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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车陂南有家 ...

  •   车陂南有家旧书店。

      许临发现它,是个意外。那天他下班早,不想回家,就在附近乱走。拐进一条叫青云巷的小街,看见两栋楼之间夹着一间铁皮屋。门口支着个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旧书五元三本”。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口铝锅,在煮花生。许临走进去,里头很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只留一条人侧身过的缝。霉味很重,混着煮花生的八角香,奇怪地好闻。许临在里面翻。旧教材、武侠小说、90年代的杂志,什么都有。他蹲在最里面,翻到一本没了封皮的《西关风情》,书页黄得发脆,但插图还在。他想买。老头探头说:“呢本十蚊。”许临说:“不是五块三本吗。”老头说:“呢本唔同,有收藏价值。”许临笑了,还是掏了十块。

      他夹着书回家。陈野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修一个旧台灯。这房子越住越满,都是他们从各处捡回来的东西。有隔壁阿公送的旧茶几,有修鞋女人给的小板凳,还有陈野从工地上捡回来的一把藤椅,洗干净了放在阳台。许临说:“这房子再住下去,我们要成收破烂的了。”陈野抬头,说:“你手上那本是什么。”许临把书递过去。陈野翻了翻,说:“值十块?”许临说:“老板说西关的。”陈野说:“西关早拆了。”许临说:“拆了才有得卖。”陈野笑了,把书还给他:“你买书我修灯,也没谁比谁高级。”许临说:“你修灯能亮,我买书只能看。”陈野说:“看书能续命。”许临愣了下。陈野说:“我以前在工地,有个老师傅,不干活就看书。他说,人没文化,但得有字。”许临说:“那老师傅呢。”陈野说:“后来从脚手架上摔下去,没救回来。”许临没说话。陈野继续修灯,手指在铜线间绕来绕去。许临坐到他旁边,把那本《西关风情》翻开。旧纸在灯下泛着暖黄。陈野说:“读一段。”许临就念:“西关大屋,青云巷口,满洲窗前,总有些故事。”陈野说:“写得好。”许临说:“你听懂没。”陈野说:“不懂。但好听。”许临笑。他又念了几段。陈野一边修灯,一边听。许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些旧字。台灯突然亮了。陈野说:“好了。”那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许临说:“你修的东西,都像能活过来。”陈野说:“本来就是通的。只是断了,接上就好。”许临说:“人也能接?”陈野看他,说:“能。你接的我。”许临合上书。他没再念。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藤椅吹得轻晃。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已经不只是房子。它像一盏被接亮的灯,照着他和陈野,也照着那些从旧巷子里捡回来的时光。

      过了几天,隔壁阿公来敲门。许临去开。阿公手里端着一碗汤,说:“俾你哋。我老婆煲多咗。”许临接过,是木瓜鲫鱼汤,奶白奶白的。他忙说:“多谢阿公。”阿公探头往屋里看,说:“你朋友呢。”许临说:“还没回。”阿公说:“后生仔,天冷唔好食咁多外卖。”许临点头。阿公没走,靠在门边,说:“你哋系边度人?”许临说:“我江西,他茂名。”阿公说:“好地方。茂名海边,我后生时去过。”许临说:“阿公以前做什么。”阿公说:“船厂。烧电焊,烧咗四十年。”他伸出右手,虎口上有条很深的疤,像条老蚯蚓。阿公说:“你朋友做咩?”许临说:“修电器的,也做装修。”阿公说:“好后生。肯做就饿唔死。”他笑着走了。许临把汤端进厨房。汤还热,鱼鲜混着木瓜的甜,闻着就暖。许临想,这条街上的老人,好像都有一套自己的活法。他们不问你有没有房,只问你饿不饿。不问你从哪里来,只告诉你,天冷,别吃外卖。许临给陈野发了消息,说:“阿公给了汤,你回来喝。”陈野回:“马上。刚收工。”许临把汤温在锅里。他站在厨房,看外面的天,慢慢变暗。车陂南的黄昏,和棠下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巷子,天空大一点。夕阳从楼与楼之间斜切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旧的黄。许临想,这条街,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拆掉。到那时,他们又得搬。一想到搬,他心里就空一下。可又一想,陈野说过,哪都不算家,哪都能待。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地方不重要,是那个一起待的人,把哪都变成了家。

      陈野回来,鞋上全是灰。许临让他先洗手。陈野洗了,坐桌前喝汤。许临也盛了一碗。陈野说:“阿公这汤煲得够火。”许临说:“甜。”陈野说:“鱼煎过才不腥。”许临说:“你什么时候也做。”陈野说:“你想喝,我明晚就做。”许临说:“你话越来越多。”陈野说:“不跟你话,跟谁话。”许临笑。他低头喝汤,忽然说:“陈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过得越来越像这条街上的其他人。”陈野说:“怎么样。”许临说:“有邻居,有旧东西,有固定去的小店。会为一碗汤高兴。”陈野说:“这不就是日子。”许临说:“以前我不敢想。”陈野说:“现在呢。”许临说:“现在觉得,日子其实不用多好。有人跟你一块过,就是好的。”陈野没说话。他伸手,越过那碗汤,按在许临手背上。许临能感到他手上的老茧,很硬,很暖。他说:“陈野,如果有一天,这里也没了,怎么办。”陈野说:“再搬。”许临说:“你不怕?”陈野说:“怕。但怕也得过。”许临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陈野说:“许临,这句话以后别问。”许临说:“我偏问。”陈野说:“我这个人,认死理。认了就不松。”许临说:“那你要认我一辈子。”陈野说:“好。”许临笑了。他笑得眼睛有点酸。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一点,但仍然暖。

      第二天,许临在公司碰到一件不痛快的事。小唐被调去了另一个组,理由是“人手不够”。可谁都看得出,是小唐得罪了王主管。小唐那个小孩,嘴快,在会上跟王主管顶了两句。许临回工位时,小唐已经在收拾东西。许临说:“真的不跟上面再说说?”小唐说:“许哥,算了。我在她手底下,早被磨得没意思了。”许临说:“你家里不是还供着妹妹读书。”小唐说:“是啊。所以得赶紧找下家。”他笑得有点勉强。许临没再劝。他帮小唐搬纸箱下楼。电梯里,小唐说:“许哥,说实话,我在广州待了三年,租过四间房,搬过五次家。每次搬家,都像被这个城市扇一耳光。”许临说:“我也有过。”小唐说:“可你看起来稳。”许临说:“我只是装。”小唐笑了。他们走到楼下,小唐约的车到了。他上车前,把一盆很小的多肉塞给许临:“这是周洁走时留我桌上的。我养不活,给你。”许临接过来。车开走。许临站在路边,捧着那盆多肉。天阴着,风很冷。他想起小唐说的“搬过五次家”。这座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从一个格子挪到另一个格子,像棋盘上被推着走的卒。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会在工位上摆一盆多肉,还是会说“我帮你搬纸箱”。许临抱着那盆多肉,上了地铁。人潮推着他,像推着一片很小的叶子。

      晚上,他把多肉放在阳台。绿萝旁边,多了这一个小东西。陈野回来,看见,问:“哪来的。”许临说:“小唐走了,留给我。”陈野说:“跟那个主管吵架那个?”许临说:“你还记得。”陈野说:“你以前提过。”许临说:“他走了,我怪不好受。”陈野说:“人各有路。他也许找着更好的。”许临说:“你呢,你当初从棠下搬,难不难受。”陈野说:“难受。但更怕你跟着我难受。”许临说:“我不难受。”陈野说:“这盆多肉,我帮你养。这玩意比绿萝还好活。”许临说:“你会不会又把它养死。”陈野说:“我连你都养得活。”许临笑,打他一下。陈野说:“许临,等过年,我们请小唐吃饭。”许临说:“他可能回老家。”陈野说:“他如果没回,叫上。”许临说:“好。”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野,也成了这条街上那些会关心邻居的人。不是多富裕,可愿意把身边的人拢一拢。许临喜欢这种变化。像一棵树,原来只有两根枝,现在慢慢抽出新的叶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月,广州到了最冷的时候。许临和陈野盖两床被子,有时半夜还要贴在一起。陈野的脚总是凉的,许临就用自己的脚去捂。陈野说:“你脚热。”许临说:“你血不流通。”陈野说:“老毛病,冬天这样。”许临说:“以后泡脚。”陈野说:“好。”许临买了塑料泡脚桶,每晚烧一壶水,两个人并排坐着泡脚。桶不大,四只脚挤在一起。陈野的脚长,总把许临的脚挤到边上。许临说:“你缩一缩。”陈野说:“缩不了,基因这样。”许临就踩他。两人在热水里闹,水溅了一地。许临笑,陈野也笑。那笑声从脚盆边升起来,把整个冬天都泡暖了。

      许临有时候想,他和陈野,或许就是这样了。不会更坏,也不会太好。但已经很够了。他们不再住握手楼,不再为停水等水而烦。可他们也还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为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菜价操心。他们身边,有阿公阿婆,有修鞋摊,有旧书店,有来来去去的小唐。这城市每天吞进千百万人,又吐出来。他和陈野,不过是其中两个,被日子推着走,也把日子过成自己的。许临觉得,这大概就是活着。没有大事,全是小事。可这些小事,像那盆多肉,一瓣一瓣,都是肉。

      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陈野突然说:“宽哥约我,年三十前再见一次。”许临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陈野说:“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他说有个老板想见我。”许临说:“什么老板。”陈野说:“说是那笔债的买主。”许临看着他。陈野说:“现在城里的债,能转手。宽哥可能把它卖了。”许临说:“那你要去?”陈野说:“不去,后面更麻烦。”许临说:“我陪你去。”陈野说:“这次你得在外面等。那地方不比你之前去的茶楼。”许临说:“什么地方。”陈野说:“黄村附近一个棋牌室。”许临放下衣服,走到陈野面前,说:“陈野,你得答应我,如果不对劲,马上走。”陈野说:“知道。”许临说:“还有,别逞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种话,不要再说。”陈野笑了,说:“我现在有条命,不是自己的。”许临说:“那你记着。”陈野点头。许临坐下来,继续叠衣服。他心里其实乱,但他知道,陈野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提到债就把他推开的人。他愿意告诉自己。这比什么都好。许临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柜子。他想,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陈野肯带着他,哪怕只是让他在外面等,也算是一起在走。他们会把这条夜路走完的。

      窗外,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是哪个城中村的孩子在提前放烟花。许临走到阳台上。天很黑,但烟花炸开的瞬间,整片天空都亮一下。陈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许临说:“像过年了。”陈野说:“快了。”许临说:“陈野,你怕不怕。”陈野说:“怕。怕过了年,还有些事没完。”许临说:“会完的。”陈野说:“嗯。”他伸手,把许临揽进怀里。烟花又响了,红红绿绿的光落下来,映在两个人脸上。许临抬头,看陈野。陈野没看烟花,他在看许临。许临说:“你干嘛。”陈野说:“我提前看。”许临说:“看什么。”陈野说:“看以后每一年,站在我旁边的人。”许临笑了,把脸埋进陈野胸口。他的心跳快了一点。陈野的呼吸很稳。许临想,这就够了。他们或许还会遇到很多烦人的事,但此刻,他们在一起。烟花开在天上,像这城市里无数个许临和陈野,努力亮一下,然后落进夜里。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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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