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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去见宽哥那 ...

  •   去见宽哥那天,陈野出门前刮了胡子。

      许临靠在厕所门框上,看他用那把旧剃须刀顺着下巴刮,一下一下,很慢。刀片钝了,刮过皮肤时发出很细的“沙沙”声。陈野的下巴上有颗很小的痣,刮到那儿,他格外轻。许临说:“见个债主,至于吗。”陈野没回头,说:“不是债主。是新老板。”许临说:“不都一样。”陈野把剃须刀冲了冲,说:“不一样。债主认得你,老板不认得。”许临没接话。他看陈野把脸擦干,又往脖子里扑了点花露水。那味道很冲,和厕所里的潮气混在一起,像某种旧式理容店的余味。许临忽然笑了。陈野回头,说:“笑什么。”许临说:“你像去相亲。”陈野说:“相你。”许临说:“那走吧,别让人家等。”陈野套上那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他在门口换鞋,许临递给他一条围巾。陈野说:“我不冷。”许临说:“黄村风大。”陈野就接过来,绕在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衬得他脸更清瘦。许临看了一眼,觉得陈野今天特别像要上法庭的人。

      他们坐地铁去黄村。四号线转五号线,再转一次公交。许临没怎么说话。陈野也沉默。车窗外的楼群从密到疏,再变密。黄村比棠下还大,更乱,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水泥蜂窝。下了车,风果然大,把陈野的围巾吹起来,像一面小旗。许临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窄得只能过人的巷子。陈野走走停停,像在认路。巷子里有人在杀鱼,鳞片溅到许临鞋边。一只灰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绿幽幽的。陈野说:“到了。”许临抬头。一栋三层民房,墙面贴着暗红色瓷砖。二楼窗户上贴着“棋牌”两个字,灯亮着,里面人声不小。陈野说:“你在对面那家沙县等我。”许临看过去,对面确实有家沙县,招牌很旧,几个字只剩一半。他说:“你去多久。”陈野说:“快则半小时,慢则一个钟。”许临说:“手机开着。”陈野说:“开了。”许临看着陈野走进那栋楼。铁门在身后合上,像把这条巷子的所有声响都吸进去一点。许临转身,走进沙县。

      沙县里没客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横着,在看连续剧。许临要了碗馄饨。他没什么胃口,就坐着等。汤端上来,他喝了两口,太咸。他放下勺子,盯着玻璃窗外。那栋棋牌室的灯一直亮着。许临想起陈野出门前刮胡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悬起来。陈野这个人,越认真,越说明事情不轻松。他怕陈野在里面说错话,又怕陈野什么话都不说。许临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谈钱。是拍桌子,还是喝茶。许临只从陈野嘴里听过片断:宽哥喜欢笑,笑着把烟灰弹到你杯子里。那个买债的老板,姓孙,据说是做旧改项目外围生意的。许临想,这城市里,有人在拆楼,有人在买债,有人坐在沙县里等。都是生意。只有他和陈野,把命押在里面,像两只扑火的蛾子。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栋楼的铁门开了。出来几个人。许临认出一个是宽哥,穿着件亮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夜色里发黑。他旁边是个中年人,肚子挺着,戴顶棒球帽。陈野最后出来。他没跟那些人并排走,落后两步。宽哥朝他说了什么,陈野点头。然后那两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陈野站在巷口,看车开远,才朝沙县走来。许临没动。他等陈野推门进来。陈野走到他面前,坐下。许临说:“吃吗?”陈野说:“不饿。”许临说:“那走。”陈野点头。他们出了沙县。黄村的夜风更凉了,从巷子两头灌进来。许临没说“回家”,陈野也没说。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陈野忽然停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许临看。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陈野人民币贰万元正”。落款是个潦草的名字,看不清。许临说:“你给他了?”陈野说:“嗯。我卡里就这些。”许临说:“你哪来那么多。”陈野说:“上个月帮人做了三个工程,现金。加上你平时给我转的,我攒着。”许临说:“那你这段时间……”陈野说:“没事。该还的。”许临说:“还剩多少。”陈野说:“四万。孙老板说,利息不滚了,本金两年内还清。”许临说:“他这么好说话?”陈野说:“他不要我的钱。他让我帮他盯黄村这边几个工地的水电。”许临说:“什么意思。”陈野说:“以工抵债。他说我手艺不错,人也实。让我以后有空过来,给他下面的几栋出租屋做维护。”许临停住了。他看着陈野。陈野的表情很怪,说不上轻松,也说不上沉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饼。许临说:“你答应了?”陈野说:“不能不答应。我不答应,那四万就得重新算。再说,有活干总比没活干好。”许临说:“可你以前说过,跟这种人不能绑太深。”陈野说:“那时候我没得选。现在也没得选。但至少,我不用再躲。”许临没说话。他继续走。陈野跟上来。他们穿过黄村那些交错的小巷,像穿过一张很密的网。许临忽然说:“陈野,你刚才在里面,怕不怕。”陈野说:“怕。”许临说:“我看不出来。”陈野说:“我手一直在抖。你没看见。”许临低头,看陈野的手。那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胛骨微微耸着。许临说:“陈野,你出来了。”陈野说:“嗯。”许临说:“以后每个月,我跟你一起存钱。”陈野说:“你存你的。我欠的,我想自己填。”许临说:“你跟我分那么清?”陈野说:“不是分。是我不能再花你的。你上个月往我卡里转的钱,我都记着。等债清了,我连本带利还你。”许临站住了。他转过身,看陈野。陈野也站住。两人在巷子中间,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又没倒的电线杆。许临说:“陈野,你再说‘还我’,我现在就回棠下。不,棠下没了。我回江西。”陈野说:“许临……”许临说:“你听好。我住你的,吃你的,用你的,早不欠了。你要是真把我当自己人,就别再说这种话。”陈野看着他,很久,然后说:“好。我以后不说了。”许临说:“回家。”陈野点头。他们继续走。风把陈野的围巾吹到许临肩上,像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许临没拨开。

      那晚回到车陂南,已经快十二点。许临烧水,两人泡脚。陈野把脚伸进桶里,被烫得缩了一下。许临说:“忍一忍。”陈野说:“真烫。”许临说:“烫了才舒服。”两人并排坐着,四只脚在水里挤。陈野说:“许临,今天在棋牌室,孙老板问我一句话。”许临说:“什么。”陈野说:“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许临说:“你怎么说。”陈野说:“我说,有个对象。”许临心跳了一下。他说:“然后呢。”陈野说:“他笑了,说,有对象好啊,有牵绊的人,做事才稳。”许临说:“他这是夸你还是点你。”陈野说:“都有。”许临没再问。他低头看水,已经有些凉了。陈野把脚抽出来,擦干。许临也擦。陈野说:“许临,等我这两年把债清了,我想带你回茂名,见见我妈。”许临抬头。陈野说:“她身体不好,但肯定想见你。”许临说:“好。”陈野笑了。他伸手,把许临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许临说:“你妈喜欢什么,我提前买。”陈野说:“不用。她就喜欢看人吃她做的籺。”许临说:“那我多吃几个。”陈野说:“她做的不够你吃。”许临笑。陈野也笑。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风还在吹,从窗缝漏进来一点,像很细的哨音。许临靠过去,陈野的肩膀很硬,但许临习惯。他听着那风,忽然觉得,他不再怕了。那纸上的四万,像一块石头,还压着,但陈野把它搬到了明处。明处的石头,能绕,能推,能一块一块敲碎。许临想,这也许就是他们要走的路。不是没有灰,没有坎,但每一步,两个人都在。这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早上,许临在阳台上刷牙,看见对面楼有个男人在晒被子。那男人朝楼下喊:“上来吃早餐!”声音很大,在楼与楼之间弹来弹去。许临想到自己,想到陈野。他笑了。牙膏沫掉在绿萝叶子上,他用手擦掉。陈野从屋里出来,说:“今天我休息。带你去逛西关。”许临说:“怎么突然。”陈野说:“你买那本书,不是写着西关大屋?我们去看看真的。”许临说:“你不是说西关拆了。”陈野说:“拆是拆了,但还剩些骨头。去吗?”许临说:“去。”陈野说:“那我去买早餐,你换衣服。”许临点头。他咬着牙刷,看陈野下楼。陈野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显得格外精神。许临想起他昨晚的话——“有个对象。”许临站在阳台上,把嘴里的泡沫吐掉。风从南方吹来,已经不那么冷了。许临想,春天快来了。他们会在春天之前,把日子一点一点掰回正轨。也许还会吵架,还会有难熬的夜。但许临已经想好了。他要跟陈野一起,把那些剩下的债,像修一台旧电视那样,一根线一根线地理清。直到有一天,他们站在西关老街上,哪也不去,就晒晒太阳。许临想,那应该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他回屋换衣服。陈野带回来的包子还热着,放在餐桌上,用油纸垫着。许临坐下,咬了一口。是菜包,里面切了香菇,很香。他慢慢吃。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许临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别的早晨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陈野回来时,门响得比平常轻。也许是因为那一张收据,把很多压着的事,都变了。许临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他起身,把窗户推开。楼下的芒果树静静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翻。许临对自己说,今天去西关。就他们两个人。什么都不想。就往前走。像这城市里所有普通的人,在周末的早晨,咬着包子,等一个会从楼下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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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