许临上了副驾,陈野坐后座,和纸箱挤在一起。老赵放歌,是那种很旧的粤语串烧。陈野说:“你这车还能放碟?”老赵说:“能,就是老卡。”说着,歌真卡了,像一个人唱歌唱到一半被噎住。许临笑。陈野在后座也笑。车摇摇晃晃地开出棠下。许临从后视镜里看,南街七巷十二号一点点变小,最后被几棵榕树挡住。他没挥手。他觉得挥手太正式。他只是在心里说,棠下,我走了。我们来过,我们活过。现在,我们要去别处了。
车陂南的新家在六楼。东西搬到楼下,许临抬头看那扇朝南的窗。窗开着,是陈野昨天来收拾时特意留的。他说,让风先住进去。许临觉得这说法好。风住进去了,他们再进去。陈野从老赵车上卸下绿萝,让许临先拿上楼。许临抱着那盆绿萝,爬六层。那盆花不重,但他走得很慢。每上一层,他就在心里给新日子加一层。爬到六楼,他喘着气,开门。屋里很亮。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铺成暖黄色。许临站在门口,像第一次看见这房子。绿萝被他放在阳台边。风一吹,叶子轻轻抖。他回头,看楼梯。陈野正扛着塑料衣柜上来,老赵在后面抬另一头。许临说:“慢点。”陈野说:“不重。”许临说:“我下去了。”陈野说:“你歇着。”许临没听,还是跑下去搬了几个纸箱。纸箱里有书,很沉。许临搬两个,手指勒得发白。老赵说:“你放那儿,我来。”许临说:“快到了。”他咬着牙,把箱子搬上六楼。进门那一瞬间,他腿一软,箱子“咚”地搁在地上。陈野过来,说:“说了让你别搬。”许临说:“搬都搬了。”陈野说:“你手。”许临低头。手心被绳子勒出两道红痕。陈野抓过去,用拇指揉了揉。许临说:“没事。”陈野说:“等会儿给你抹点油。”许临说:“真当我是细皮嫩肉。”陈野说:“对。”老赵在旁边,背过去看阳台,装作没看见。
忙到下午三点,东西基本归位。房子还是空,但有了人的味道。陈野把卧室的床装好,许临铺床单。那床单还是他们从棠下带来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朵暗色的花。许临说:“这床单旧了,改天买新的。”陈野说:“旧的软。”许临说:“你挺恋旧。”陈野说:“用顺手了。”许临笑。老赵坐在客厅里,喝着陈野从楼下买的冰红茶,说:“你们这地方不错。亮堂。就是爬楼累。”陈野说:“当锻炼。”老赵说:“我老了,爬不了。”许临说:“你才多大。”老赵说:“三十七。可心里觉得四十七。”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行,我走了。下午还要去番禺接小孩。”陈野说:“辛苦。下次吃饭。”老赵说:“你俩好好的,别总跟钱较劲。钱慢慢来。”他看一眼陈野。陈野点头。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许临说:“他有时候倔,你多拉他一把。”许临说:“我知道。”老赵笑,露出烟渍牙。他下楼,脚步声很响,一下一下,像在数这新楼的一百多级台阶。
许临关上门,靠在门后。陈野从卧室出来,说:“老赵走了?”许临说:“走了。”陈野说:“他这个人,看着粗,比谁都细。”许临说:“他刚才让我拉你一把。”陈野笑,说:“你拉得够多了。”许临说:“不够。你越走越偏,我就越要拉。”陈野走过来,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许临说:“干嘛,搬了新房就耍流氓。”陈野说:“亲一下。”许临说:“我嘴干。”陈野说:“我有润唇膏。”许临笑。陈野真从裤兜里掏出一支,是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管子。许临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陈野说:“昨天在超市,顺手。”许临说:“你用。”陈野说:“你先用。”许临没动。陈野就拧开,用无名指抹了一点,涂在许临嘴唇上。他动作很轻。许临看着他。陈野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两个小小的自己。许临忽然觉得,这房间还没完全被他们占领,但这一刻,墙角的灰都像亮了一点。
晚上,他们在附近的猪肚鸡店请老赵介绍的朋友吃饭。说是朋友,其实是老赵那个借车的老乡,姓谭,四川人,在车陂南开锁。陈野以前就见过他几面。谭师傅很能喝,一上来就开了三瓶珠江。许临拦着,说:“我们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谭师傅说:“搬新家,高兴嘛。小兄弟,你放开点。”陈野说:“他真不能喝。我陪你。”许临看陈野。陈野已经在给谭师傅倒酒。许临没再拦。他坐在旁边,吃猪肚鸡。汤很鲜,胡椒味重,喝下去人发汗。陈野和谭师傅聊的全是附近的门锁型号、房租行情、哪条巷子里面住的人多。许临插不上话,就听。他喜欢听陈野跟人聊天。那时候陈野不像平时那么闷,句句都有来有往。许临想,陈野在这座城市里,其实有很多这样的关系。他不孤单。孤单的是回到屋里,没有人给他留灯。现在有了。许临想,以后,还会一直有。
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陈野喝得有点多,走路不稳。许临扶着他,上六楼。陈野嘴里还在说:“那个锁芯,不能买三十块的,容易断。”许临说:“行,明天买一百的。”陈野说:“也不用,六十的就够。”许临说:“你消停点。”陈野笑,整个人往许临身上靠。许临说:“你重死了。”陈野说:“我背你。”许临说:“算了吧,你连路都走不直。”陈野说:“我直。”他突然站定,像要证明。许临看着他。陈野的眼睛在楼道灯下很亮。他说:“许临,我直不直?”许临说:“你不直。”陈野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整个人栽在许临肩上。许临也笑。他们笑着上了六楼。许临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咔”一声。那一声和棠下的锁不同,更脆,像这房子在说,进来吧。
进屋后,陈野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许临去烧水。他从水壶里倒水时,忽然听见陈野说:“许临,我们有自己的门了。”许临回头。陈野躺在沙发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闭。许临说:“租的。”陈野说:“租的也是门。”许临端着水走过去,蹲在沙发边。陈野坐起来,接过水,喝了几口。许临说:“陈野,我们会越来越好。”陈野说:“嗯。”许临说:“你听进去了没。”陈野说:“听进去了。”他伸手,把许临拉起来,让许临坐在他旁边。两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阳台的窗没关,夜风进来,把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啪嗒响。许临说:“明天我去买两把椅子。”陈野说:“好。”许临说:“还要一个晾衣架,那种能折的。”陈野说:“周末去宜家看看。”许临说:“宜家太远了。”陈野说:“那去好又多旁边那家杂货铺。”许临说:“你比我还熟。”陈野说:“附近我跑过。以前来车陂南修过一户的电路。”许临说:“那你怎么不早说这地方好。”陈野说:“你没问我。”许临说:“你这个人,总得我问。”陈野说:“我以后主动说。”许临靠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陈野的呼吸,还有他衣服上沾的火锅味。许临说:“陈野,唱首歌。”陈野说:“不唱。”许临说:“搬新家,唱一个。”陈野说:“你唱。”许临说:“我跑调。”陈野说:“我陪你跑。”许临就哼起来。还是那首老粤语歌。他哼几句,陈野跟着哼。两个人的调子黏在一起,像两条在夜里交汇的溪。许临觉得,这歌声很轻,轻得只有这间空屋子能听见。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他们这一路所有的脚步。
十二点半,许临拉着陈野去洗澡。浴室很小,两个人挤进去,胳膊肘总撞到墙。陈野说:“你先洗。”许临说:“一起吧,省时间。”陈野说:“这地方转不开。”许临说:“挤挤就开了。”陈野笑了。花洒打开,热气很快充满。许临看见陈野大腿外侧那块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他说:“还疼吗?”陈野说:“不疼了。”许临说:“以后别那么跑。”陈野说:“嗯。”许临挤了沐浴露,抹在陈野背上。陈野的背很宽,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许临的手指在上面画圈。陈野说:“你手真凉。”许临说:“冬天都这样。”陈野转过身,把许临拉进怀里。热水浇在他们中间。许临仰起脸。陈野低头。水从陈野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许临的额头。他们就这样接着吻。很慢,很湿,像这城市所有潮湿的夜晚,终于凝成了一个人。许临想,这大概就是家。热水器会响,墙面会起雾,但你知道,另一个人就在你面前,哪儿也不去。
后来他们躺在新床上。床比棠下的大,翻身时不再会碰到墙。可许临还是下意识地往陈野那边挤。陈野说:“床这么宽,你偏睡边边。”许临说:“我认人。”陈野笑了,伸开胳膊。许临枕上去。陈野说:“这房子隔音好。”许临说:“你怎么知道。”陈野说:“刚才我敲了敲墙,实心的。”许临说:“你还能听出实心空心?”陈野说:“能。实心的是混凝土,空心的是砖。”许临说:“你以后别修东西了,去当建筑师。”陈野说:“建筑师要证。我有吗?”许临说:“你有一种比证更厉害的东西。”陈野问:“什么?”许临说:“你修过的每一盏灯。”陈野不说话了。许临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和棠下那晚一样。和停水夜一样。和很多很多夜晚一样。许临慢慢闭上眼。他知道,这心跳还会响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车陂南的夜比棠下安静一些,偶尔有汽车按喇叭。许临快睡着时,听见陈野轻声说:“许临,谢谢你跟我搬家。”许临迷迷糊糊,说:“不谢。”陈野说:“以后我加倍对你好。”许临说:“好。”陈野没再说话。许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野的颈窝。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许临想,明天早上醒来,要站在阳台上,看看朝南的阳光。他还要去楼下买两碗猪杂汤粉。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陈野。从今以后,很多个早上,他都可以这样。许临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新阳台上,看那棵芒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色的背。陈野站在他旁边,说:“这树,以后结果了,我们摘。”许临说:“好。”他们站了很久,久到梦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