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30、第 30 章 许临去深圳

　　许临去深圳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雨细得不像雨，像雾从天上掉下来。陈野帮他把行李提下楼，一个黑色双肩包，还是许临从江西带来的，肩带磨出毛边。陈野说：“该换个新的。”许临说：“还能用。”陈野没再说话。他们站在芒果树下等车。芒果已经结了小果，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后面，像一群没睁眼的小动物。许临抬头看。陈野也看。许临说：“上次你说，等这树结果，我们就摘。”陈野说：“快了。再等两个月。”许临说：“两个月后，就是夏天了。”陈野说：“嗯。到时候我给你做芒果冰。”许临笑了。车来了。许临拉开车门，又回头。陈野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许临说：“我上车了。”陈野说：“到了发消息。”许临说：“你也是。去黄村，每过一小时给我发个标点。”陈野说：“好。”许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他从后视镜看陈野。陈野还站在那儿，没动。车开出去，陈野变小，变模糊，最后和那棵芒果树一起，缩进雨雾里。许临忽然想叫停车。但他没有。他知道陈野要去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留在广州，陈野反而放不开。他只能走。走两天，等陈野把那些黑的事，一点一点撕开，再一点一点合上。许临把脸转向车窗。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条条，像谁在写字。许临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还会回来。

　　深圳的天比广州燥热。许临下高铁，周洁已经在出口等。她穿件黄色T恤，举着杯奶茶。许临走过去，周洁把奶茶塞给他，说：“你这脸白得跟我那个贫血同事一样。陈野怎么照顾你的。”许临说：“不关他事。”周洁说：“行行，不关。坐车累不累？先去我那儿放东西。”许临说好。周洁住在白石洲，一栋老旧的城中村里。许临跟她拐进一条巷子，两边全是手机维修店和小炒店。地面湿滑，空气里有股虾酱味。周洁说：“深圳的城中村比广州还夸张，租金高得吓人。”许临说：“你住几楼？”周洁说：“六楼。没电梯。你爬得动吗。”许临说：“以前也住六楼。”他想起车陂南的六楼，阳台朝南。他又想起棠下的五楼，502和504。许临忽然发现，自己住过的每个地方，都有陈野。陈野像一根线，串起他所有关于“家”的想象。周洁回头，说：“你发什么呆。”许临说：“没有。想他。”周洁笑了，没说话。她带许临上楼。房间很小，比棠下还小，但干净。窗台上养着一排小绿植，其中一盆也是绿萝。许临说：“你也养这个。”周洁说：“好养。不用总浇水。陈野不在你身边，你就自己活。”许临笑。他放下包，走到窗边。白石洲的楼下，人挤人。许临说：“这里像棠下。”周洁说：“全深圳的城中村都像。”许临说：“广州也是。”周洁给他拿了瓶水。许临拧开，喝了一口。他掏出手机。陈野没有消息。许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给陈野发了个句号。陈野回了个“。”。许临放下心。他告诉自己，陈野在。就一个字，在。

　　晚上，周洁带许临去楼下吃潮汕砂锅粥。粥店小，桌子摆到路边。许临吃得不多，一直看手机。周洁说：“你出来散心还盯着手机。”许临说：“我不放心。”周洁说：“陈野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许临说：“他有事。只是你不知道。”周洁放下勺子，看着他。许临说：“他今晚要跟人摊牌。我本来想在广州等，他不让。”周洁说：“许临，你们到底惹上什么了。”许临犹豫了一下，把孙老板、私油、债务的事简单说了。周洁听完，没说话。她搅着锅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她说：“你为什么不报警。”许临说：“陈野说没证据。而且他以前帮人送过，也算沾了。”周洁说：“那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那帮人下套呢。”许临说：“他叫了谭师傅。黄村那边，他们认识。”周洁说：“认识有用吗。那种地方，钱比命大。”许临没说话。周洁说：“你明天早点回。别等。”许临说：“我知道。”他抬头，看天。深圳的天，红红一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亮。许临心里，像有一锅粥，慢慢熬着。

　　那晚许临没怎么睡。周洁把床让给他，自己打地铺。许临说不用，周洁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别跟我争。”许临就不再推。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天花板。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有一张是五月天。许临想，陈野现在在干什么。是在黄村跟孙老板说话，还是在哪条巷子里，和谭师傅一起，把车还掉。许临翻了个身。手机很安静。他给陈野发了句：“睡了吗。”没回。许临想，可能正在忙。他闭上眼。后来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陈野在楼下朝他笑，嘴里说，回来吧。许临醒来，天还没亮。他看手机，三点十七分。没有陈野的消息。他给陈野打电话。无人接听。许临坐起来。周洁也被他弄醒了。周洁说：“怎么了。”许临说：“他不接电话。”周洁说：“半夜，可能睡了。”许临说：“他不会不接。”周洁看着他。许临说：“我要回广州。”周洁说：“现在？没车。”许临说：“打车。”周洁说：“你疯了你。等天亮了走。”许临没再说话。他躺回去，手机攥在手里。天一亮，他就要走。他要把陈野从那个黑的地方拉回来。他不要再等。

　　天终于亮了。许临跟周洁道别。周洁塞给他一袋面包：“车上吃。到了给我电话。”许临点头。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回广州。车厢里人很少。许临靠窗。外头天光白亮。他给陈野发了微信：“我在回广州路上。你回我。”没有回。他又打，还是无人接听。许临看着窗外。动车穿过一片片灰蓝的楼群。他想，陈野，你答应过，每过一小时发个标点。现在，已经六个小时了。许临没再打。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知道，陈野一定出事了。他不愿想更坏。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车到广州南。许临冲出去。他打车回车陂南。路上，他给谭师傅打电话。谭师傅接了。许临说：“陈野呢。”谭师傅说：“昨晚我们去了黄村，把车还了。我后来先走。他跟我说，他会回你电话。”许临说：“他没回。”谭师傅沉默。许临说：“他有没有说去哪。”谭师傅说：“他说去一趟深圳。”许临脑子“嗡”一声。深圳。陈野来深圳了。昨晚。许临说：“你知道他去找谁吗。”谭师傅说：“他说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欠他工钱。姓廖。”许临想起来了。陈野以前提过那个跑路的老板。许临说：“你为什么不拦他。”谭师傅说：“我拦了。他说，这次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他怕孙老板的人再找你。”许临靠在车窗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野为了不拖累他，跑去了深圳。可他也在深圳。他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擦过去的星。许临说：“谭师傅，如果陈野再联系你，马上告诉我。”谭师傅说：“好。”

　　许临回到车陂南的六楼。他推门进去。屋里很静。一切都像他走那天。绿萝还在，茉莉还开着。饭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是陈野那辆电动车的。许临拿起来。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陈野写的：

　　“许临，我去深圳。不是追债。是去把最后一件事了了。你别找我。我回来的时候，如果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就说明我们还在一起。如果没开，你也要开。陈野。”

　　许临捏着那张纸。他走到阳台。那盆茉莉，开了三朵。很小，白得发青。许临蹲下，看了很久。他忽然想，陈野这个人，从来说话不算数。说好每过一小时发标点，没有。说好让他等，也没有。可许临还是信他。信他正在深圳的某条街上，走着，活着。许临把纸折好，放进抽屉。他给陈野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你。茉莉开了。”发完，他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芒果树枝叶繁密，风吹来，哗哗响。许临想，夏天快到了。他会等。等一个从巷口走回来的人。那个人，会提着两个芒果，或者一碗红豆沙，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许临相信，会的。他必须信。因为除了信，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到屋里，开始煮饭。切菜，淘米，开火。饭香慢慢充满这间房子。许临坐在桌边，摆了两副碗筷。他吃。他吃得很慢。像要把陈野那一份也吃进肚子里。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走到窗边。天暗下来。广州的夜，一点点亮起。许临没有开灯。他就站在暗里，等。等一个或许天亮前会回来的消息。等一个叫陈野的人，从风里推开门，说：“我回来了。”许临闭上眼。他听见远处有火车开过。铁轨声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许临想，那条铁轨，连着广州和深圳。陈野，也在这条轨道的某处。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场还未醒来的夜。他愿意等。等到夜散了，等到天亮了，等到那个人，真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