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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夏天好像过 ...

  •   夏天好像过不完。

      许临对广州的第一个印象,就是热。那种热,不光是温度高,是黏。汗从身体里渗出来,和空气里的水汽搅在一起,像有一层湿毛巾蒙在皮肤上。他在棠下住了快两个月,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巷子里的石板路,一块接一块,看不出缝隙,也看不到头。

      他渐渐熟悉了这地方的味道。每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楼下那家烧腊店会把刚出炉的烧鸭挂出来,油滴在铁盘上,滋啦滋啦响。巷口的水果摊老板老曾,每次看到许临都喊:“靓仔,今日买乜嘢?”许临听了两个月,还是没学会用粤语回他,就说:“看下先。”老曾也不介意,继续转头跟别人下棋。他那个棋盘已经磨得发白,棋子缺了两个,用啤酒瓶盖代替。

      许临的工作也上了正轨。他做的图被王主管在周会上点过两次名,一次说“小许的细节处理不错”,一次说“这个风格客户喜欢”。许临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太大波动。倒是周洁在旁边冲他使眼色,像是在说:“看吧,我说你能行。”许临冲她笑了笑。中午跟部门的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偶尔AA,偶尔谁请。许临多数时候是听,听他们聊谁买房了、谁分手了、哪个客户又改需求了。他不太插话,但也不会显得太边缘。他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嗯”一声,或者笑一下。周洁有次私下跟他说:“你太安静了。安静的人容易受欺负。”许临说:“我没觉得。”周洁说:“那最好。”后来周洁辞职了,去了深圳,许临的微信里多了一个偶尔点赞的人。

      陈野还是老样子。

      许临在楼里碰到他的频率,一周大概三四次。有时候是一楼,陈野在摆弄他那辆电动车;有时候是五楼,陈野从504出来,手里拎着袋东西。两人打招呼的方式很固定:许临说“出去了”,陈野“嗯”一声;或者陈野说“回来了”,许临“嗯”。然后各自走开。有一次许临下班早,在巷口看见陈野蹲在路边,跟几个男人围成一圈,看两条狗打架。陈野笑得挺开心,还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火腿肠扔过去,引得一帮人起哄。许临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没过去。他第一次发现陈野也会笑,笑得还挺憨。

      九月底,台风来了一次。广州的台风,许临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那天他还在公司,王主管说今晚有强台风,让大家都早点走。许临收拾东西出写字楼,风已经大了,楼下的树被吹得弯腰。地铁口挤满了人,有的同事干脆不走了,在楼下买面吃。许临挤进地铁,坐到棠下站时,天全黑了,雨还没下。他出站,风把他的伞吹翻过去,像个倒扣的碗。许临只好收起伞,小跑着往巷子里走。路边有树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擦过他耳边。他忽然觉得刺激,像小时候赶在暴雨前冲回家一样。

      回到五楼,他看见陈野站在阳台门口,抬头看天。陈野穿了一件灰色短袖,下摆扎进裤腰,显出很窄的腰。许临说:“要下雨了。”陈野说:“台风。”他转头看许临,又说:“你屋里窗户关没关?”许临说:“我走的时候没关。”陈野叹了口气,走过来,说:“晚上会往里面飘雨。”许临赶紧回屋,把窗拉上。陈野跟到门口,指了指阳台:“你那个塑料衣架,不要了。风一来全给你刮到对面楼去。”许临就去把阳台上的衣架收进来。陈野也回自己屋,把阳台门关紧。风已经很大了,从楼与楼之间灌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夜里,台风真的来了。风把整栋楼吹得微微颤。许临躺在床上,听见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小石子。他睡不着,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建筑的轮廓在闪电里亮一下。雷声很响,从头顶滚过去。许临坐回床上,给手机充上电。他想起陈野,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台风天,一个住在隔壁的人,隔着一堵墙,都在等同一场雨过去。

      这场台风之后,广州的天开始没那么热了。许临有天下班,突然发现风吹到身上有点凉。他站在地铁口,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块块粉的、橙的。棠下的巷子也变了些,卖凉茶的推车少了一辆,卖牛杂的多了一家。秋天是有的,只是不明显。它藏在一阵风里,一片落叶里,一碗热汤里。

      十月,陈野消失了一个星期。

      许临没注意是哪一天开始的。直到有天下班,他发现504的门已经三天没开过,才意识到陈野不在。他经过时,看见门口那个纸箱空了,空酒瓶都被收走了。许临没问谁。他不知道陈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栋楼人来人往,有人搬进搬出,陈野不过是其中一个。许临照样上班,吃饭,睡觉。只是有时夜里听到什么声响,他会下意识地看向墙壁。

      陈野回来那天,天下着毛毛雨。许临下班,走到五楼,看见504的门开着。屋里亮着灯,是暖黄色的那种。许临在门口站了两秒。陈野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他瘦了,脸更尖了,眼窝陷下去一点。许临说:“回来了。”陈野“嗯”了一声,下楼扔垃圾。许临开门进屋。他坐在床边,听见陈野的拖鞋声从楼梯口响上来,又响进504。许临没去敲门。他煮了锅粥,放了一小把虾皮。粥香慢慢散开。他盛了两碗。一碗放窗边晾着,一碗自己慢慢喝。他端着粥走到阳台,小雨飘在脸上,凉凉的。过了一会,他听见隔壁阳台门开了。陈野走出来,靠着门框。许临说:“粥,喝不喝?”陈野说:“你煮的?”许临说:“多了一碗。”陈野说:“放着,我等下拿。”许临回屋,把粥放在两个阳台之间的墙头上。陈野伸手端过去。许临听见那边传来喝粥的声音,很小的吸溜声。他笑了,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第二天,许临才知道陈野那七天去茂名了。陈野自己说的,在阳台上,两人抽烟时,陈野忽然冒出一句:“回老家办点事。”许临没追问。他只说:“你妈身体还好?”陈野抽了口烟,说:“老毛病。”许临点头。两人没再说话。烟灰落在阳台的瓷砖上,风一吹就散了。

      日子继续过。许临在棠下已经住了小半年。他记住了巷子里每一条近路,也知道哪家店的地沟油味最重。他认识了几个邻居:楼下养鸡的刘姨,四楼那个保安老赵,六楼天台种菜的老周。老周是个退休教师,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每天早晚爬上去浇菜。许临有次上去收衣服,老周硬塞给他一把菜心,说是自己种的,没打药。许临回家炒了,菜心很甜。他分了一半给陈野。陈野说:“你也会这些。”许临说:“人家给的。”陈野把菜心炒了,加了点蒜蓉,端了一小碗过来给许临尝。许临夹了一筷子,说:“你炒菜不错。”陈野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许临看他一眼。陈野说:“说笑。”许临说:“我也是。”两人都笑了。

      十一月,广州冷了一点点。棠下的黄昏开始来得早。许临下班回来,经常看见巷子里有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上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炭火红着。他买过一个,红薯烫手,剥开皮,热气直冒。他分陈野一半。陈野说:“这红薯不够粉。”许临说:“你要求还挺高。”陈野说:“我老家有个品种,黄心的,烤出来流蜜。”许临问:“比这个好吃?”陈野说:“好吃一百倍。”许临说:“那我不信。”陈野说:“下次回茂名给你带。”许临说:“好。”陈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个“下次”始终没来。但许临没忘记。有些承诺,不知道算不算承诺,只像是随口一说。可他记着了。他后来在超市看到黄心红薯,会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他不确定陈野说的那种是不是就是这些。

      十二月底,棠下多了些过年的气氛。不是热闹,是另一种变化:卖对联的推车出来了,巷口挂了几串红灯笼,晚上亮起来,把潮湿的地面映得发红。许临的公司开了年会,在珠江边的一个酒店里。他穿了件白衬衫,周洁还特意回来参加。两人喝了点酒,周洁说:“在深圳太累了,还是广州好。”许临说:“你不是说深圳工资高?”周洁说:“高有什么用,房租也高。”许临笑。周洁说:“你呢,还在棠下?”许临点头。周洁说:“住得惯吗?”许临想了想,说:“住惯了。”

      住惯了的棠下,到了冬天也还是那样。不冷,只是潮。衣服晾着要两三天才干。陈野很少再光着膀子在阳台上刷牙了,他套了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有时戴着,遮住半张脸。许临有次在巷口看见他,他正蹲着喂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很瘦,灰白色的毛打结。陈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鱼干,撕成小条,一点点放在地上。许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陈野看他一眼,说:“这猫脾气不好,别摸。”许临就没摸。两人蹲在那里,看猫吃完,然后猫头也不回地钻进一条窄巷。许临说:“它也不谢你。”陈野说:“它谢我的方式就是不抓我。”许临笑了。

      那天晚上,许临想,陈野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不硬。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许临没有问。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迫切。他愿意就这样,住在隔壁,偶尔递一碗粥,偶尔分半个红薯。像这城中村本身,什么都慢,什么都浅,但日子久了,什么都会生出根来。

      快过年的时候,老赵来敲许临的门。就是四楼那个保安,借过泡面的。他提了一袋橘子,笑呵呵地说:“小许,请你吃橘子,之前欠你的泡面这次一起算。”许临说:“你太客气了。”老赵把橘子塞进他手里,说:“我年后可能搬走了,老婆孩子接过来,去番禺租个两房。”许临说:“那挺好的。”老赵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说:“这地方吧,乱,但什么都有。刚来的时候我看不惯,现在倒有点舍不得。”许临说:“人往高处走。”老赵笑:“什么高处,就是换个地方受罪。”他走了,留下一袋橘子。许临分了几个给陈野。陈野说:“老赵那人,嘴碎,但实诚。”许临说:“他要搬走了。”陈野没说话,剥开一个橘子,很自然地递了一半给许临。许临接过来,塞进嘴里,有点酸。

      夜里,许临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这半年他拍了不少,楼顶的夕阳,暴雨前的天,陈野蹲着喂猫的背影,自己煮的一锅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给这地方建了一个相册。棠下不再是地图上的三个字,不再是租房帖里的“近地铁,配套全”。它有了名字,有了声音,有了他每天走过的路。而陈野,是这路上最安静也最清晰的一个。

      许临关上手机,闭了眼。他想,过了年,春天又会来。到时候,楼下的芒果花会开。去年陈野说,那些芒果不甜,但许临觉得,不甜也有不甜的味道。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甜的,涩的,酸的,偶尔有一点回甘。他愿意继续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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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终于发完了…存稿真的一点也留不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