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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住进车陂南 ...

  •   住进车陂南的第一周,许临每天都在认路。

      从六楼下来,往左走两分钟,有一家猪杂汤粉,早上六点就开门。老板娘是个潮汕人,烫粉的动作极快,汤底清亮,猪杂切得薄。许临第一次去,她要往碗里加鱼露,许临说不要,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吃的人。陈野在旁边说:“加,他怕腥,给我多放点。”老板娘就笑,用长柄勺往陈野碗里多浇了半勺。许临说:“大清早吃这么咸。”陈野说:“咸才有力气。”两人端着碗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汤粉热,吃得人鼻尖冒汗。陈野吃到一半,把碗里的猪肝夹给许临。许临说:“我不吃。”陈野说:“补血。”许临说:“你才该补。”陈野说:“我壮得很。”许临没理他,把猪肝又夹回去。两人在碗里打了几筷子太极,最后那两块猪肝掉在地上,被一只瘦猫叼走了。陈野说:“便宜它了。”许临说:“说明它比你需要。”陈野笑,说:“我晚上证明给你看。”许临呛了一口汤,咳得脸通红。

      新环境比棠下开阔。许临下班从地铁站出来,要走八分钟,穿过一条种着紫荆的路,再拐进一条小街。那棵芒果树就在他楼下,风一吹,叶子落得满街都是。有时候他看见有小孩蹲在树下捡叶子,挑最大的,拿在手里当扇子。许临想起棠下的芒果树,六七月份砸下来的芒果,和那些在树下下棋的人。日子换了地方,但枝叶的模样还差不多。他有时候会绕路,经过一家旧式饼铺,买点蛋卷。陈野晚上回来,看到桌上的蛋卷,说:“你又去那家。”许临说:“路过就买了。”陈野说:“你这个人,看到什么就买。”许临说:“比你天天买啤酒强。”陈野说:“我这一周就喝了两罐。”许临说:“你上周说戒。”陈野说:“慢慢来。”许临说:“你还有多少慢慢来。”陈野说:“一辈子。”许临没话了。他把蛋卷递过去,陈野掰了一截,嚼得咔嚓响。

      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广州本地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放粤剧,声音很响。许临第一次被吵醒,以为哪里在唱大戏。陈野已经起来,站在阳台上刷牙,听得挺入神。许临披着衣服过去,说:“你听得懂?”陈野说:“以前棠下也有,听惯了。”许临说:“这隔音比棠下还差。”陈野说:“比棠下好。棠下是墙薄,这里是声音大。”许临说:“那我们是不是也要买台收音机,跟他们对轰。”陈野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坏了。”许临说:“我说说。”正说着,隔壁阳台探出一个花白脑袋,是个阿公,冲陈野说:“后生仔,早晨!吵到你哋冇?”陈野用粤语回:“冇,几好听。”阿公很高兴,又放大了点。许临朝陈野翻个白眼。陈野说:“算了,老人高兴。”许临说:“你也挺懂老人。”陈野说:“我从小跟阿公阿婆多。”许临说:“那你以后老了也这样。”陈野说:“我不听粤剧,我听你。”许临说:“你听我什么,我唱歌又跑调。”陈野就笑,牙膏沫沾在嘴角。许临伸手抹掉。

      楼下有个修鞋摊,是个四川女人。许临的皮鞋底开胶,去找她。她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铁砧。许临把鞋递过去,她拿起来看了看,说:“后跟也磨了,一起换吧,十五块。”许临说:“好。”女人一边修鞋,一边跟旁边卖菜的讲笑。许临蹲在旁边,听她们聊,说哪里又开了一家火锅,哪家的小龙虾不新鲜。女人抬头问许临:“你新搬来的?”许临说:“嗯,六楼。”女人说:“那层以前住着个老师,后来搬到女儿家了。”许临说:“我们不是老师。”女人说:“看你们就不像。两个后生仔,也好,热热闹闹。”许临没说话。他总觉得,这条街比棠下更愿意跟你说话。不是客气,是闲。闲下来,就想知道隔壁住着谁。许临喜欢这种闲。他提着修好的鞋走回家,踩在新鞋底上,软乎乎的。陈野问:“修好了?”许临说:“十五块。”陈野说:“比我修贵。”许临说:“你又不修鞋。”陈野说:“我可以学。”许临说:“你什么都想学。”陈野说:“会得越多,越不慌。”许临说:“你不用会那么多。有我呢。”陈野看他,说:“许临,你在,我才想学。”许临笑,骂他油嘴。陈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许临说:“你最近怎么老撒娇。”陈野说:“我哪有。”许临说:“就有。”陈野不承认,但手没松。屋子里很静,只有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响。许临忽然觉得,搬来这里,可能真是对的。他们离棠下远了,但离“以后”近了。

      陈野的活还是不少。他经一个以前的工友介绍,进了车陂南附近一个装修队,偶尔去帮工。工资不高,但比打散工稳定。陈野每天七点多出门,穿件蓝色工装,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许临有时在阳台上看他骑出街口,车后座绑着工具包。他发现陈野最近把那辆车修得不错,后视镜换成新的,坐垫也包了层黑色皮革。许临问过他,陈野说:“现在不是一个人,车也得体面。”许临说:“你连车都考虑到了。”陈野说:“不然怎么带你去吃海鲜。”许临说:“你就会画饼。”陈野说:“下个月,海珠有个海鲜市场,我带你去。”许临说:“好。”陈野骑车走了。许临在阳台上站了会儿,也出门上班。

      十二月下旬,广州冷得很。许临穿了件厚外套,还是觉得风从袖口钻。办公室空调开得足,反而闷。小唐买了热奶茶,分他一杯。许临说:“你最近胖了。”小唐说:“冬天嘛,囤膘。”许临笑。小唐说:“许哥,你过年回江西吗?”许临说:“不回。”小唐说:“那你在广州过?”许临说:“嗯。跟朋友一起。”小唐说:“广州冬天湿冷,比北方难熬。”许临说:“还行,习惯了。”小唐说:“我买了电热毯,你要不要,给你带一床。”许临说:“不用,我们有。”小唐眼睛一亮:“我们?”许临说:“我跟我室友。”小唐“哦”了一声,没再问。许临低头喝奶茶。他和陈野在这些同事嘴里,是“室友”。许临觉得,这词轻,又稳。不解释,不避讳。他能在阳台上看陈野骑远,也能在同事面前说“我们”。这让他觉得,日子虽然冷,但有地方回。

      可冷天里,陈野回来得越来越晚。有几次快十一点,许临已经躺在被窝里,才听见锁孔转动。陈野脱了外套,轻手轻脚去厕所。许临有时候装睡,有时候坐起来,说:“饭在电饭煲里。”陈野说:“我吃过了。”许临说:“那洗个热水澡。”陈野说:“嗯。”许临听水声,听陈野咳嗽。他感觉陈野在躲什么。不是躲他,是躲那些白天发生的事。许临不逼他。他想,陈野会说的。等他能说了,自然会说。可许临也不是神仙。他会在半夜醒过来,发现陈野那半张床是空的。陈野不在。他起来找,看见陈野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冷风里一闪一闪。许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陈野没回头,只说:“风大,你进去。”许临说:“你抽完这根。”陈野就把烟灭了。他转过来,抱住许临,身上凉得像一块铁。许临说:“陈野,你怎么了。”陈野说:“没什么,就睡不着。”许临说:“是不是宽哥那边有事。”陈野说:“没有。我就是想,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真正松下来。”许临说:“你快还完的时候,就松了。”陈野说:“嗯。”许临拉他回屋。陈野的手很凉,许临用自己手心捂着。他们躺下,许临把陈野的脚夹在自己小腿中间。陈野说:“你像我妈。”许临说:“你妈要看到你,肯定也这样。”陈野笑了,很轻。许临说:“陈野,你有我呢。”陈野说:“我知道。”许临说:“知道就别一个人在阳台站。”陈野说:“好。”许临把脸埋进他怀里。他听见陈野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许临没再说话。窗外的风从窗沿钻进来,像一声长叹。许临想,这城市有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点怕,可只要旁边躺着一个,怕就小一半。

      周末,他们去了海珠的海鲜市场。陈野骑电动车,许临坐后面。冷风从江边吹来,刀子一样。陈野说:“你把脸埋我背上。”许临照做。陈野的背很宽,挡了大半的风。许临的手插在陈野外套口袋里,摸到一颗糖。他问:“哪来的糖?”陈野说:“早上买烟送的。”许临说:“你还在买烟。”陈野说:“就一包。”许临说:“你戒不掉。”陈野说:“慢慢来。”许临把糖剥开,塞进陈野嘴里。陈野咬着糖,含混地说:“草莓味。”许临说:“难吃?”陈野说:“你给的,甜。”许临在他腰上捏了一下。陈野的车晃了晃。许临说:“你认真骑。”陈野笑:“你别动我。”风声把他们的笑吹开。到了海鲜市场,人挤人。陈野牵着许临,在摊位之间穿。虾、蟹、生蚝,摆得满世界都是。陈野挑了半斤花甲,四只花蟹,又买了两只生蚝,说要回去蒸。许临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做。”陈野说:“海边长大的人,这还能不会。”许临说:“茂名的海跟这里一样?”陈野说:“不一样。茂名的海更野,风大,沙滩长。”许临说:“我想去。”陈野说:“过完年,我带你回去。”许临说:“你总这么说。”陈野说:“这次不会变。”许临看他。陈野正跟摊主讨价还价,侧脸认真,像在做什么大事。许临想,回去就回去吧。去看看陈野长大的地方,看看那片野海。那一刻,他甚至想,也许他们能在那座海边小城,找个小房子,慢慢过。可他也知道,陈野的债还没清,广州还有事未了。有些东西,急不来。

      那天晚上,陈野在厨房蒸蟹。许临在旁边洗花甲。陈野说:“花甲要吐沙,你放盐没?”许临说:“放了。”陈野说:“再滴几滴油。”许临说:“你当我是学徒。”陈野说:“教你会了,以后我不在,你也能做。”许临说:“你不在?你不在我做给谁吃。”陈野手上停了一下,说:“说错,是我忙的时候。”许临没往心里去。蟹蒸好,陈野调了姜醋。两人坐在小桌边,就着这新家,吃他们自己的海鲜。阳台外,月光照在那棵芒果树上,叶子亮得像涂了油。许临剥了一只蟹腿,递给陈野。陈野说:“你吃,我剥。”许临说:“你腾不开手。”陈野就张嘴,把蟹肉咬了。许临说:“我们这样,像过了很多年。”陈野说:“不像。像刚认识。”许临说:“你认识我时,也没给我剥蟹。”陈野说:“那时我连你名字都不敢多叫。”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怕叫熟了就放不下。”许临看着他。陈野低头,剥另一只蟹腿。许临说:“现在呢。”陈野说:“现在,你不让我放,我也不会放。”许临没说话。他把那碗姜醋往陈野那边推了推。陈野抬头,笑了。许临觉得,这屋子越来越像他们两个人的了。有腥气,有醋味,有陈野身上的海风。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夜深了,陈野先去洗澡。许临在电脑前坐着,写了几行字。他写:搬来车陂南后,我们常去海鲜市场。陈野会挑蟹,会调姜醋。他骑车载我,风很冷,但他怀里暖。写完,许临又删掉最后一句。他不想写得太满。他合上电脑,走到阳台。月光很好。楼下的街上,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吃夜宵,笑声浮上来。许临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可他也清楚,时间不会停。陈野身上的债,宽哥的影子,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事,都像暗流一样,在脚下流淌。许临看着远处,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更要好好活。为了这间房子,为了这盆绿萝,为了那个还在洗澡、等会儿会湿着头发出来的人。

      陈野推门出来,见他站在阳台,说:“进来,冷。”许临回头。陈野站在灯光下,头发滴着水,光裸上身,下面穿了条灰短裤。许临走过去,说:“你又不穿衣服。”陈野说:“马上睡。”许临拿了条毛巾,盖在他头上,用力擦。陈野就弓着背,让他擦。两人嬉闹着,跌进被子里。许临笑,陈野也笑。笑声从六楼传出去,在冬夜里散开,像一盏暖黄的灯,照不亮整条街,但能把这一室的人,烤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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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