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Gyemss

6、第 6 章 许临第一次

　　许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栋楼有了归属感，是在一个停水的晚上。

　　那天他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他抬手按了按五楼楼梯口的灯，没亮。他打开手机电筒，摸到502门口，开门进去。他想洗个澡，打开水龙头，水管“噗”了一声，像老人喉咙里卡着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又试了厨房的水龙头，干的。许临站在厕所门口，拿着空杯子，忽然觉得很累。他在床边坐下来，发了两分钟呆。加班时还不觉得，回到屋里，疲惫像被谁从脊梁骨里抽出来，摊了一地。

　　楼道里传来开门声。接着是陈野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骂了一句：“屌，又停水。”许临打开门，看见陈野光着上身站在504门口，手里拿了个塑料桶，头发乱糟糟的。陈野看见他，说：“你那有没有水？”许临说：“没有，我刚想洗。”陈野说：“今天白天就修水管，没通知。”他把桶往门口一放，又说：“等吧，十一点应该来。”许临“嗯”了一声。两人站在门口，空气里有一种共同的烦躁，但也有种莫名的心安：原来隔壁也没水。

　　陈野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许临也回屋拿了烟，两个人在昏暗中站着抽。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烟丝偶尔“咝”一声。楼下不知哪户在听歌，声音开得大，是黎明的《今夜你会不会来》。许临抽了一口烟，说：“这歌真老。”陈野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爱听。”许临“哦”了一声。陈野说：“她年轻时在东莞打工，厂里天天放。”许临没说话。他想象不出陈野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只觉得陈野说起她时，语气软了一点，像烟从指间散开。

　　十一点过了，水没来。许临渴得不行，下楼去买水。巷口那家士多店还开着，老板在看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放着老港片。许临买了两瓶大水，又买了包花生。回楼上时，他看见陈野还站在门口，好像在等水，又好像只是不想在没水的屋里待着。许临把一瓶水递给陈野。陈野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说：“谢了。”许临说：“别老说谢。”陈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许临也笑。两人就靠在各自的门口，隔着一米多宽的过道，聊天。

　　陈野问他工作怎么样。许临说：“还行，能养活自己。”陈野说：“你们坐办公室的，比我们强多了。”许临说：“强什么，老板让我改一张图改了八遍，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陈野听完笑了，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许临也笑。笑完，陈野说：“我们干活也这样，主家自己没主意，瞎指挥。”许临说：“那你怎么办。”陈野说：“我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干，反正工钱照结。”许临说：“那不憋屈？”陈野抽了口烟，说：“憋屈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许临听出他话里的东西，但没接。有些话，接了就深了。此刻他不想谈深的。停水夜，他只想有个人在旁边，说说废话。

　　十二点，水来了。许临听见水管里“咕噜噜”一阵响，接着水龙头里喷出黄褐色的水。他让水流了一会，慢慢变清。陈野也回屋了。许临洗了个澡，水压还是小，但热。他站在热水里，想起陈野说“憋屈的事多了”。许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憋屈的人。他离开了原来的城市，跑来广州，住在这种地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有时候站在公司落地窗前，他觉得离什么东西很近，但伸手抓不住。回到棠下，又觉得那些东西其实不重要。这里的人不跟你谈意义，只问你吃了吗、水来没来。许临把水抹在脸上，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第二天许临起来，发现水又停了。他骂了一句。出门时，看见楼道里贴了张纸，手写的：“修水管，下午两点来水。”署名是“管理处”。许临看了两遍，觉得这管理处存在感极低，像鬼。电梯从来没有，楼道的灯坏了没人修，但每个月收租最准时。许临下楼，遇到六楼老周。老周提着两桶水从外面回来，走一步歇一步。许临说：“我帮你。”老周推了推眼镜，说：“不用，你上班去。”许临还是帮他提了一桶上到六楼。老周家门口堆着十几个花盆，种的全是菜。许临把水桶放下，老周说：“这水我早上去对面小区打回来的，干净。”许临说：“您真勤快。”老周说：“不勤快吃不上菜。”他指着一盆青菜：“再过半月能摘了，到时候给你。”许临说：“您上次给的还没吃完。”老周摆摆手：“多吃菜好，你们年轻人光吃外卖。”许临点头。他忽然觉得老周像他爷爷，嘴上总嫌你过得不好，手里却不断往你怀里塞东西。

　　许临那天上班迟到了八分钟。王主管没说他，只看了他一眼。许临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他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是图，是早上经过陈野门口时，看到的那只塑料桶。陈野又不在。许临猜他去接活了。陈野接活很随意，有时候一整天不在，有时候连着几天都在屋里。许临从不过问。但他摸到规律了：陈野在的时候，504门缝里会在傍晚漏出灯光，会有水声，会有很轻的翻箱倒柜声。不在的时候，那门缝就是黑的，静静的。许临有时会不经意地看一眼，像看天气。

　　下午两点，管理处果然没来水。许临在公司收到老赵微信。老赵不会打字，发的语音：“小许，水没来，你晚上回来没水洗澡，来我这儿，我买了几桶矿泉水。”许临回：“没事，我自己买。”老赵又发：“你年轻人体面，不洗澡不行。”许临笑，回了个“好”。他忽然觉得，这栋楼里的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关键时刻，谁都会伸把手。老赵欠他一包泡面记了几个月，老周送菜送了三次，陈野更不用说。这些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却知道什么叫人情。

　　晚上回来，水还是没来。许临买了四桶五升的水，提上楼，手臂发酸。他在楼道里碰见陈野。陈野正用湿毛巾擦脸，肩膀上有肥皂沫。许临说：“你洗澡洗一半。”陈野说：“洗到一半没水，我拿矿泉水冲的。”许临笑出声。陈野没笑，很认真地说：“那水凉得我头皮发麻。”许临说：“你现在头皮还麻吗？”陈野摸了一下头发，说：“麻。”许临笑得更厉害。陈野也笑了，带着点无奈。许临忽然觉得，陈野这个人，像城中村的天气，你得学会从闷和潮里，找出风。

　　水是第三天早上来的。许临已经三天没好好洗澡，浑身不舒服。他来水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水开到最热，站在浴室里冲了十五分钟。出来时，他觉得整个人轻了三斤。他给陈野发微信：“水来了。”陈野回：“知道。我刚洗完。”许临问：“爽吗。”陈野回：“爽过加班。”许临盯着那条消息，笑了。这大概是他认识陈野以来，陈野说过最放松的一句话。

　　日子又往前走。许临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遮住了耳朵。周末他去巷口一家理发店剪，老板是个东北人，边剪边跟他唠嗑。老板说：“小伙子，你这发型不能剪太短，你脸型适合留点刘海。”许临说：“你看着弄。”老板来劲了，剪刀咔嚓响，吹风机嗡嗡叫。最后剪出来，许临觉得像刚出道的偶像团体成员，刘海厚得像头盔。老板问：“咋样？”许临说：“有点太前卫了。”老板拍拍他肩：“前卫啥呀，这叫青春。”许临付了钱，出了门，赶紧用手把刘海往下压了压。回棠下的路上，他跟陈野在巷口撞上。陈野看了他一眼，先没说话，然后“哟”了一声。许临说：“别笑。”陈野说：“谁给你剪的？旺仔？”许临愣了：“什么旺仔。”陈野说：“就那个笑起来很傻的牛奶广告。”许临拿手机照了照自己，刘海确实很像旺仔。他骂了一句。陈野站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许临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他突然觉得，头发剪坏了也没那么糟。至少把陈野逗笑了。

　　第二天上班，周洁在微信上看到许临发的自拍，连发了八个“哈哈哈”。许临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周洁说：“你以后可别去那家剪了，来深圳，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托尼。”许临说：“你房租不是贵吗，还舍得介绍托尼。”周洁发了个语音：“再贵也要保住你的脸好吧。”许临回：“那我谢谢你了。”周洁说：“不客气，下次来深圳请我吃椰子鸡。”许临说：“好。”他放下手机，把刘海别到耳后，继续工作。

　　下午王主管找他谈话。许临去了小会议室。王主管说：“小许，你来了也大半年了，觉得怎么样？”许临说：“学到了挺多。”王主管说：“公司年后有调整，设计部要加人手，我准备让你带一个实习生。”许临没想到是这事。他说：“我不确定自己带得好。”王主管说：“你干活扎实，话不多，但细心。带人没问题。”许临点头。王主管又说：“你这个头发，抽空修一下。”许临“啊”了一声，说：“好的。”王主管笑了，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许临回到工位，给陈野发微信：“我们主管也让我去剪头发。”陈野回：“领导眼睛是雪亮的。”许临发：“滚。”陈野回了个语音，很短，只有一声笑。许临听了两遍。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晚上回家，他路过楼下水果摊，老曾招呼他。他买了几个芒果，青皮的，硬邦邦。老曾说：“靓仔，这芒果要放两天才甜。”许临说：“放陈野门口成吗？”老曾听岔了：“陈野？哦，那个修东西的后生仔。你认识他？”许临说：“邻居。”老曾说：“他人不错，就是脾气怪。上次帮我修了电风扇，我给钱他不要，非要我请他喝瓶汽水。”许临笑了笑。老曾又说：“他就那样，什么都不要，搞得你欠他的。”许临没说话。他提着芒果上楼，经过504，把两个芒果放在门口的纸箱里，纸箱里已经多了两个空啤酒瓶。许临把芒果摆在啤酒瓶旁边，像两个青绿色的孩子，靠着一堆透明的尸体。

　　那晚陈野回来时，许临已经躺下了。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有人敲了一下门，声音很轻。许临说：“进来。”门没开。陈野在外面说：“睡了？”许临说：“没。”陈野说：“芒果收到了。”许临说：“吃。”陈野说：“太生了，等两天。”许临说：“老曾也这么说。”陈野说：“那你买早了。”许临说：“你会挑你买。”陈野说：“下次带你去。”许临笑：“还有下次。”陈野说：“有。”然后是他开门的声音。许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块水渍，像一条鲸鱼。

　　他想，陈野说的“下次”，比上回多了个字。这是好事。许临闭上眼，想睡。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是陈野那声很轻的笑，从手机里漏出来，在黑暗里转。许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巷子里有猫在打架，声音尖利。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今夜你会不会来》。许临跟着哼了一句，跑调。他笑自己，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这楼，这夜，这停水后洗澡的舒服，这剪坏的头发，这生涩的芒果，都真实得要命。

　　许临想，他可能真的开始喜欢这里了。不是喜欢它的乱和吵，是喜欢它给他带来的那种感觉：不必太完美，也可以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