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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棠下还是空的。

      许临睡到自然醒,睁眼时已经快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他躺在床上没动,听外面的声音。往常这个点,楼下已经很闹了,肠粉摊的喇叭、电动车报警器、送煤气的吆喝,一声接一声。现在全静了。静得能听见对面楼顶有只鸟在啄铁皮。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许临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巷子里没有人。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进来,四只脚踩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吧嗒”声。它跑到一栋楼门口停下,回头望了望,又跑远了。许临靠着栏杆,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像被谁按了暂停键。那些平日里挤在一起的人,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留下这些巷子、铁门、晾衣绳,成了空壳。

      陈野的阳台门也开着。他坐在一把塑料小凳上,低头在磨一把菜刀。磨刀石搁在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往前推。水从刀面上流下来,混着灰白的石浆,滴在地上。许临看了他一会,说:“磨刀呢。”陈野“嗯”了一声,没抬头。许临说:“大过年的,磨刀干嘛。”陈野说:“钝了,切东西不顺手。”许临说:“你要杀人?”陈野笑了,说:“杀鸡。楼下刘姨回老家前送我一只,关在笼子里。”许临一愣:“活的?”陈野说:“活的。你要不要看?”许临说:“不了。”陈野说:“你还没杀过□□。”许临说:“没有。”陈野说:“那一会儿别听。”许临说:“我也没那么脆弱。”陈野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说:“行。”

      许临回屋洗漱。他刷牙时,听见隔壁阳台传来很短的扑腾声,然后是刀在砧板上剁下去的声音。很干脆,带着点闷。许临漱了口,没往外看。他擦干脸,坐在床边。天气很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上映出一格一格的防盗网影子。许临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很静。他忽然觉得,过年的意义,也许就是让人有机会听一听这种安静。太静了,反而什么都清楚。

      十一点多,陈野来敲门,端着一锅鸡汤。许临开门,热气扑过来,香得惊人。陈野说:“刘姨这鸡是好鸡,没喂饲料,汤色都不一样。”许临说:“你杀完又煮好了?”陈野说:“很快的。就放了几片姜,盐都没怎么放。”他端着锅直接放到许临的书桌上。许临找碗筷,陈野说:“不用,去我那边吃。你这里没桌子。”许临说:“也行。”他拿了两个碗,跟着陈野去了504。

      这是许临第一次进陈野的房间。

      504的格局和502一样,但东西多得多。墙上挂着一面很小的镜子,旁边贴着一张旧的香港地图,边角卷着。床靠着墙,被褥叠得还算整齐。床头有个木头箱子,半开,里面塞着衣服。窗台上一排工具,排得比锅碗还齐。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台落地扇,扇叶拆了一半,旁边放着几圈新铜线。整个房间不算乱,但很满,像一个被塞进很多年的人住出来的样子。

      许临坐在陈野递过来的塑料凳上。陈野把锅放地上,拿了两块砖垫着,居然就成了一只简易的矮桌。许临说:“你平时就这样吃饭?”陈野说:“看情况。一个人的时候,站着也能吃。”他盛了碗汤给许临。许临喝了一口,鲜,清,带着一点姜的辣。他说:“好喝。”陈野说:“鸡好。”许临说:“你手艺也好。”陈野没接,低头啃一块鸡腿。许临看着他吃,陈野吃相不算文雅,但不难看,像饿久了的人突然慢下来,很认真地对付手里那点东西。

      两人把一锅汤喝得见底。陈野放下碗,用纸巾擦嘴,说:“下午出去走走不?这天气,屋里闷。”许临说:“去哪。”陈野说:“江边。现在人少,清静。”许临说:“好。”

      他们下楼。阳光很好,晒得巷子里的积水发亮。陈野没骑车,说走走。两人从棠下南街穿出去,走了十几分钟,到了珠江边。这条江许临路过很多次,但从没停下来过。今天江边人少,风大,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陈野走到栏杆边,两手撑在上面,下巴微微仰着。许临站到他旁边。风把陈野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外套,敞着,里面是件灰T恤。许临忽然觉得,陈野站在这里,比在棠下更搭一些。他像是从那些巷子里走出来,走到开阔处,人就松开了些。

      “你常来?”许临问。

      “夏天来得多。晚上热,这里风大,比屋里凉快。”陈野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棠下住久了,会忘了广州还有这种地方。”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许临没说话。他看着江对岸,高楼一排,玻璃在日头下反光,像一群站着的镜子。镜子里有云,有飞过的鸟,也有他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晃动。许临忽然想,他和陈野不过是从那片高楼的背面走出来的,住在一堆铁皮和水泥的褶皱里。那些人从高楼里看过来,也许只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可站在这里看过去,高楼也不过是一层发光的壳。江风一吹,什么都挺轻的。

      “你想过搬走吗?”许临问。

      陈野没马上回答。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水面。过了一会,他说:“想过。后来想,搬哪儿去?哪儿的房子都差不多,换了个门,外面还是别人家。”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江,“棠下不好,但我不讨厌它。它不装。你半夜饿了下去,有猪脚饭。你东西坏了,楼下能修。你出了事,喊一声,几层楼的人都探出头。这些,高楼里没有。”许临说:“是。”陈野说:“高楼里的人,门一关,谁也不知道谁。”他踩灭了烟头,说:“可人又不能光为这个活。”许临问:“那还为了什么?”陈野侧过脸看他,眼神很静,说:“为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野没答。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条胳膊搭在横杆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许临也靠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没看彼此。江上传来一声汽笛,很闷,很长,像从水底升上来的。许临忽然觉得,这场景像电影里的某个空镜:两个没有名字的人,在一条江边,什么也不为,就站着。镜头从远处推近,又慢慢拉远,最后只剩江和天,和两个很小很小的人。

      后来他们往回走。陈野绕了条远路,带许临穿过一片旧小区。那里的楼看起来比棠下好一点,有保安,有花圃,但许临注意到每栋楼都挨得极近,照样能看见别人家晒的被子。陈野说:“我以前在这附近干过活,给一户人家装空调。那家人住二十几楼,客厅大得能跑步,但阳台上堆满纸箱。”许临说:“有钱也囤东西。”陈野说:“不是囤东西,是没安全感。”许临说:“你怎么知道。”陈野说:“我装完空调,那家老太太塞给我一盒过期饼干,说是从香港带回来的,舍不得吃,让我别嫌。”许临说:“你吃了吗?”陈野说:“吃了。拉了两天肚子。”许临笑起来。陈野也笑。许临说:“你这人,什么都收。”陈野说:“人家给的,总得接着。”许临说:“谁给都接?”陈野说:“看人。”许临说:“看我呢?”陈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许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他没躲,直直地迎上去。陈野看了他两秒,说:“你给的,我更要接。”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许临落后半步,看着陈野的背,深蓝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他追上去,不再说话。

      他们回到棠下时,太阳已经西斜。巷口那家士多店开了半扇卷帘门,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临说:“你渴不渴?”陈野说:“买两瓶啤酒。”许临进去,老板在躺椅上打盹,见有人进来,抬了下眼皮。许临拿了两瓶珠江啤酒,付了钱。老板找钱时嘟囔了一句:“过年不休息啊?”许临说:“没地方去。”老板说:“棠下过年最没意思。”许临笑笑。

      他出门,把一瓶递给陈野。陈野用钥匙“嚓”地撬开,仰头喝了一口。许临没钥匙撬,陈野接过去,帮他开了。两人就站在巷口,一口一口喝。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几个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一个小孩撞到许临腿上,抬头喊了句“叔叔对不起”,又跑了。许临说:“我成叔叔了。”陈野说:“不然呢,你以为还年轻。”许临说:“我才二十五。”陈野说:“二十五在这条巷子里,算老的。”许临说:“那你呢,三十一,不得叫阿伯?”陈野说:“你叫一声试试。”许临憋着笑,没叫。陈野说:“叫了今晚没饭吃。”许临说:“那我不敢。”两人都笑。

      天黑下来,陈野说:“去楼顶坐坐?”许临点头。他们爬到楼顶。天台上很空,只有老周的那几盆菜,已经有点蔫了,土是干的。许临说:“老周回家前没交代人浇水。”陈野说:“等他回来还能活,这菜皮实。”两人在水泥台边坐下。夜风从楼顶吹过,比江边小,但更凉。许临把啤酒放下,仰头看天。广州的夜空不算黑,是深蓝色的,被城市的光映得发红。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陈野也抬头看。两人就这么坐着,像两粒落在楼顶的灰。

      “陈野。”许临叫了一声。

      “嗯。”

      “你说人活着,为了点别的东西。那东西,你找到了吗?”

      陈野沉默了很久。许临也不催。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红红绿绿的,落下去。陈野说:“以前没找到。这半年,有点眉目了。”许临心跳快了一拍。他问:“是什么?”陈野转头看他。月光把陈野的脸照成一种冷白色的蓝,像电视里的旧画面。他说:“你先别问。”许临说:“为什么。”陈野说:“我不想说错。”许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光,也有点别的。许临忽然觉得,陈野这人,像这城市的夜晚。乍一看全是黑的,走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很多层蓝。

      他喝了口酒,说:“好。我等你。”

      陈野没说话。他只是把酒瓶伸过来,轻轻碰了碰许临的瓶口。玻璃和玻璃,发出很脆的一声。那声音在风里散得很快,像没发生过。但许临听见了。他知道陈野也听见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满,满了就假了。两个住在城中村的人,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

      他们一直坐到夜深。烟花早停了,月亮偏西,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许临站起来,说:“回去吧。”陈野说:“好。”两人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楼里响着,一前一后。许临走在前面,陈野跟着。到了五楼,许临开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野。陈野也看他。两人都没说晚安。门关上了。

      许临靠在门后,听见隔壁的门也关上了。他站了好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对面楼黑着。巷子也黑着。只有月亮还在,薄薄地挂在天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说,人跟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是站在同一条巷子里,彼此心里有光,却谁也不先点灯。

      许临想,那他和陈野,现在算不算,把打火机都掏出来了?

      他笑了笑,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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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