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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陈野去佛山 ...

  •   陈野去佛山那天,许临刚好调休。

      他本来想陪陈野,陈野说不用,厂房在狮山,远,来回折腾。许临就把他送到楼下。陈野的电动车昨晚充了电,但去狮山太远,他得先骑到滘口,再搭大巴。许临站在芒果树下,看陈野戴头盔。天早,街上还没什么人。陈野把围巾往许临脖子上一搭,说:“你上去再睡会儿。”许临说:“你走了,我睡不着。”陈野笑,说:“你别搞得我像不回来。”许临说:“我知道你回来。就是说说。”陈野骑上车,朝他摆了下手。车拐出小街,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红了一下,不见了。许临站了会儿。风冷,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颗糖,是陈野买烟送的。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像把一整个早晨都压进去了。

      许临没有回去睡。他上楼拿了本子,走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那店开在街角,门面很小,只有两张桌子。许临要了杯美式,坐在窗边。他写东西。写陈野走时的背影,写芒果树上新结的小青果。写到一半,他抬头,看见街面上有人正往三轮车上搬花。红的、黄的、粉的,像把春天一盆盆端出来。许临想,这座城市无论在哪,总有人卖花。卖花的人,不一定是多浪漫,可能只是起得早。但他们往街边一站,这城市就软了。许临忽然很想陈野。他想,如果陈野在,看见这些花,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这花养不活,缺水。陈野就是这样,一个看见花先想它渴不渴的人。许临笑了。他合上本子,走出咖啡店。他买了一盆小茉莉,十八块。他抱着花回家,放在阳台。绿萝、多肉、茉莉,阳台渐渐满了。许临想,等陈野回来,得告诉他,这盆茉莉不能浇太多水。但他猜陈野知道。

      陈野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许临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开门声。他转出来,陈野正蹲在门口解鞋带。陈野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有层灰。许临说:“吃饭没。”陈野说:“在车站吃了个粽。”许临说:“那我去热点汤。”陈野说:“先别。我歇一下。”他走进来,直接倒在沙发上。许临看他那样,像被人把骨头都抽了。许临没说话,去厨房热了昨晚剩的萝卜骨头汤。汤滚起来,香气慢慢散开。许临端出来,陈野已经坐起来,眼睛半闭。许临说:“喝。”陈野接过去,慢慢喝。许临坐在他旁边,说:“佛山那单怎么样。”陈野说:“电箱老得不像样,换了两组线。老板小气,只给一半工钱。”许临说:“那你还去。”陈野说:“不去,连一半都没有。”许临没说话。陈野把汤喝完,把碗递给许临。许临说:“还要吗。”陈野摇头。他靠在沙发上,看阳台。那盆茉莉在夜风里轻轻动。陈野说:“你买的?”许临说:“嗯。十八。”陈野说:“香吗。”许临说:“你闻。”陈野起身,走过去。他弯下腰,凑近那几朵小白花。许临说:“别把鼻尖碰掉。”陈野说:“掉了再长。”他闻了闻,说:“挺香。就是花苞多,开得少。”许临说:“会开。”陈野说:“嗯。”他回头,看许临。许临靠在阳台门边,像很早就站在那里。陈野说:“许临,你以后想开花店吗。”许临说:“怎么突然问这个。”陈野说:“就是觉得,你挺会挑。绿萝、多肉、茉莉,都能活。”许临说:“那是它们命硬。”陈野说:“像我们。”许临笑了。陈野也笑。他走回来,把许临拉进怀里。许临说:“你身上有灰。”陈野说:“你又不嫌。”许临说:“我怕灰掉进汤里。”陈野说:“汤喝完了。”许临说:“那你还抱。”陈野就抱得更紧。天很黑,阳台上茉莉的香气,像很细的线,从夜里牵进来。许临想,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他也知道,陈野今晚抱他,抱得比以往都紧。像在借着他,把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四月中,许临发现陈野的手机总在半夜亮。静音,但屏幕会闪。许临有时醒过来,看见陈野背对着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他不出声。等陈野重新躺下,许临才把眼睛闭上。他不想逼陈野。但心里那根刺,越长越尖。有天早上,陈野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许临刚好从厕所出来,听见一句:“孙老板说今晚必须到,你那边准备一下。”陈野发现他,很快挂了。许临说:“今晚要去黄村?”陈野说:“嗯。那边要装电表。”许临说:“晚上装?”陈野说:“租户白天上班,晚上才有人开门。”许临说:“那别太晚。”陈野说:“好。”他拿起外套,出门。许临看着他的背影,像看见一个在夜里穿行的人,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许临等陈野到一点。陈野没回。许临打他电话,关机。他坐在沙发上,灯全亮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子咣当响。许临想,也许黄村那边信号不好。也许电动车半路没电。他想了很多个“也许”,每一个都像在给陈野找理由。他想起陈野那晚说的话:“如果以后我不小心走了……”许临当时把话打断。现在这句话从夜里浮上来,像一根鱼刺。许临下了楼。他站在芒果树下。街灯昏黄,几片叶子在地上打旋。他等。等一个从黑暗里骑出来的人。等到两点,陈野回来了。车骑得歪歪扭扭,到楼下时,车头一偏,整个人往旁边倒。许临冲过去。陈野一条腿被车压着,手里还抓着车把。许临把车推开,扶他。陈野满身酒气,眼角有一点血,已经凝固。许临说:“陈野!”陈野看着他,笑得很难看:“你还没睡。”许临说:“你喝酒了。”陈野说:“一点。”许临说:“你开车回来喝酒?”陈野说:“没喝多。”许临说:“你他妈不要命了。”陈野没说话。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六楼。那里亮着一盏灯,是他们家的。陈野说:“我就知道你会等我。”许临扶他上楼。陈野的腿像棉花,走几步就撞墙。许临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步往上搬。到六楼,许临摸出钥匙。他开门。陈野忽然说:“许临,我可能做错事了。”许临的手停在门把上。他说:“先洗澡,再说。”陈野说:“我现在说。”许临没动。陈野低着头,额头抵着门框。他的声音从灰暗里浮起来:“孙老板今晚让我送的,不是电表。我打开看了,是水车改的,里面全是私油。”许临没说话。他握着陈野的手,很凉。陈野说:“我就是他一条腿。他让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我早知道了。我不敢说。”许临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了。”陈野说:“因为我不说,以后会拖累你。”许临把门推开,让陈野进去。陈野站在客厅中间,像做错事的孩子。许临说:“你去洗澡。我去给你下点面。吃完了,我们再说。”陈野点头。他走进浴室。许临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他忽然很平静。他早该想到。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债主会突然发善心。所谓的以工抵债,不过是把人往更深处绑。许临想,陈野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债追成了黑影。现在,他想回头。许临要做的,就是别让他再往黑里走。水开了。许临把面放进去。他对自己说,得想办法。不是哭,不是闹,是让陈野从那条路上退出来。天总会亮的。而在这之前,他得把灯留着。

      陈野出来,光着上身,脖子上搭条毛巾。许临把面端上桌。陈野坐下,看着那碗面。青菜,荷包蛋,汤清。他拿起筷子,没动。许临说:“吃。”陈野就吃。他吃得很慢。许临坐在对面,说:“陈野,你给他做多久了。”陈野说:“一个多月。”许临说:“除了送货,还做什么。”陈野说:“帮他看几个地下油点。有车来,我负责开阀门。”许临说:“钱呢。”陈野说:“抵债。每天再给我八十块现金。”许临说:“所以你那段时间总有钱买这买那。”陈野说:“那是干净钱。”许临说:“你觉得干净吗。”陈野不说话了。许临说:“陈野,我不怕你欠钱。我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明白吗。”陈野说:“明白。”许临说:“现在退,来得及吗。”陈野说:“不好退。他有钱有势,还有一帮人。”许临说:“那也得退。你不退,下一步他让你运的东西更脏。”陈野抬头。他的眼睛很红。许临说:“你信不信我。”陈野说:“信。”许临说:“那我们一起想。你别再一个人扛。”陈野说:“许临,我不能连累你。”许临说:“你从佛山回来那天,抱我抱得那么紧。你不是怕连累我。你是怕我不要你。”陈野的嘴唇抖了一下。许临说:“我不会。陈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你走夜路,我陪你走。你栽进去,我捞你。但前提是,你要把手递给我。”陈野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我递。”许临伸出手,放在桌上。陈野看着那只手,慢慢握上去。他的手掌粗糙,热的,带着刚洗过的潮气。许临说:“从明天开始,黄村那边的活,别去了。他要问,你就说家里有事。其他债,我们再想。大不了,我们搬去佛山,搬去更远的地方。”陈野说:“我走了,他会找你。”许临说:“他找我,我不怕。你别去,他也未必敢怎么样。”陈野没说话。许临说:“先睡。”陈野点头。他们进了卧室。陈野躺下,许临从背后抱住他。陈野的背很宽,像一堵被雨淋了很久的墙。许临把脸贴在上面。他说:“陈野,我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从今晚起,我们重新来。”陈野说:“好。”许临说:“你以后每天早点回来。我煮饭。”陈野说:“好。”许临说:“有什么,别瞒我。”陈野说:“好。”他说了三个“好”,像把压在喉咙里的那些东西,都往外倒了一点。许临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很远处的车声。这城市还在动。可许临觉得,这间屋子,终于停了那么一小会儿。陈野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许临想,明天,他们得去找老赵。老赵在番禺,认识的人多,也许有门路。或者去街道办,报警。许临没想过,自己一个做设计的,会有一天要陪陈野淌这种水。可他不怕。他只怕陈野再去那个地方,再带着一身酒气和血回来。许临把陈野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十指交扣。夜里很黑,但许临知道,窗外的茉莉开了。他闻到了。很淡,很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好消息。他愿意信,这条夜路,快到出口了。

      天快亮时,许临做了个梦。他梦见他们还在棠下。陈野在修那盏总不亮的楼道灯。他站在旁边,举着手机。陈野说:“你举高一点。”许临举高。灯忽然亮了。整个楼梯都暖起来。陈野回头,朝他笑。许临说:“这下不会坏了。”陈野说:“会坏。坏了再修。”许临说:“那我还在。”陈野说:“好。”梦到这里,许临醒了。天已经亮起来。陈野还睡着,手搭在他胸口。许临没动。他听着楼下的声音。有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一下一下。许临想,今天该买菜了。该把阳台的花再浇一遍。该跟陈野说,无论多难,都别再去黄村。他转过脸。陈野的眼皮动了动,像要醒。许临轻声说:“早。”陈野“嗯”了一声,往他这边蹭。许临笑了。他伸手,把陈野额前的头发拨开。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许临想,这新的一天,会和以前不一样。它会更难,但也会更真。他和陈野,要从这一夜开始,把彼此从黑里拽出来。拽到太阳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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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