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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春节前两周 ...

  •   春节前两周,棠下开始变空。

      这种变化像退潮。先是巷子里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不见了,接着是水果摊老曾收起了他的棋盘,说要回清远。理发店那个东北老板在玻璃门上贴了张红纸:“回家过年,正月十五回来”。许临路过时,看见那行字被雨淋湿了半边,“回来”两个字晕开,像谁用手指抹过。再后来,连楼下总在深夜吵架的那对小情侣也拖着箱子走了,巷子里清静下来,静得有点不真实。

      许临决定不回江西。他给妈妈打电话,说公司排班,年后项目紧。妈妈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那你自己注意,过年的饭别将就。”许临说:“知道。”妈妈又说:“你爸上个月还说,你要是在广州定了,我们就过去看看你。”许临说:“大老远的,别跑,我住那地方你们来了也没地方坐。”妈妈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说了算。”挂电话后,许临坐在床边,看窗外。对面楼已经熄了好几层,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没人收的衣服,像两面褪色的旗。他忽然有点愧疚,但只是一点点。他不想回家,不是因为多忙,是他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跟父母解释,他一个在广州做了半年设计的人,为什么住在握手楼里,出门要侧身过,晾衣服要防着雨棚。

      腊月二十八,许临下班回来,看见陈野蹲在一楼门口,旁边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陈野在补鞋,用铁丝穿过拖鞋底,把断裂的地方捆住。许临走过去,说:“你也不回家?”陈野没抬头,说:“不回,抢不到票。”许临说:“现在才买,当然抢不到。”陈野说:“早买也买不到,茂名那条线,黄牛都死绝了。”许临笑。他蹲下来,看陈野补鞋。陈野的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许临说:“你这鞋穿多久了。”陈野说:“两年多,比电动车还耐操。”许临说:“我送你一双新的。”陈野抬头看他一眼,说:“别浪费钱。”许临说:“过年了,不兴穿新鞋?”陈野没说话,用牙齿把铁丝咬紧。许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晚上吃什么?”陈野站起来,说:“你请我?”许临说:“行,你挑。”陈野想了想,说:“砂锅粥,喝不喝?”许临说:“走。”

      两人去了主街后面一条巷子里的潮汕砂锅粥店。那家店许临没去过,陈野带的路。七拐八拐,穿过两个很窄的岔口,许临差点跟丢。陈野就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许临觉得这像一种很老的游戏,一个人带路,另一个人认路,走着走着,哪条巷子都熟了。

      砂锅粥上来,热气冲得人眼睛发酸。粥很稠,虾是现杀的,切了对半,壳红红的,浮在米粒上。陈野盛了一碗给许临,再给自己盛。许临喝了一口,烫得他嘴皮发麻。他说:“好喝。”陈野说:“这家开了十几年,我搬来的时候就有。”许临说:“你搬来多久了?”陈野夹了一筷子炒通菜,嚼了嚼,说:“到今年四月,六年了。”许临算了算,陈野二十三岁就住进这里。他说:“那这地方你比我熟。”陈野说:“熟透了。哪条巷子下雨积水,哪家门卫凶,哪家晚上炒菜最香,我都知道。”许临说:“那你不早说。”陈野说:“你自己慢慢摸,才有意思。”许临笑了。他给陈野倒了杯茶,说:“那行,以后我摸熟了,换我带你。”陈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喝粥。

      饭后两人走回棠下。街上比往日安静,灯笼还挂着,但没人。红光照在湿滑的路面上,许临踩上去,光在脚下碎成一片。陈野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许临闻到他身上有粥的鲜味,还有一点烟味。陈野忽然说:“你头发不遮眼了。”许临说:“我去修了。”陈野说:“这次还行,不像旺仔了。”许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陈野“啧”了一声,揉了下被撞的地方。许临笑。陈野也笑。巷子深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静下去。许临抬头,看见月亮从两栋楼之间露出来,小小的,颜色淡,像被谁剪了一小块纸贴在天上。

      腊月二十九,许临和陈野一起去逛了趟花市。广州的迎春花市开在几个固定地方,离棠下最近的一处坐公交四站。许临以为人会少,结果一下车就被挤得走不动。陈野说:“过年了,大家都出来买花。”许临说:“你过年买花吗?”陈野说:“不买,看看。”两人挤在人流里,走走停停。卖的多是金桔、蝴蝶兰、桃花。陈野在一块卖多肉的小摊前站住了,蹲下来看。许临也蹲下。陈野拿起一盆很小的仙人掌,底下套个白塑料盆。老板说:“十块两盆。”陈野问许临:“养过吗?”许临说:“大学养死过一盆。”陈野说:“那再试试。”他掏钱买了两盆,递一盆给许临。许临接过来,仙人掌很小,只有拇指高,毛刺在灯光下像细雪。许临说:“这能活吗。”陈野说:“你不管它,它就能活。”许临说:“你这是在骂我。”陈野说:“我在教你。”许临笑,把仙人掌揣进外套口袋,露出一截绿色的小脑袋。

      除夕那天,陈野敲许临的门。许临开门,陈野拎着一大袋从超市买来的东西:一颗大白菜、一包火锅丸子、两盒肥牛卷、一袋年糕,还有一瓶梅子酒。许临说:“你发财了。”陈野说:“过年,不能太磕碜。”他把东西提到许临桌上。许临这才注意到陈野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拉链拉到胸口。许临说:“新鞋呢?”陈野抬脚,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边上一圈红。许临说:“你自己买的?”陈野说:“路边摊,四十九块。”许临说:“那挺好看的。”陈野说:“没你的好看。”许临低头看自己,还穿着旧运动鞋。他笑了,说:“我们这是在互相恭维?”陈野说:“过年嘛。”许临说:“过年真好。”

      两人在许临屋里打火锅。电磁炉放书桌上,锅底是陈野调的,清汤,放了姜片和几粒枸杞。许临把菜洗了,大白菜切了半颗,年糕泡在水里。两人相对而坐,锅里的水慢慢滚起来,白汽往上冲。陈野把肥牛卷下进去,肉片在汤里翻了两下就变了色。许临夹了一筷子,蘸了点酱油,烫得直吸气。陈野说:“你吃饭怎么老这么急。”许临说:“饿。”陈野说:“饿了也得吹。”许临说:“你像我外婆。”陈野看了他一眼。许临说:“夸你。”陈野笑,往锅里又下了几颗丸子。

      吃到一半,陈野开了梅子酒。没有杯子,两人就着一次性的漱口杯喝。酒很甜,像果汁,但后劲有一点。许临喝了两杯,脸上开始发热。陈野喝得慢,一口一口抿。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棠下没有人在巷子里放炮,太密了,怕着火。但远处不知哪条村在放烟花,声音闷闷地滚过来,隔着楼,显得像打雷。

      许临放下筷子,说:“陈野,你说六年了,一个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住六年。”陈野抿了口酒,说:“怎么不能。房子便宜,有活干,有饭吃。”许临说:“你不觉得闷吗。”陈野说:“闷。但哪儿不闷。”他顿了一下,说:“老家更闷。山多,信号差,人也少。出来的时候我才十九,只想走得越远越好。”许临说:“那现在呢。”陈野没回答,夹了根白菜,慢慢嚼。过了好一会,他说:“现在,哪都不算家,哪都能待。”许临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说:“那你对棠下……”许临没说完。陈野抬头看他:“什么?”许临说:“没什么。喝酒。”他举起杯,陈野也举起杯,两个塑料杯碰在一起,没响,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了一下。

      吃完火锅,两人收拾了桌子。许临洗碗,陈野站在阳台上抽烟。外面又飘起小雨,很细,像粉。许临洗完碗出来,看见陈野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他走过去,站在旁边。雨丝落在脸上,凉得让人清醒。陈野说:“老家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在做籺。”许临说:“什么?”陈野说:“籺,一种糯米做的,包花生芝麻,放糖。”许临说:“你还会做?”陈野说:“会看。小时候帮我妈打下手。”许临说:“那你不做点?”陈野说:“麻烦,做了也没人吃。”许临说:“我吃。”陈野转过头来看他。阳台上没有灯,屋里透出来的光只照到陈野半个身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许临觉得他在看自己。陈野说:“你真吃?”许临说:“你做得出来,我就吃。”陈野笑了笑,说:“好,明天做。”

      那一晚,许临没有回屋。他们就在阳台上站到很晚。雨下下停停,楼下有猫从雨棚上走过去,爪子发出“哒哒”声。陈野说了些他老家的事,说他爸以前在镇上开摩托车修车铺,后来摔断了腿,铺子就关了。他妈身体不好,但坚持种花生。许临说:“你多久没回去了。”陈野说:“去年回去过一次,待了三天。”许临说:“你不想家吗。”陈野说:“想。但想有什么用。”许临说:“也是。”陈野说:“你爸妈呢。”许临说:“就那样,总觉得我在外面吃苦,其实我挺自在的。”陈野说:“自在?”许临说:“一个人,没人管,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熬夜熬夜。”陈野笑:“那不是自在,是没人管。”许临想了想,说:“差不多。”陈野没再说话。许临觉得,今晚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冬天过到一半,忽然有阵暖风从巷口吹过来,让你觉得,接下来也许不会那么冷。

      快十二点,远处烟花声密起来。许临说:“新年了。”陈野“嗯”了一声。两人没有说新年快乐。那话太正式,太像道别。他们只是继续站着,一人手里一根烟,在阳台的阴影里,把旧的一年抽掉。

      很久以后,许临记起那个除夕夜,能想起来的画面全是碎的:锅里的肉片、甜得发腻的梅子酒、陈野白鞋上溅到的酱油点、阳台上细如粉的雨、烟花闷响里两个人沉默的呼吸。他后来想过,也许从那个晚上开始,他和陈野之间就变了。不是说清楚的那种变,是像巷子里的灯,到了某个点,自己亮起来。

      大年初一,许临睡到中午。他醒来时,窗外阳光很好,晒得对面楼的外墙亮晃晃。他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大碗,里面是十几个籺,用芭蕉叶垫着,上面冒着细小的热气。许临蹲下去,用手碰了碰,还温着。他端起碗,走到504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推了推,没推。他喊:“陈野。”里面没应。许临把碗端回屋,坐在床边,拿起一个籺。咬下去,糯米软,芝麻香,花生的颗粒在齿间碎开。糖没化透,有一点沙沙的。许临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让那感觉起来。他就着窗外的阳光,把陈野做的籺一个个吃完了。碗底还剩一片芭蕉叶,油亮的绿。

      他拿起手机,拍下那个空碗,发给陈野。陈野回:“都吃了?”许临说:“不够。”陈野发了个语音,是笑着说的:“我下午再蒸。”许临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陈野的声音从那个小孔里漏出来,带着点沙。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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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