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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年关越来越 ...

  •   年关越来越近,车陂南反而安静下来。

      许临下班回来,看见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卖蝴蝶酥那家饼铺已经拉了闸,门上贴张红纸:“初八启市”。修鞋的女人也不在了,她那个铁砧用塑料布蒙着,像在街边沉沉睡去。猪杂汤粉店还开,但老板娘脸色疲惫,说再卖两天就回潮阳。许临要了碗汤粉,多加了一份鱼饺。老板娘往他碗里撒芹菜碎,说:“后生仔,过年唔返乡下?”许临说:“不回。你呢?”老板娘说:“听日走。返去睇两个仔。”她笑,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许临说:“那年初一我去哪吃早餐。”老板娘说:“去对面麦当劳啦,佢哋全年无休。”许临笑了。他捧着碗坐下。热气扑脸,他慢慢吃。这大概是他和陈野搬到车陂南后,第一次感到年真的来了。不是棠下那种红灯笼挂满巷子的热闹,是另一种。街空了,灯还在。

      陈野最近回来得晚。孙老板那边的活,比许临想的多。陈野常去黄村,说那边几栋出租屋刚收回来,要重新走线,换电表。他有时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身上一股水泥味。许临给他留饭,他吃得不多,有时洗完澡就躺在沙发上,腿还搭在茶几上。许临说:“你这样要散架。”陈野说:“散不了。我骨头硬。”许临说:“孙老板给你多少钱。”陈野说:“按天结。不拿钱,抵债。”许临说:“那也得给你留点吃饭的钱。”陈野说:“有。”许临没再问。他知道陈野现在很怕欠他更多。可许临不这么想。两个人过日子,哪能算那么清。他把工资卡放桌上,说:“你要用自己拿。”陈野没拿。许临也不再说。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陈野懂。他只是倔。

      腊月二十九那晚,周洁来广州了。她没回老家,说在深圳待得烦,来许临这里躲两天。许临和陈野去南站接她。周洁从出站口出来,拖个银色小箱子,染了头发,棕色的,卷卷的,像海藻。她看见许临,先笑,说:“你怎么更瘦了。”许临说:“你也没胖。”周洁看陈野。陈野站在许临旁边,穿件黑外套,挺着背。周洁说:“你就是陈野?”陈野说:“是。”周洁朝他伸手,陈野犹豫了一下,握了。周洁说:“手真粗。”陈野说:“干活的人。”周洁笑,说:“我采访一下,你平时都让许临吃什么?他怎么越来越像纸片人。”陈野说:“他挑。”许临说:“别听他的。”周洁说:“行,我不听。我饿死了,请我吃饭。”

      他们去吃了椰子鸡。周洁点了一桌,陈野买单。许临说:“我来。”陈野说:“我来。”周洁说:“你俩别争,谁有钱谁请。”陈野说:“我请。”许临看他一眼。陈野说:“我昨天结了笔工钱。”许临没再说话。周洁边吃边聊深圳的事,说公司太卷,有个同事加班到凌晨三点,直接在工位上打120。她说:“还是广州好,至少有人味。”许临说:“你回广州吧。”周洁说:“再说。我在深圳还有些东西没处理。”她问许临:“你还在那家公司?”许临点头。周洁说:“小唐呢?”许临说:“走了。”周洁“哦”了一声。她咬着椰子汁里的吸管,看许临,又看陈野。她说:“你俩挺搭的。”陈野正低头蘸酱,没抬头。许临说:“怎么讲。”周洁说:“一个像水,一个像石头。水一直流,石头一直在。”许临笑。周洁说:“别笑。我很认真。这年头,能找个待得住的,不容易。”陈野终于抬头,说:“我待得住。”周洁笑了,说:“好。那许临就交给你了。”陈野“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许临看他,忽然想,陈野在别人面前,还是这么闷。但他说“我待得住”时,许临信。那种信,像你在深夜听见另一间房有人翻书,不用看,就知道他在。

      除夕,周洁留在他们这里过。三个人包饺子。陈野和面,许临拌馅,周洁负责包。她包得奇形怪状,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许临说:“你深圳都吃什么。”周洁说:“外卖。我上次煮饭,把电饭煲烧了。”陈野说:“好手艺。”周洁说:“你笑我?”陈野说:“不敢。”他包得很快,每个都鼓鼓的,褶子一样多。周洁说:“你还挺居家。”陈野说:“以前我一个人,也过年。包顿饺子,算过节。”许临没说话。他记得去年过年,陈野做籺,他吃了十几个。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许临忽然有点感慨。一年,原来可以装这么多事。他们从棠下搬到车陂南,从邻居变成彼此。周洁看许临走神,说:“想什么呢。”许临说:“想去年。”周洁说:“去年怎么了。”许临说:“去年除夕,他给我做籺。”周洁“啧”了一声:“大过年撒狗粮。”陈野说:“籺不是狗粮。”周洁笑得筷子都掉了。许临也笑。那天晚上,他们边吃饺子边看春晚,周洁说主持人假睫毛都掉了,陈野说你看得真细。许临坐在中间,觉得这个除夕,和去年一样。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但都有陈野。

      年后,周洁回了深圳。许临送她到地铁站。周洁说:“下次来,我希望你们还这么好。”许临说:“会的。”周洁说:“许临,我跟你说句认真的。陈野这个人,心事重。你有时候看着温温的,其实你比他更有劲。你别松。”许临说:“我知道。”周洁抱了抱他,转身进了地铁。许临看着她走远。他站在原地,想起周洁说的“别松”。他不会松。陈野是石头,可石头也会裂。许临不想让他裂。许临要做的,是那把水,慢慢往石头里渗。渗进去,再硬的东西,也能长出青苔。

      年后第一个周末,陈野去黄村干活,许临一个人在家。他收拾阳台,把绿萝和那盆多肉都浇了水。多肉长大了点,胖乎乎的,叶子鼓着。许临蹲在那儿,看它,觉得像小唐。小唐去了番禺,偶尔发朋友圈,都是些模糊的马路和晚霞。许临没点赞。他怕一点,生活就漏了什么。他站起来,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楼下那棵芒果树,枝头开始冒出很小的花苞。许临看了好一会。他想起棠下的芒果,不甜,但陈野说,不甜也有不甜的味道。现在这棵芒果树,不是棠下那棵。但他还是会等它结果。有些东西,要重新长,才知道味道。

      那天陈野回来得早。他手里提着两把竹椅,说:“楼下旧货店买的,三十块两把。”许临说:“你不是说买新的。”陈野说:“这个舒服。”他把竹椅搬到阳台,摆好。许临坐上去,竹椅“吱呀”一声。陈野坐另一把。两人并排,看楼下的街。黄昏的光,黄黄地铺下来。许临说:“这椅子有声音。”陈野说:“有声音才像生活。”许临笑。陈野说:“许临,等债清了,我想把妈接来住几天。”许临说:“好。我们这房子太小,住不下的。到时候再换。”陈野说:“她不一定来。她晕车,又不喜欢大城市。但我想让她看看。”许临说:“看什么。”陈野说:“看我,也看你。看我们是怎么过的。”许临偏过头。陈野望着远处,眼窝很深。许临说:“陈野,你妈会放心的。”陈野说:“嗯。”许临说:“等那时,我们去茂名。先看海,再回家。”陈野笑了。他说:“顺序反了。先回家,再去看海。”许临说:“那听你的。”陈野伸手,在许临膝盖上拍了拍。许临把他的手抓住。两把竹椅挨得很近,像两个人。许临想,这阳台不大,可刚好能放下两把椅子。这就够了。人这一生,能在一个地方,跟一个人,并肩坐着,看天色慢慢暗下去。这已经很难。许临很庆幸,他有了。

      可许临不知道,陈野那天从黄村回来,身上除了竹椅,还带着一包东西。他没让许临看见。他把它塞在门口那个旧铁箱最底下。那是孙老板让他转交的,说是“工具”。陈野知道是什么。他不敢想。他只想尽快把债还清,然后抽身。可有些手,伸进去容易,拔出来难。陈野在许临睡着后,起来。他走到阳台上,点烟。车陂南的夜,没有棠下那么密。能看见一小片天。陈野抬头,看那几颗稀疏的星。他想,许临说得对,日子会好的。只要他别再往深里走。可烟头烫到手指时,他才发现,天已经要亮了。

      许临在屋里翻了个身。他睡得很轻。陈野回到床上,躺下。许临往他这边靠了靠,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陈野抱住他。许临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陈野睁着眼,一直到窗户完全亮起来。他知道,有些事,必须了了。不是为那四万块。是为了让许临能继续在这阳台上,安安稳稳地,坐他的竹椅。陈野闭上眼。风从窗缝吹进来,把那盆多肉的叶子,吹得轻轻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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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