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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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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陈野没再去黄村。
第一天,孙老板的人打来三个电话。陈野没接。第二天,电话少了,但来了条短信,只有一句:“陈野,你有数。”陈野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许临拿起来要看,陈野说:“别。”许临说:“我看看。”陈野说:“脏。”许临还是看了。那行字像条蜈蚣,趴在屏幕上。许临把手机放回去,说:“拉黑。”陈野说:“拉黑没用,他会换号。”许临说:“那就不看。”陈野说:“我没事。”许临说:“陈野,你再说你没事,我就把手机砸了。”陈野笑了,笑得有点干。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许临跟出去,把烟从他嘴里抽走,摁进花盆。陈野愣住。许临说:“这盆茉莉,别用烟味熏它。”陈野说:“我人你不关心,关心花。”许临说:“我关心你,所以不让你抽。”陈野不说话了。他站在风里,瘦得衣服空出一截。许临从背后抱住他。陈野说:“许临,他说的‘有数’,我懂。他不会真来,但他会让我难受。”许临说:“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陈野没说话。许临说:“你得信我。这城市有警察,有法律。他那种人,最怕见光。”陈野说:“他做的不是小买卖。我帮他送过几次,我知道。”许临说:“那正好。他知道你识路,你反过来就是证人。”陈野转身,看许临。许临说:“我不是让你去送死。我是说,你要站直。你一软,他就赢。”陈野看了他很久,说:“许临,你怎么比我还狠。”许临说:“我不狠。我只是不想你以后每天都在怕。”陈野说:“那现在呢。”许临说:“现在,先吃饭。”
许临去厨房炒了两个菜。蒜蓉油麦菜,辣椒炒肉。陈野坐在桌边,等饭。许临把碗递过去。陈野低头吃。许临说:“吃完饭,我们去街道办。”陈野抬头。许临说:“我查了,车陂南的街道办有个司法所,可以免费咨询。我们不说他那些脏事,只说债务。欠多少,还多少,能不能走人民调解。”陈野说:“他那种人,会跟你调解?”许临说:“调解不成,再报警。重点是你不能再私下见他。”陈野说:“好。”许临说:“陈野,我不是要把你送进麻烦里。我是想让你站在明处。”陈野说:“我懂。”许临说:“那吃。”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像过去很多个傍晚。可空气里有种很紧的东西。窗外的天暗下来,街灯亮起。许临看着陈野的侧脸,心想,这个男人,终于肯把最黑的那些东西,一点点搬到他面前了。许临要接。接着以后,就不能放。
饭后,他们去了街道办。门口有棵很大的紫荆,花落了一地。许临踩上去,花瓣软绵绵的。陈野跟在后面。大厅里人不多,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在打电话。他们走到司法所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陈野把情况说了个大概。那男人听完,说:“你这个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如果对方没有暴力催收,建议先调解。你欠多少,还多少,最好留收据。”陈野说:“有收据。以前转的账,也都有记录。”男人说:“那就好。你如果担心人身安全,可以留个报警回执。”许临说:“我们想留一份材料在你们这,备个案。”男人说:“可以。你们先填个表。”陈野接过表格,趴在台子上填。许临站在旁边,看着他。陈野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填得很慢。许临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他们像来办结婚证的两个人,坐在一个老旧的窗口前,填着关于未来的表格。只是这表格里,没有幸福,只有债。可许临还是觉得值。至少,陈野愿意来。愿意在明处,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摊给一个陌生人看。
从街道办出来,夜里已经起了风。陈野说:“走着回去?”许临说:“好。”他们沿着车陂南的小街慢慢走。路边有家水果摊还亮着灯,老板正往果上喷水。许临买了两个番石榴。陈野说:“这个芭乐,小时候我家里种过。”许临说:“你吃。”陈野说:“边走边吃。”他让老板切了,撒上酸梅粉。许临咬了一口,脆,清甜里一点酸。陈野说:“广东西边的芭乐,芯是红的。”许临说:“那以后去茂名吃。”陈野说:“好。”他嘴上应着,眼睛却看着马路对面。许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有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处,没亮灯。许临说:“你认识?”陈野说:“那车,像孙老板一个手下的。”许临心里一紧。陈野说:“别慌。他们不会在街上怎么样。”许临说:“陈野。”陈野说:“走这边。”他带许临拐进一条更亮的小巷。巷子里有个麻辣烫摊子,热气腾腾。陈野说:“吃不吃?”许临说:“你还有心情吃。”陈野说:“有。你请。”许临就笑。他们站在摊前,陈野挑了几串,许临付钱。许临回头,那辆黑车没跟来。他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他看向陈野。陈野正咬着一块萝卜,像什么都没发生。许临知道,陈野不是不怕。他是在用这种不怕,撑住他们两个人。
第二天,许临在公司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他走到茶水间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平:“许先生是吧?”许临说:“哪位。”那人说:“陈野的朋友。有点事想跟你聊。”许临说:“陈野的事,你找陈野。”那人说:“他手机关机。你跟他住一起,应该知道。”许临说:“我不知道。”那人笑了,说:“别这样,我没恶意。就约个时间,喝杯茶。”许临说:“我不喝茶。”那人说:“那咖啡。你们文化人不都爱喝咖啡。”许临说:“我不见陌生人。”他说完挂掉。手心里全是汗。他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许临想,他们还是找来了。他不能慌。他给陈野打电话。陈野很快接了。许临说:“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你朋友。”陈野沉默了两秒,说:“你录音没有。”许临说:“在公司,没来得及。”陈野说:“以后再接到,开录音。我去接你下班。”许临说:“好。”陈野说:“许临。”许临说:“嗯。”陈野说:“别怕。”许临说:“我不怕。”他挂了电话,回到工位。电脑上的图,他看了很久,却没动一笔。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野,像被什么影子跟上了。那影子从黄村一直伸到车陂南,伸到他们那间六楼的房子里。可许临没后悔。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他要做的,是和陈野站在一起,让那影子不敢再近一寸。
晚上,陈野来接许临。他骑电动车,戴着头盔。许临走出写字楼,看见他。陈野朝他按了下喇叭。许临跑过去。陈野说:“今天那辆车,又在你公司楼下停了。”许临回头看。陈野说:“别看了。上车。”许临跨上去。车发动,汇进车流。陈野骑得不快,像在等许临抱住他的腰。许临就抱住。风从耳边过去,带着一点尾气。许临把脸贴在陈野背上。他说:“我们去哪儿。”陈野说:“回家。”许临说:“陈野,如果真要出什么事,你会不会后悔,让我知道你那些事。”陈野说:“不会。”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亲口说。”许临说:“那你现在怕吗。”陈野说:“怕。我怕你出事。”许临说:“我不会。他们不敢动我。你也没事。”陈野没说话。车拐进小街。芒果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陈野把车停好。两人上楼。许临开门时,发现门缝边有根很细的牙签。他问陈野:“你放的?”陈野说:“我没有。”许临心一沉。他们进屋,陈野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户关着,阳台门也关着。许临说:“会不会是风吹的。”陈野说:“这楼没风。”许临不说话了。陈野蹲在门边,看门锁。锁没有被撬。他说:“他们只是让你知道,他们能来。”许临说:“那怎么办。”陈野说:“换个锁芯。再加个门链。”许临说:“报警呢。”陈野说:“没证据。一根牙签,警察不会管。”许临站在客厅中间。他觉得这间房子,忽然不再那么安全。陈野走过来,说:“许临,我今晚想去一趟黄村。”许临说:“你去干什么。”陈野说:“把车还给他。有些东西,得当面断。”许临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陈野说:“我会叫上谭师傅。他在黄村有个亲戚,人头熟。”许临说:“那我呢。”陈野说:“你去周洁那儿。她不是让你去深圳?你明天早上走,待两天。”许临说:“陈野,你又要推开我。”陈野说:“就这一次。等我把车还了,把话说明白,就回来接你。”许临说:“我怎么信你。”陈野说:“你等不到我,就去报警。我车后座底下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两千。还有一包东西,是孙老板那边的账,我偷偷抄的。放在鞋盒里。”许临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陈野说:“许临,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去。那儿太乱。”许临说:“你终于把什么都跟我说了。”陈野说:“因为我不说,你一定不会走。”许临说:“我走了,你就能把事情办好?”陈野说:“起码,我能没有顾忌。”许临不说话。他走到窗边。楼下的芒果树上,有只鸟扑棱棱飞走。许临转身,说:“好。我去深圳。但你要答应我,别一个人去。叫上谭师傅。手机保持畅通。每过一小时,给我发个标点。”陈野说:“好。”许临说:“陈野,如果你这次再关机,我回来就把你的锁全换了。”陈野笑了。许临没笑。他说:“我不是开玩笑。”陈野说:“我知道。”许临说:“我明天早上走。”陈野说:“我送你去南站。”许临说:“不用。你直接去黄村。我打车。”陈野说:“我要看着你上车。”许临没再争。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收拾行李。许临只带了几件衣服。陈野帮他折,折得整齐。许临说:“你别折了,像在送我出远门。”陈野说:“你本来就是出远门。”许临说:“两天就回来。”陈野说:“回来时,这事应该就了了。”许临说:“要是了不了呢。”陈野说:“那我们就走。我带你去茂名。”许临说:“你上次说,要带我去看海。”陈野说:“看。第一滩。那里沙子很软。”许临说:“陈野,你说的这些话,我全记着。”陈野说:“我也记着。”许临看着他。陈野的眼睛很黑,像这房子里最深的那部分。许临忽然很想亲他。他就亲了。陈野回应。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吻得又慢又重。许临能尝到陈野嘴里的烟味,很苦。可他不愿意放。他怕一放,明天就来了。可明天总要来。许临松开陈野。他说:“去洗澡。早点睡。明天,我们都好好的。”陈野说:“好。”
半夜,许临醒了。他听见陈野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许临没动。他只听见陈野说:“那就明晚,我过来。你让宽哥的人别跟着我对象。”过了一会,陈野回来。许临闭着眼。陈野躺下,轻轻把许临揽过来。许临的睫毛动了动。他其实想说,别去。可他知道,陈野必须去。有些结,得亲手解。许临只能等。等明晚过去,等陈野回来。许临想,如果这世界上真有条路,能让两个普通人从黑里走出来,那它一定不宽,也不平。可只要有人陪着,就能走。许临往陈野怀里缩了缩。窗外,风把楼下的芒果树吹得沙沙响。像在提醒他们,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