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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陈野听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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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听人说,棠下开始拆了。
消息是谭师傅带过来的。那天晚上谭师傅来找陈野喝酒,坐在沙发上,花生壳剥了一地。他说话时眼睛看着阳台外头,像在讲一件很远的新闻:“南街先动,从七巷那排开始。两台勾机,早上六点就响。现在过去,能看见半条巷子只剩个壳。”许临在厨房给他们倒水,听见了,没出来。陈野“嗯”了一声,把啤酒往谭师傅面前推了推。谭师傅说:“你住过的那栋,五楼,暂时还没拆到。不过也快了。”陈野说:“拆了好。”谭师傅笑了,说:“你倒想得开。那边现在乱得很,好多租客天天在搬家,三轮车从早到晚。”陈野说:“迟早的事。”许临端着水出来,放在谭师傅跟前。谭师傅抬头看他,说:“小许,你没回去看看?”许临说:“还没。”谭师傅说:“看看吧。再不看,就真没了。”
许临没接话。他在心里记下了。第二天刚好周六,陈野要出工。许临一个人出门,先坐公交到棠下站。下车时,他有点认不出来。才一个多月,巷口那家猪脚饭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旺铺转让”。再往前走,以前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过的地方,现在堆着一堆沙石。有几个工人坐在沙堆边吃盒饭,头上戴着安全帽。许临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人在意他。他走到南街七巷,远远就看见巷口拉了一道蓝铁皮。铁皮后面,一栋楼已经没了半边,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粉尘混在风里,落在他黑色外套上,细细的一层灰。
许临站在铁皮外头,没进去。他看见那棵老榕树还在,叶子茂盛,和它旁边的断墙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树下那盘象棋没了。卖早餐的推车也没了。只有一只黄狗,趴在铁皮下面,尾巴轻轻扫着地。许临认出来,是以前常在巷子里跑的那只。他蹲下,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许临想,这狗大概也在等,等这地方恢复成它记得的样子。可它不知道,推土机比记忆快。
他绕到另一条巷子。那里还没封,但墙上已经喷满了红色的“拆”字。那些字有大有小,笔画毛糙,像用很急的力气写上去的。几栋楼的窗户都空了,有的连窗框都被卸走,只剩下黑洞洞的方孔。许临抬头,看见了那栋带电梯的楼。它还在,外墙上“学生出入,禁止抽烟”的纸板还钉着,只是被雨浇得发胀,字迹晕成一片。电梯门半开,里面堆着几袋建筑垃圾。许临想起陈野说过的那行字——“妈妈,我今天没迟到。你能不能不哭?”他站在楼前,想再看看。可楼已经不通电了。他只能从记忆里把那行字描出来。他忽然有点庆幸,那些写出来和没写出来的话,都曾真实地存在过。就算墙拆了,也拆不掉有人曾在那里哭过、笑过、喘不过气。
再往前走,他遇见了阿婆。阿婆坐在一个旧藤椅上,就在她那栋楼的门口。楼还没拆,但门口已经堆满了她的东西:几个搪瓷盆,一捆旧衣服,一个用麻绳绑了又绑的藤箱。她的紫苏也搬出来了,种在一个裂了口的塑料桶里。许临走过去,说:“阿婆。”阿婆抬头,眯着眼看他,过了几秒才认出来:“哦,你。你哋搬走咗?”许临说:“搬了。在车陂南。”阿婆说:“好。远唔远?”许临说:“唔远。”阿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许临坐下。阿婆的藤椅很旧,一坐就“吱呀”响。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头发白得像冬天的草。许临说:“你几时搬?”阿婆说:“孙女晏昼来接我。去佛山。”许临说:“佛山好。”阿婆说:“好咩?我唔知。住咗二十几年,话走就走。”她看向巷子深处,目光很淡。许临说:“紫苏带过去?”阿婆说:“带。我种咗咁多年,唔舍得丢。”许临说:“好。紫苏晒干了能泡水。”阿婆笑了,说:“你识。”许临说:“我听人说过。”阿婆说:“系咪陈野教你?”许临点头。阿婆说:“陈野好仔,佢帮我整过水龙头,冇收钱。”许临说:“他就是这样。”阿婆看着他,说:“你哋走埋一齐,我睇得出。陈野以后就交俾你。”许临没说话,只点点头。阿婆伸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很凉,像一片放久了的树叶。许临说:“阿婆,你保重。”阿婆说:“你哋都系。”许临站起来。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阿婆和她那一桶紫苏,孤零零地坐在楼影里。
许临又往南街七巷走。蓝铁皮外头已经围了一些人。有拆迁工人,有路过的,还有几个拿手机拍照的。许临没拍。他靠着一根电线杆,看那台勾机工作。勾机的长臂伸进一栋楼的三楼,把半面墙推倒。砖块“哗啦”落下来,扬起很高的灰。人群里有个女人突然哭起来。旁边的人看她,像不解。许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她家的阳台。阳台上还挂着一个很小的粉色风铃,在风里转,忽然就被吞进灰里。许临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刚搬来那天,站在502窗边,看下面两个女人为了垃圾桶吵架。那个风铃,也许就是其中一户的。那些曾经为了一桶垃圾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现在各奔东西。人散了,风铃也没了。许临想,这城市最无情的地方,不是它不记得你,是它推倒你住过的地方时,连一天都不会多等。
傍晚,陈野回来了。许临给他煮了汤。两人坐在桌边,陈野问:“你回去看了?”许临说:“看了。”陈野说:“怎么样。”许临说:“全没了。我碰到阿婆,她说孙女下午来接她去佛山。”陈野没说话。许临说:“她的紫苏还带着,种在桶里。”陈野说:“她那人,念旧。”许临说:“我们搬出来,算早的。”陈野说:“不早。我们只是先走了。”许临说:“陈野,你说那些没搬的人,能去哪。”陈野说:“有的人回老家,有的人去更远的城中村。石牌、上社、岑村。广州的握手楼很多,棠下倒了,有别的。”许临说:“像打地鼠。”陈野笑了,说:“对。拆一个,冒一个。”许临也笑,但笑得很浅。他说:“我突然觉得,我们不过是这座城市的一层皮。被磨掉,又长新的。”陈野说:“但皮下面有东西,血管,神经。没人看见,可它连着心。”许临看着他,说:“陈野,你有时候真的……”陈野说:“什么。”许临说:“你像从棠下的墙缝里长出来的。”陈野说:“那现在怎么办,墙没了。”许临说:“你在我这儿。”陈野就笑。他伸手,把许临的碗筷收走。许临说:“你多吃点。”陈野说:“我饱了。”许临说:“你手怎么了。”陈野低头。右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擦的。陈野说:“今天拆一扇窗,玻璃碎了。”许临说:“你又去了?”陈野说:“没,帮一个老邻居搬东西。”许临说:“你总这样。”陈野说:“就搭把手。”许临说:“棠下都拆了,你还是陈野。”陈野笑。他没再说话,把碗端进厨房。许临站在阳台上,看着车陂南的夜。它比棠下安静,可他还是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拆迁的机器在响。那声音很轻,像从地下传来的。许临知道,那台机器拆的是棠下,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拆到别的地方。他和陈野,不过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块。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有灯,有花,有身后的水声。他就还有力气,把明天过下去。
那天晚上,许临在电脑前写:“我回去看过棠下。它已经不认识我了。其实我也不认识它了。我们互相站在对面,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告别。后来我想,或许不告别就是最好的告别。我把它留在那儿,它把我送到这里。中间那条路,叫生活。”
写完,他合上电脑。陈野已经上床,背对着他,呼吸很轻。许临脱了衣服,躺进去。陈野没转身,但手往后伸,勾住了许临的膝盖。许临说:“我知道你没睡。”陈野说:“等你。”许临说:“陈野,你说棠下会记得我们吗?”陈野说:“不会。它连自己都不记得。”许临说:“那谁会记得。”陈野说:“我们会。”许临把脸贴在他后颈。那上面有汗味,有粉尘味,有这些日子所有没有说出口的疲惫。许临说:“那我记着。我记着你,记着棠下,记着502和504之间那堵墙。”陈野说:“还有楼顶的紫苏和啤酒瓶。”许临说:“对。”陈野翻过身,抱住他。两人在黑暗里相对。许临说:“陈野,等我们老了,再回去看看。那里一定全变了。”陈野说:“好。到时候我可能爬不动楼了。”许临说:“我背你。”陈野笑,说:“你那时也老。”许临说:“那我们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陈野没说话。他亲了亲许临的额头。许临闭上眼。他听见车陂南的夜里,有风从阳台吹过,吹动那盆绿萝。叶子碰着叶子,细碎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着一本关于他们的书。许临睡着了。梦里,棠下还是原来的样子。巷子窄,灯不亮,陈野在五楼等他。他跑上去,陈野站在门口,说:“回来啦。”许临说:“回来了。”那扇门开着,光很暖。许临走进去,身后的巷子,在梦里,一直延伸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