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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三月的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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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广州,回南天。
墙壁像出汗一样,到处是细密的水珠。地板拖了又湿,湿了又拖。许临最怕这个季节。衣服晾在阳台三天,摸着还是潮的,像刚从河里拎起来。陈野的工具箱上长了一层细小的霉斑,他拿块干布,天天擦。许临说:“擦也没用,这是天气。”陈野说:“不擦会锈。”许临说:“锈了再买。”陈野说:“有些工具,买不到。”许临没跟他争。回南天里,人容易烦躁。许临每天下班回来,先开风扇,把满屋子的湿气赶一赶。陈野回来得更晚,身上常沾着黄村那些旧楼里的灰。他进门先脱鞋,把鞋放在阳台风口,像怕把外头的脏带进屋里。许临看在眼里。他没说。他感觉陈野最近在有意隔开什么。不是对他。是对这个世界。
有天傍晚,许临在楼下的芒果树上看见一群麻雀。那些鸟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叫得急。一个阿伯路过,说:“天要变啦,雀仔都知。”许临抬头。天灰得发黄,像一块旧毛巾。他继续往家走。经过旧书店,老头正在收摊。许临问:“今天这么早?”老头说:“湿气大,书受唔住。”许临说:“那我也回去了。”老头说:“你上次那本《西关风情》,睇完未?”许临说:“差几页。”老头说:“慢慢睇。书唔会跑。”许临笑。他忽然觉得,这条街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回南天相处。有人早收摊,有人晚开灯,有人不说话,有人蹲在门口剥花生。许临也是。他回到家,把窗关上,又打开。他站在阳台上,看对楼的灯。那灯被水汽糊成毛茸茸的一团。许临想,这天气,真能把人逼疯。可也真能把人逼得想好好活。因为你知道,熬过这几天,太阳就会出来。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晒被子。
陈野那晚回来时,许临正坐在地板上擦墙。陈野说:“你干嘛。”许临说:“出水了,擦擦,怕长霉。”陈野说:“别擦了。明天回南天更重,擦了也白擦。”许临说:“你让我找点事做。”陈野放下包,走过去,把许临从地上拉起来。他说:“陪我坐会儿。”许临就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陈野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捏他的指节。许临说:“你今天怪怪的。”陈野说:“哪里怪。”许临说:“你平时不会一回来就让我陪你坐。”陈野说:“累了。”许临偏头看他。陈野的头发半湿,不知是汗还是雨。他下巴上有道新伤,很浅,像被什么薄片划的。许临说:“脸上怎么弄的。”陈野摸了摸,说:“拆广告牌时,铁皮翻下来。”许临说:“你最近老伤。”陈野说:“干活嘛。”许临说:“陈野,你那个孙老板的活,什么时候能完。”陈野说:“还早。还有十几栋楼要维护。”许临说:“十几栋?那你要干到什么时候。”陈野说:“慢慢来。”许临说:“你以前不是说,不能跟他绑太深。”陈野没说话。他松开许临的手,起身去倒水。许临看着他的背。陈野瘦了,肩膀比过年前更突出,像衣架撑着一件旧衣。许临心口发紧。他知道陈野在熬。可他不确定,熬的是债,还是别的什么。陈野端着水回来,坐下。许临说:“陈野,你看着我的眼睛。”陈野说:“干嘛。”许临说:“你还有事没告诉我。”陈野看着他,说:“很多事。我怕你不爱听。”许临说:“你说。”陈野说:“给我点时间。”许临说:“好。我等你。”他伸手,把陈野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开。陈野就笑了,像被这动作弄软了。他拉过许临,让他靠着自己。两人在湿漉漉的夜里,挤在旧沙发上。风扇呼呼转,水汽从窗缝涌进来。许临听见楼底下有人在唱歌,是那首很老的粤语歌。他跟着哼。陈野没唱,只把下巴抵在许临头顶。许临想,等吧。等回南天过去,等他把那些还藏着的石头搬出来。他会等的。因为陈野也曾在棠下的夜里等过他。等这字,他们都会写。
回南天熬过去后,天晴了。许临第一时间把被子抱下楼去晒。陈野说楼顶有晾衣杆,他就扛着被子上天台。天台不大,已经挂满了别人家的床单被套,风一吹,像无数面旗。许临找着个空位,把被子抖开。太阳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痒。他在天台上站了会儿,看见陈野也上来了,抱着那盆绿萝。陈野说:“让花也晒晒。”许临说:“你开始养花了。”陈野说:“你养的,我也得出力。”许临笑。两人就坐在天台边,晒太阳。陈野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许临伸手去压。陈野说:“别压,等会儿自己会下去。”许临说:“你以前头发也这样?”陈野说:“从小这样。我妈说像鸡窝。”许临说:“你妈挺幽默。”陈野说:“她以前很活泼。我爸走了以后,才变得不爱说。”许临说:“那你像谁。”陈野说:“我像她。心里有,嘴上没有。”许临说:“不。你现在挺会说的。”陈野说:“只跟你说。”许临笑了。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响。陈野说:“许临,我昨天去邮局,给我妈寄了点钱。”许临说:“你哪来的钱。”陈野说:“孙老板给我结了一部分。他说债是债,工是工,不能全扣。”许临说:“这人还不错。”陈野“嗯”了一声。许临说:“你妈开心吗。”陈野说:“她在电话里骂我,说我不该寄,自己留着用。但我知道她高兴。她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亮的。”许临说:“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陈野说:“明年,等她身体好些,我把她接来。”许临说:“好。”陈野转头看他。许临说:“怎么。”陈野说:“我在想,如果我没遇见你,这债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许临说:“你也会还。”陈野说:“也许还着还着,人就没了。”许临说:“你别胡说。”陈野说:“是真的。以前我有一阵,觉得活不活着无所谓。反正在哪都是一个人。晚上回棠下,灯是黑的,饭是冷的。那时候我不怕欠钱,就怕第二天还醒过来。”许临没说话。陈野继续说:“后来你搬进来。你连门锁都不会换。我当时想,这个人,在棠下能活多久。结果你活得比我还好。”许临说:“我运气好。”陈野说:“不。你身上有股劲。说不上来,就是让人想多站一会儿。”许临笑。陈野也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很短,很黑。许临想,原来陈野也曾经觉得活不活着无所谓。许临不同。他一直想活。想好好活。现在他更想。因为有人需要他这股劲。他要把这股劲,一直烧下去。
春天过半,许临在公司升了半级。工资涨了一点,事情多了很多。他开始带两个新人,一个叫张可,一个叫林一鸣。张可大大咧咧,总出错;林一鸣话少,但做事细。许临不常骂人,只是错处一个个标出来,让他们自己改。有次张可改急了,说:“许哥,你要求太细了吧,客户又看不出来。”许临说:“客户看不出,我能看出。你出去别说是我带的。”张可就不吭声了。后来项目结项,王主管在群里表扬许临,说“小许是设计部的定海神针”。许临没回。他把手机给陈野看。陈野说:“定海神针?”许临说:“就是夸我稳。”陈野说:“你确实稳。”许临说:“我也有不稳的时候。比如你晚回来,我会乱想。”陈野说:“以后我会报备。”许临说:“报备?”陈野说:“就是跟你说,我到哪儿了,几点回。像打卡。”许临笑:“你终于现代一点了。”陈野说:“我在你这儿,不想当野人。”许临心里一软。他说:“陈野,我会努力升职,赚多些。等你还完债,我们去个好点的地方。”陈野说:“我觉得这儿已经很好了。”许临说:“能更好。”陈野说:“许临,你野心不小。”许临说:“我的野心,就是跟你不用再为钱弯腰。”陈野没说话。他抱了抱许临。许临闻到他身上有风干了的汗,还有一点点阳光味。许临想,这天终于晴透了。
但许临不知道,陈野每次出门前,都会往包里塞一个黑色塑料袋。那袋子有时候重,有时候轻。陈野从不让许临碰。他把它放在电动车座下,到了黄村再拿出来。孙老板的人会接过去。陈野不看里面。他只知道,孙老板说这是“物料”。他猜得到是什么。可他没法停。孙老板给他撑了张梯子,他不能上到一半就跳。陈野有时候在黄村的巷子里,会突然想给许临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他没打。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都说出来。陈野想,再撑一阵。就一阵。等数字变小,等许临再不用在阳台上,等他到半夜。陈野把车骑得很快。风灌进衣服里,吹得他胸口发凉。他对自己说,陈野,你不是野人。你有家。你得回去。这路再黑,也有盏灯在车陂南六楼亮着。陈野加足油门。车后座的黑袋子,在风里一跳。他想,快到黄村了。
许临那天晚上煮了陈皮绿豆沙。陈野回来时,许临正把糖水盛进碗里。陈野说:“怎么突然煮这个。”许临说:“今天在菜市场看到新会陈皮,突然想喝。你喝一碗。”陈野坐下。糖水温温的,沙沙的,豆子开了花。陈野喝了一口。许临说:“甜不甜。”陈野说:“刚好。”许临说:“明天还煮。”陈野说:“你会把我喂胖。”许临说:“胖了我也要。”陈野笑。许临说:“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陈野说:“明天要跑远,今天早点收。”许临说:“明天去哪。”陈野说:“佛山。给一个旧厂房看电箱。”许临说:“远,别太赶。”陈野说:“好。”他喝完糖水,自己去洗碗。许临站在他旁边。水龙头下,陈野的手很稳。许临忽然从后面抱住他。陈野说:“怎么了。”许临说:“没。就想告诉你,我很喜欢现在。”陈野说:“我也是。”许临说:“那你以后回来看不见我,会不会慌。”陈野说:“会。”许临说:“我不会让你慌。”陈野没说话。他关了水,转过来,用还湿着的手捧住许临的脸。他说:“许临,如果以后我不小心走了,你要……”许临打断他:“没有如果。”陈野笑了,说:“好,没有如果。”他亲了许临一下。许临尝到他嘴里的陈皮味。很淡,很清。许临想,这日子,再普通不过了。可它就是他的全部。他不要惊心动魄,只要每晚一碗糖水,有人在灯下喝。这比什么都强。
那晚,许临在笔记本上写:“回南天过去了。我晒了被子,煮了糖水。陈野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外面有风,不大。我希望这样的夜,能多些。即使以后不多,我也感激。”
写完,他合上本子。陈野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腰上。许临关了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他知道,陈野还有事没告诉他。可他也知道,等陈野准备好的那天,一切都会摊开。现在,他只想在这条忽明忽暗的路上,陪陈野再多走一程。因为爱一个人,就是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先把灯留着。许临闭眼。夜静了。窗外有车开过,光线从窗帘缝扫过去,又灭了。许临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