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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许临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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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临醒的时候,雨已经停透了。
他摸手机看,七点二十。窗户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进来,带着点凉。他穿着背心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面还是湿的,积水从一辆电动车的车把上滴下来。对面楼有户人家在晾床单,蓝格子的,垂下来遮住半个窗口。天是灰白色的,太阳没出透。许临在阳台上站了一小会儿,回屋换衣服,出门。
他绕到巷口那家肠粉摊,老板娘正往蒸屉上倒米浆。他买了两份蛋肠,一份自己吃,一份拎着。回到五楼,504的门关着。许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放。他先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个干净塑料袋,把其中一份装好,重新走到504门口。他弯下腰,把袋子挂在陈野门把手上。那门把是旧的,铜色磨得发亮。袋子轻,碰到门板,没声。许临回屋,坐在书桌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肠粉还有些烫,酱油咸度刚好。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袋。
出门上班前,他看了一眼504。袋子还在那儿。许临没再管,下楼。
早上的棠下很乱,却也有种秩序。早餐摊子前挤着人,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拐出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边走边喊。许临经过一栋楼下,看见两个男人在往一辆三轮车上码纸箱,纸箱上印着“新鲜鸡蛋”四个字。他绕开走。到地铁站,人已经多起来。许临被挤在门边,旁边一个男人的书包带子一直刮他胳膊。他挪了挪,没挪动。
公司今天比往常热闹。周洁带了一袋子龙眼来,见人就分。许临刚到工位,周洁就抓了一把放他桌上:“你昨天没去团建,亏了。白云山山上可凉快,那个风,跟市区完全两个世界。”许临说:“你们去了多少人?”周洁说:“十七个,王姐也去了。她还问你呢。”许临剥了一颗龙眼,甜,肉厚。他问:“问我什么?”周洁笑着学王主管的口气:“‘那个新来的小许怎么不来,不会不合群吧?’”许临笑了笑。周洁说:“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下次活动你来就行。”许临点头。
许临今天的工作是给一款儿童水杯做主图。他找了好几个素材,拼来拼去都不满意。电脑又卡了两回,他跟网管报修,网管说下午过来。许临把图存进移动硬盘里,先做另一版的文案排版。时间过得慢。他眼睛酸,抬头看窗外。写字楼外面有层玻璃幕墙,把天切成一个个小方块。他想起棠下那条河,水里倒映着楼,也是这样,一块一块的。
中午许临下楼买饭,在便利店门口碰见同部门的小林。小林比许临大两岁,话多,走路爱哼歌。他拍许临肩膀:“走,吃螺蛳粉去。我请。”许临说不用,小林说:“新来的,别那么客气。”两人就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馆子很小,桌子紧挨着,隔壁桌的大哥正在讲电话,声音震耳。小林压低嗓音说:“这地方就这样,味道好,环境差。”许临要了碗螺蛳粉,加鸭脚。粉上来,小林突然说:“听说你住棠下?”许临“嗯”了一声。小林说:“我前女友也住那儿,那边夜宵不错。”许临没接话。小林也没往下说,低头扒粉。吃到一半,小林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客户。他开始对着电话讲,语气正经了许多。许临吃完粉,把汤喝了两口,纸巾擦嘴。等小林挂了电话,许临说:“我先回去了。”小林点头:“回见。”
下午四点多,网管来修电脑。许临站到旁边等他。网管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眼镜,手指在主机箱里拨弄。他问许临:“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大软件?”许临说:“就PS。”网管说:“这配置带新版费劲。你以后先清缓存。”许临说好。电脑重新亮起来,屏幕闪了两下,像闭了一次眼。许临坐下,重新开图。
下班时天阴下来。许临怕下雨,走得快。出地铁站时还好,没下。他走到棠下南街,经过一家药房,门口的体重秤响了一声,他站上去,指针在六十二公斤的位置晃了晃。他下来,拐进巷子。巷子里有小孩在玩水枪,水柱喷到许临小腿上,他躲了一下。小孩嘻嘻笑。许临没生气,只是走快了点。
回到五楼,他第一眼就去看504的门把。空了。许临嘴角动了动。他开门进屋,把包放下。手机里有一条陈野发来的微信。许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加的陈野,大概是搬来第二天扫过二维码。陈野的头像是黑的,昵称就一个字“野”。消息是下午一点发的,只有三个字:“吃了。谢。”
许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回:“那家肠粉还行?”陈野过了一分钟回:“一般。”许临看着“一般”两个字,笑了一声。他把手机放一边,去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抹了把后颈,整个人清醒不少。他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拆开。他刚点着一根,就听见隔壁有铁门响。陈野出门了。许临没动,继续抽。烟灰掉在地上,他弯腰用纸擦掉。
晚上许临没下去吃。他煮了锅面,放了两个鸡蛋。电磁炉用久了会发出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许临站在旁边等水开,随手翻了翻那本半本《故事会》。上面有个笑话,讲一个人去理发,理发师问他,剪个什么样的?他说,剪个不像我的。许临看到这,觉得有点意思,但也没笑。他把书放回去。
面煮好了。他端着锅坐在床沿上吃。汤很清,鸡蛋黄还是半糖心,他煮得刚好。他吃了一半,听见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先疏后密。许临起来把窗拉小。他看见对面楼的那格窗户里,一个男人正在厨房炒菜,锅铲撞着铁锅,咣咣响。油烟气从窗口飘过来,混着雨天的湿气。许临吃完面,洗了碗。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躺在床上看手机。刷到一个视频,拍的是广州城中村的夜景。镜头摇摇晃晃,从握手楼之间拍出去,刚好能看见小蛮腰。弹幕里有人说:“隔着一片城中村,像隔着一条银河。”许临把视频关掉。他不喜欢这种比喻。太轻巧。住在里面的人,一天一天过日子,没空觉得自己在天上。
九点多,许临听见楼梯口有人上楼。脚步声很沉,不像陈野。他起来,从猫眼看出去。是四楼借泡面那人,肩上扛着个饮水机桶,吭哧吭哧往上走。走到四楼半,他停了,骂了一句:“顶你个肺。”然后继续走。许临回到床上。
十一点。许临关了灯,准备睡。他习惯性地听了听隔壁。没声。陈野还没回来。他侧过身,脸朝着墙。墙缝里有一只很小的蜘蛛在爬。许临看着它,没动。他闭上眼,耳朵还醒着。后来雨小了,他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许临在楼下遇见了陈野。
准确地说,是许临出门时,陈野正从外面回来。两人在二楼拐角碰上。陈野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黑塑料袋,看不出装的什么。他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夜没睡。许临说:“你昨晚没回来?”陈野“嗯”了一声,往楼上走。许临侧身让了一下。陈野经过时,许临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不重,混着早晨的潮气。许临还想说什么,但陈野已经上去了。许临站在拐角,听见504的门打开又关上。他慢慢下楼。
这一天许临一直想着陈野那副样子。不是担心,是像脑子里有个影子,时不时晃一下。他做图时走神两次,把背景色选错了。周洁说:“你昨晚没睡好?”许临说:“有点。”周洁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速溶咖啡:“喝这个,管用。”许临谢了。他冲了杯咖啡,很甜,是加了糖的那种。他喝了一半,继续干活。
傍晚回棠下,许临在楼下看到了陈野的电动车。车座湿了,后视镜上还挂着水珠。许临上楼,504的门半掩着。他看见陈野坐在屋里的一把塑料椅上,面朝窗,背对着门。陈野没穿上衣,肩胛骨上的伤在昏光里很明显。他正在往左胳膊上缠绷带,一条旧的,洗得发白。许临在门口停了一下。陈野没回头,像是没发觉。许临最终没有敲门,回了自己屋。他关上门,很轻。他站在门后,手心贴着门板,站了很久。
他听见陈野屋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很长的一口吐气。
许临想,陈野身上有更多他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比锁坏了、老鼠爬进来,要麻烦得多。他退到床边坐下,没开灯。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巷子里有人喊:“收衣服啦——”许临没动。他想起陈野那条绷带,想起他肩膀上的伤。旧伤,新的,分不清。他不想问。有些事,等对方自己说。但陈野那种人,大概永远不会说。
天全黑后,许临开了灯。他下了一碗米粉,吃了。然后坐在桌前,把明天要交的图又改了几遍。十点,他关电脑,去洗澡。热水器打火时又“砰”了一声,他习惯了。水热起来,蒸气慢慢弥漫。许临闭着眼,让水从脸上淋下来。出来后,他看见手机亮了。陈野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有暴雨,你阳台那几件衣服今晚收了。”许临看向阳台,晾着三件衣服,一件衬衫,两件T恤。他回:“知道了。”又打了一句:“你胳膊没事吧?”他打完,又删了。只发出“知道了”三个字。
许临走到阳台,把衣服取下来。风很大,把衣架吹得乱晃。他朝504的方向看了一眼。陈野的阳台门关着,里面黑着。许临把衣服拿回屋,折好。他坐到床边,打开一罐啤酒。这次没多买,是昨天便利店买的,三块五一罐。他喝一口,酒不凉,有点苦。他忽然想,如果陈野明天还在家,就请他吃顿饭。巷口那家猪脚饭,加个例汤。
这个想法很轻,像一粒灰落在桌面上。许临没有刻意记,却也没有忘。他喝完酒,把罐子丢进垃圾袋。窗外风声大起来。许临关了窗,只留了条缝。雨棚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下。他躺下,用被子盖住肚子,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许临醒了一次。他听见隔壁有轻轻的敲击声,像有人拿玻璃杯碰墙。他屏住呼吸。敲了一下。过了几秒,又敲了一下。许临不知道那是对谁敲的。也许是陈野睡不着,也许只是隔壁的窗被风吹得响。他侧过头,盯着墙。黑暗中,那面墙像一块沉默的碑。他慢慢又睡了过去。